1、借寿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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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溯水边时常有桃花飘落。
每当桃花飘落时，涟涟就会悄悄浮出水面晒自己的骨头。月光的滋养能让她得以挣脱江水的束缚片刻。
作为一个陈尸江底千年修炼成的骷髅小妖，涟涟在做孤魂野鬼的几百年时无法离开自己的骸骨，好不容易熬到做了妖精，又过了几百年也还是无法离开江底。
涟涟埋骨溯水中不得超脱，只能趁着月光洒满江面时，偷偷吸取月华，期待着某一天月华洗练透她的白骨，能让她离开溯水。
这天她也像往常一样漂浮在水面上，晒够了月光试图去够江边垂下的柳枝。
嫩绿的柳枝随着夜风轻荡。
还差一点点，她没有血肉的指尖快要触到嫩绿的枝叶时，一个鹅黄色的身影猛的撞开那些低垂的柳枝，一脚踏空踩进江水中，涟涟也吓得下意识地缩回江里。
“你......”
那个落水的姑娘只说了一个字，就吐出一串气泡。
她在深沉的江水里睁大眼睛，看着面前那具在漆黑的水底散发着莹莹光晕的白骨。这具白骨仿若象牙雕成，没有血肉，却像活人一样身上挂满各种饰品，甚至在锁骨上缠绕了一团璎珞，像是个移动的人形饰品架子。
涟涟看那个姑娘发现了她，转身想往江水更深处逃匿。黄衣姑娘却憋着气奋力朝她游去，勾住她挂在脚腕上的金镯子。
被限制了动作，涟涟思及凡人无法伤害她，干脆停下，“你别追我了，你要是喜欢我的镯子，我就送给你。”
黄衣姑娘却表情悲伤的摇摇头，她想说话可开不了口，眼泪悄无声息的和江水融合在一起。
滚烫的眼泪融在江水里的细微温度变化瞬间就被涟涟感受到了。涟涟忍不住开口安慰她，“你别哭啊，谁欺负你了吗？你快游回水面去吧，不然你会淹死的。”
她的声音在深深的河底既然还是清晰的传入对方耳中。
姑娘还是摇头，却放开了她的镯子，从衣襟里拿出一枝桃花。
“桃花！”涟涟声音中都染上了惊喜。
姑娘立即把花又递近了一些。
岸边长了一片茂密的桃林，涟涟偶尔浮在水面能看到被清风吹送来的桃花瓣，她想要这种美丽柔软的花朵很久了。
但突然有人把花递到她的面前，她不敢贸然接过，疑惑道：“你为什么要给我桃花？”
姑娘只是固执的举着花枝。
这时水面投出摇晃的火光，杂乱的声音隐约穿透水波传来。
“搜......”
“抓住她！”……“下水去……”
很快有人扑通扑通的跳入水中，只是夜里江底昏暗，暂时没发现她们。
岸上的人显然是来抓她的。黄衣姑娘的气也越憋越少，她更加焦急，把桃花枝硬塞给涟涟，接着拔下发间的银簪刺破自己的掌心，向着涟涟举起自己流血的手掌。
涟涟猛然明白了她要做什么！她终于从记忆中翻出了一张和眼前人很相似的脸。
“你是元娘？”
“不对，你是......元娘的女儿！”
除了洗练白骨，事实上还有一个能暂时离开江底的方法——凡人诚心借予的阳寿。
这是涟涟偶然得知的方法。她在江底那么多年，救的落水旅人不知凡几，问过无数人愿不愿意借予她阳寿。
有知恩图报表示同意的，也有恩将仇报反而把她当成妖孽的。
可惜同意的人没一个和她成功结契。
二十年之前，涟涟曾经救起溺水的元娘。为了报答她的恩情，元娘答应借涟涟十年的阳寿，让她能以自己的身份在人间行走。
借命之法逆天而行，条件苛刻，元娘的命数是难得与她相和的人，成功几率是涟涟所遇之人中最大的，可惜她食言而去。
在借命之前，元娘要求回家告别亲人，涟涟欣然同意，还请求她回来时从岸边摘一枝桃花给她。
然而元娘回了一趟家后就了无音讯，习惯了失败的涟涟等不到也就很快忘记了这回事。
如今她的女儿带着桃花枝，为了躲避别人的追捕选择来找涟涟结契，她并不抱很大的希望。即使是亲母女，命数也会天差地别。
不过就算结不了契，她也不会对这个姑娘的困境视而不见。涟涟在这溯水中救过无数的人，多她一个也无所谓。
“你知道借我阳寿的后果吗？你借了我阳寿，你这十年就得变成白骨代替我困于江底。”
姑娘郑重的点头。
涟涟伸出手指在她面前做了一个打响指的手势，从她嘴边散逸出的空气又倒灌回她唇边。姑娘连忙换了一口气。
涟涟朝她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既然你知道后果还愿意来替你娘履行诺言，我不会让那些人抓走你的。”
涟涟拿起挂在肋骨前的一块玉珏轻轻一点，一阵水波以她为中心散开，半透明的光幕将两人笼罩在一起。
有搜捕的人拉着网扑通扑通的跳入水里，从她们身边游过却对她们两视而不见。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涟涟伸手覆住她的手掌。
“今日与尔定下契约，借我十年阳寿，还汝母之恩。溯水为鉴，以血为媒……”
话音未落，散逸的血丝顿时如同有意识一般缠绕上她的白骨，血色开始缓缓顺着她莹白的骨头开始流动。
“居然......成功了！”
涟涟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的身体，血色光芒所过处，她的白骨上出现鲜活的血肉，她甚至感受到了自己的脸颊边贴近的发丝。
与此相对的，黄衣姑娘身上的血肉开始消失，红颜渐渐变成枯骨。
带着微光的光幕中，白骨与赤裸的美人保持着相同的动作在水中如镜面相对，诡异而艳丽。
黄裙挂在空荡荡的白骨上，赤裸的美人身上却缠绕满了珠宝。
涟涟捏了一个法诀，身上随即覆上一袭衣裙，遮住珠光，和对面刚刚变成白骨的姑娘身上所穿的分毫不差。
“我以后，还能变回去吗？”刚刚变成白骨的姑娘忽然能开口说话了。
“会......”一张嘴江水就灌进涟涟嘴里，她不适应的缩回手捂住嘴，改为点点头。
白骨姑娘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您的恩情枝雪记住了，希望......姑娘您信守承诺，十年后把我变回来。”
涟涟点头。
新的白骨姑娘——也就是枝雪如释重负的举起手里的银簪，“我能提最后一个请求吗？只是一个小忙。”
涟涟吐着泡泡一边适应新身体的感觉一边点头。
“你上岸后，请帮我把这个簪子还给江郎，告诉他，我们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以后再无瓜葛。”
两人没发现围着他们的光幕和涟涟胸前的玉珏都开始变的暗淡。
涟涟还在努力适应在水里发声，她暂时变成了人也毕竟是个妖精，缓了一会儿终于能够开口，“我能帮你，但你得告诉我你说的江郎是谁我才能......”
光幕忽然失效了！一张巨网猛然兜头罩下，涟涟毫无防备的被人用网困住往水面拖去。枝雪慌张的向她伸出手想让她拉住自己，涟涟却只来得及够到银簪。
她想催动自己的法器玉珏挣开网，咒术一条条在嘴边滚过，玉珏却毫无反应。
似乎变成了人后，除了能在水里呼吸，涟涟暂时失去了其他身为妖的法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拖上岸。
“抓到大小姐了！”
涟涟被连人带网一起粗暴的拖到岸边干燥的草地上，两个梳着双鬟的婢女立即迎上来用厚厚的披风紧紧的裹住她。
涟涟因为失去法力而有些晕乎乎的，只知道抓着银簪一动不动的窝在披风里。两个婢女看这样子却以为她是因为被抓而心灰意冷。
看起来年纪大一些的方脸婢女凑近，故意重重的用手里的帕子抹了一把她的脸上的水迹，她白皙的脸颊顿时红了一片。
“绿水姐姐！你怎么能这么用力！”另一个小婢女心疼的从怀里拿出一条柔软的绸帕小心的替涟涟擦了擦其他地方。
“你瞎说什么？好心替大小姐擦擦脸也有错吗？”绿水露出几分不屑的神情，退开小声嘀咕，“一个与人逃家的小姐，也好意思要人服侍。”
“你……你……”小婢女气的说不出话来。涟涟则对绿水挑衅的话毫无反应，呆呆的看向自己的胸口，里面藏着她的玉珏。
她的法力大半都炼化在这块玉珏中，如今任凭她如何在意识里用灵力催动，玉珏也丝毫没有回应。
好在她还能感受到体内的灵力，刚才在水里也能呼吸，起码证明她未完全失去法力，也许现在的情况是变成凡人带来的副作用。
忽然有夜风微微吹来，涟涟不觉得冷，反而敏锐的闻到了桃花和草木浅淡的清香，视野里也不再是往常黑暗的江底，而是隐隐绰绰在月光下舒展的植被。
她兴奋的感受着风儿拂在她的新身体上的感觉，甚至有些雀跃地凑到小婢女脸颊边用鼻子嗅了嗅她的脂粉味。
“你好香呀。比桃花更香。”做人真好，可以香喷喷的。涟涟内心想。
“小姐！”小婢女惊吓的瞪圆眼睛，但仍然只是轻轻的侧过头，用帕子给她擦湿漉漉的头发。
绿水扯了一下嘴角，“不过是些廉价的脂粉，一股子穷酸气。”
“你、你用的脂粉是什么稀罕货吗？凭什么嘲笑我。”
“哟，说你还不服气，我用的可是夫人赏的胭脂。你这穷酸气，我可不爱闻。”
小婢女气的脸颊都鼓了起来，却想不到什么反驳的话。
涟涟看着绿水咄咄逼人的架势，缩在披风里淡定道：“还是她的穷酸味好闻。你的香味和你的人不搭。香好，人不行。”
绿水立即还嘴，“大小姐何时这么......”
没耐心的小妖涟涟不耐烦的打断她，“你别说话了，你的声音太吵，我不想听。”
有下人走到附近巡视，绿水憋了一肚子火，但也没那么大胆子在人那么多的时候对这个名义上的大小姐太过不敬，只好转而扬声道：“管家，我们快带大小姐回去吧，老爷、夫人还等着呢。”
在一旁指挥下人收尾的管家拿着火把走过来，看了一眼涟涟，“你们把大小姐扶到桃林外的马车去，我派人先去通知老爷。”
小婢女垂首稳稳的扶住涟涟，绿水则一副不太情愿的表情，好似嫌弃一样慢悠悠的去拉涟涟的披风角。
管家刚刚隐约也听到了一些她们的动静，见此拉下脸，“老奴看来是使唤不动绿水姑娘，你就自去回禀夫人吧。”
“小云，你自己把大小姐扶过去。”
“是。”小婢女立即把涟涟扶起来。涟涟还没搞清楚自己这个新身份所处的情况，默默的偏头看向表现的更加友善的小云。
小云察觉到她的眼神，悄悄给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涟涟立即乖乖的把下巴也缩到披风里。
小云招了招手，两个提着灯笼守在附近的下人立马乖觉的过来照亮道路引着她们往桃林走。
绿水尴尬的站在原地。
“管家，您说的哪里话，夫人只是让奴婢来盯着下人们尽心找大小姐的。既然您要派人去通知老爷，夫人自然也会知道消息，奴婢就跟着大小姐一起回去就行了。”
管家不为所动，随意叫住一个下人，“让人给绿水姑娘匀一个火把。你们做自己的事，别耽误绿水姑娘去回禀夫人。”
立即有人给绿水拿了一只火把过来。绿水只好接过。
管家满意的点头，“大小姐刚被人从水里救起，受不得颠簸，我们只能放慢速度慢慢回去。不过夫人这么关心大小姐，肯定想早些知道消息，绿水姑娘快出发吧！”
绿水咬牙，“管家，回去的路有几里呢，夜里又黑，奴婢一个人恐怕走不了。”
管家盯着她，“是有些不妥，不过你既照顾不好大小姐，又连报信这等小事也做不好，不如我明天去回了老爷，让人遣你回家去？”
“别！奴婢这就去。”绿水脸色铁青，抓紧自己手里的火把转身往桃林走去。
月光下桃林幽寂，但不至于目不视物。
绿水点了火把，反而显得桃林中漆黑一片，树木如重重鬼影。她循着小路往前，心里有些畏惧，不由把怨气都洒到大小姐“枝雪”身上，低声咒骂。
“不过是个要去送死的人，看你去了皇都，还能不能做你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借寿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