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宿命》瞑寐

5、屠龙

　　第二天清晨，初升的阳光尚未驱散空中的阴霾，天明和月儿便已启程，而扶苏执意要为二人送行。三人在山路中缓缓地向前走着，并无过多的言语，仿佛只是为了保存这份安宁的气氛。走出数里后，天明站住了脚步，他向扶苏一拱手，只简短地说了两个字：“告辞。”随即转身继续前行，月儿也尾随其后。扶苏默默地看着这两人的背影，向着二人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拜，也回转身子，向营寨走去。

　　“天明，把渊虹当做信物送给扶苏，这样真的好么？这毕竟曾是你父亲和盖聂的佩剑。”月儿问道。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渊虹已经不是过去的渊虹了。”
　　“是吗……”月儿声音低了下去，也许这就是天命吧，她在心中默默想着。
　　正在这时，前方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月儿和天明对望了一眼，二人便一起躲入了一旁的林中。很快，一队轻骑从路上疾驰而过，扬起大片尘埃，即使如此，天明也看清了其中的一个人的身影。“李斯？他怎么会到这里来？”天明暗道，同时，他也意识到他们行进的方向，正是扶苏的营寨！
　　“月儿，我们回去看看吧。”天明望向月儿，后者则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扶苏刚回到主帐，便有兵士禀报丞相李斯到访，扶苏心中一沉，一阵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他收敛了一下心神，走出主帐。帐外，已是一片静寂，李斯正站在空地的正中，他的身后，是一队轻甲兵士，而蒙恬和军中的兵士则围成了一个半圈，与李斯的兵士对峙着，所有人都一言不发，仿佛被这压抑的气氛所压制着。
　　“公子。”李斯朝扶苏微微一拜。
　　扶苏拱拱手：“丞相不是应随父王东巡吗？为何来此？”
　　李斯从袖中取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绢帛，双手捧到扶苏面前：“臣来此地，只是为送这份诏书。”
　　“诏书？”扶苏有些疑惑，他接过绢帛，缓缓展开。绢帛虽柔，但是，里面的字字句句却无不如利箭一般刺穿他的心神。
　　“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馀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秏，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扶苏颤抖地看完了诏书的内容。此刻，那原本轻若无物的绢帛竟变得重如山峦，他的几乎无法拿住手中的绢帛，而他的心中，更是一片混乱。直觉告诉他，这不会是真的，父王不会如此对待他，可是，诏书上红色的玉印却又如此刺目，此刻，他不得不信。一时间，记忆中的很多场景在脑海中浮现，父王昔日期许赞扬的眼神与将他贬来此地时的愤怒阴鸷的眼神交错在一起。扶苏心中大恸，一股悲愤涌上心头，他倒退数步，双手颓然垂下，诏书也软软地飘到地上。
　　蒙恬冲上前去，捡起诏书，只略扫一眼便让他震惊不已。
　　“公子！这不会是真的！”蒙恬扔开诏书，大声吼着。他拔出佩剑，直指李斯，“大胆奸臣，竟敢伪造圣书，妄图谋害公子！”
　　见到蒙恬拔剑，李斯身后的兵士以及营中的兵士也纷纷拔剑，似要一拼生死。
　　李斯波澜不惊，他冷冷地看着递到自己眼见的剑锋，依旧用平稳但极具威势的语调说着：“蒙恬，你现在已是待罪之人，不愿服罪自裁，难道还要谋反吗？”
　　“你！”蒙恬盛怒之下，已是浑身颤抖，剑尖也在微微发颤，“众将士听令，给我拿下这个奸臣！”
　　“谁敢！”李斯抬高了声音，“按大秦律，谋反可是诛九族之罪，你们都不想活了吗？”
　　李斯话音刚落，本欲冲上前的士卒都迟疑了，有些人已有退缩之意。
　　“王离何在？”李斯喊道。
　　“属下在此。”一名武将从兵士中站了出来，双手捧拳，垂首而立。
　　“拿下蒙恬！”
　　王离身子微微一颤，似在犹豫。
　　“拿下蒙恬！”李斯的声音愈加严酷。
　　“属下遵命。”王离抬起头来，正对上蒙恬的目光，那目光中交杂着不甘和怒意，他低下头，不去注意这目光，“来人，拿下蒙恬，绑缚看押。”
　　“王离！”蒙恬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两个字，愤恨不已。周围的士卒也无人敢动。
　　“拿下蒙恬！”王离复又抬起头，对着身边的几名士卒更为严厉地喊出这几个字，那几人相互对望了一眼，只得从命。几人走到蒙恬面前，轻声说了一句“将军得罪了”，便收缴了蒙恬的佩剑，抓住了他的双臂，欲将他拉出去。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蒙恬竟未挣扎，他将目光投向一直呆呆站在场中、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的扶苏，悲切地喊道：“公子，公子，你说句话啊！”
　　“慢着。”扶苏终于开口了，语气又轻又缓，但这已足以让那几名兵士站住，他们却依旧牢牢抓着蒙恬。
　　扶苏没有看蒙恬，也没有看其它兵士，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诏书，走近李斯。他紧紧地握住诏书，将它举到李斯眼前：“丞相大人，这诏书，是真的吗？”
　　“公子是明理之人，不会不辨真伪。”李斯缓缓答道。
　　“哈哈，明理之人。”扶苏苦笑两声，似有泪水从眼眶滑下。“真伪，真伪有何重要？只要有就够了。”
　　“公子此话是何意？”
　　“此话无意。我是明理之人，那丞相你呢？丞相是否辨晓明暗呢？”扶苏盯着李斯，声音中充满了鄙夷。
　　李斯不禁有些畏惧扶苏的目光，他强打精神，说道：“难道，公子想率这抵御匈奴之兵抗诏谋反吗？”
　　扶苏一愣，是的，他有军队，的确可以抗拒这真假不明的诏书，杀死李斯直入咸阳。但是，如此一来，他便成了不忠不孝之人。而且，这里还有正步步紧逼的匈奴大军，上野的兵力，绝不可用于他事！扶苏环顾四周，他的士兵，还有蒙恬，都看着他，有的是期盼、有的则是担忧。扶苏逐渐冷静下来，如若自己不自裁，则要么拥兵自守，要么挥兵南下。可是，若是拥兵自守，离开了咸阳的物力人力支持，自己能挡得住匈奴吗；若是挥兵南下，又有谁来抵挡匈奴？
　　苍天啊……扶苏闭上了眼睛，他实在不愿想象战火已平息多年的中原大地再度烽烟四起的样子。也许，这就是天命吧，只有自己一死，才能让一切平息下来。
　　扶苏睁开双眼，“丞相，扶苏愿意服罪，但是，丞相也得答应扶苏的一个条件。”扶苏的声音很轻，只有李斯可以听见，“你要保证绝不调用北方边防军以作他用，而且，咸阳要保持对边防军队的物资供应，全力支持抗击匈奴。”
　　“李斯记下了。臣有生之年，定不会干扰边防军务，绝不会让匈奴入侵中原！”李斯郑重地说道，并且深深一拜。于此同时，李斯的心中也是一阵剧震，这就是公子扶苏，也许，他才该是这个帝国真正的主人……
　　见李斯答应了自己，扶苏长吁一口气，他用力抛出诏书，右手握住了腰间渊虹的剑柄。
　　“公子！莫要中了小人的奸计啊，公子……”见到扶苏如此举动，蒙恬拼尽全力吼出这句话，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
　　扶苏一点点地抓紧渊虹，抓得手指的关节开始泛白。“君令难违，父命难违，天意难违……”他喃喃的说道。随后他转向周围的兵卒，转向他自己的兵士。
　　“众将士听令。”扶苏的声音复又变得稳重而有威严。
　　蒙恬、王离以及所有兵士都静了下来，一起将目光投向扶苏，扶苏镇定地望向所有人，“扶苏我在此驻守数年，毫无战功、至今仍未驱除匈奴。扶苏自认愧对君王，愧对百姓。今日，扶苏唯有自裁以谢天下。”
　　“公子！”
　　“公子不可啊！”
　　“大家反了，反出上野！”
　　“对，不能让公子送死！”一时间，周围的兵卒激愤异常。
　　“请大家镇静！请听扶苏一言！”扶苏提高了声音，周围又安静下来，“我北方将士，肩负着的是抵抗匈奴、守卫百姓的重任！扶苏我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有负于天下众人的期望，实在不值得大家为我如此。无论如何，大家都不能忘记了自己的责任！不能忘了自己是镇守边防、抵御匈奴的大秦战士！”
　　一阵冷寂之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我等绝不忘公子嘱托！”王离双手用力地抱拳。
　　“我等绝不忘公子嘱托！”众位将士也纷纷应和，声音震天动地。
　　扶苏点点头。他用力地抽出渊虹，横于项上，“我虽死，大秦仍存，扶苏何憾之有！”
　　“公子！住手——”远远地，传来一个喊声，李斯回头一看，居然是天明！
　　扶苏听出了天明的声音，但他的手并没有停止。他平静地闭上双眼，心道：“天明，我的好兄弟，子婴拜托你了……”与此同时，扶苏缓缓地倒下，鲜血自渊虹剑下喷涌而出，直溅苍天！
　　“公子……”蒙恬见此，已是泣不成声。

　　“可恶，还是晚了一步！”天明的眼眶湿润了。
　　“不，这是天命……”月儿轻声说道，渊虹，抑或说是残虹，果然是屠龙之剑啊……
　　“荆天明！没想到你居然在这里！”李斯一声冷笑，“抓住他！不，杀了他！”
　　一瞬间，李斯带来的轻甲兵包围了天明和月儿，天明横剑在前，“你以为凭你们就能拦住我吗？”说话间，剑已如游龙般刺入人群之中，一旁的月儿则宁心静气地在手中变幻着繁复的手印，所有向她袭来的士兵均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弹开。顿时，兵甲交错声，士卒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李斯也不禁有些慌张，这个小子和这个丫头何时居然变得如此厉害！
　　虽然天明勇猛异常，月儿的阴阳术也力量非凡，但是，秦兵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渐渐的，他们二人逐渐因为力寡而落入下风。
　　“天明，不要恋战，我们还是离开为上，他们人太多了。”月儿用传音秘术将声音传入天明脑中，但天明毫不理会她的话，依旧在于秦兵拼斗，天问剑上已是血迹斑斑。月儿一皱眉，身形一动，便闪到了天明身边，她抓住天明，厉声道：“天明，冷静点，你别忘了扶苏的嘱托，你不能死在这里！”
　　“是啊，我，我不能死在这里！”天明冷静了下来，他感激地看了一眼月儿，月儿随即催动五行之力，一阵大风无端而起，卷起漫天尘埃，待到尘土落尽时，天明和月儿已不见踪影。
　　“可恶，居然又让他们跑了。”李斯恨恨道。

　　在远离营寨的山谷中，天明呆呆的望着手中的天问剑，默然不语。
　　“天明，不要再伤心了，这一切——”
　　“不，这不是天命。”天明的声音哽咽了，“为什么，为什么我身边的每一个亲人和朋友都会离我而去，父亲如此，母亲如此，大叔如此，就连兄长……”
　　“天明，不要哭，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