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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   三人刚至太室山,便有一中年男子在山外迎接:“师父已在谷中等候二位多时了。”
      “鬼谷先生果然妙算啊。”徐秉感叹道。
      “三位请随我来。”男子转身为他们带路。
      鬼谷之中,林木葱茏、遮天蔽日,偶尔传出几声鸟鸣虫吟,更显谷中的幽深静谧。走过盘桓蜿转的山路,他们来到了树木掩映的几所草屋之前,已是须发皆白的鬼谷先生站在门前迎接三人。
      “二十年不见,大家的变化都挺大啊。”鬼谷先生捋着胡须笑道。
      “哪里,先生依旧精神矍铄,神采不减当年啊!”霁虹说道。
      “小丫头,果然还和当年一样机巧!”鬼谷先生笑得更开心了,随后目光转向了徐秉身旁的少年。
      “这位是……”
      “这是愚子。”徐秉说道。
      “哦?果然如其父母,目藏聪慧,机敏之气蕴于其身啊!”鬼谷先生赞叹道。
      少年不好意思般地低下头,徐秉也连声说道:“先生过奖了。”
      随后,徐秉与霁虹二人讲述了这二十年来的经历。听毕,鬼谷先生感叹道:“几位真的经历了不少事情啊。对了,请稍等片刻。”他站起身来,走至内屋,不多会,便捧着一个锦匣走了出来。
      “虹儿,这是老夫当年允诺之事,现在,以你之力,足以用它来锻铸一把好剑了。”
      “先生……”霁虹起身接过锦匣,打开盖子之后,一块陨铁出现在她眼前。光洁的陨铁上泛出明亮的光泽,淡淡的七彩流光从表面滑过。这,的确是一块上好的铁英。
      “请你用它来锻铸渊虹之剑吧。”
      “渊虹?”
      “流星陨落,如虹破长渊,壮观哉!以此为名,以期你造出恢弘之剑。”鬼谷先生捋了捋胡须,继而笑道:“这也正好和了你的名字‘霁雨之虹’啊!”
      “多谢先生。”霁虹深深一拜,“我想回赵国,想在父亲的剑炉锻铸渊虹。”
      “唔,这样也好。你们,一路小心了。”

      在谷中暂住了两天,他们便启程了,数日后便回到了邯郸剑炉。望着这荒废已久的剑炉,少年轻轻地问道:“母亲,这里是……”
      “这是你父亲母亲最初学习铸剑的地方。”霁虹的语气中充满了怀念。二十年了,夕日这里忙碌的身影都已不再,只留下荒草遍地,尘土满覆,只有那清泉依旧流淌着,注入磨剑池中,使得这池水依如往年一样清澈。
      徐秉默默地开始收拾,霁虹和孩子很快也加入其中。院中的杂草被除尽,屋内的灰尘也被拂去,沉寂多年的机括被再次启动,咯吱咯吱的声音再次响彻在剑炉的上空,清泉水再次流到了剑台之上,洗去了多年的灰尘。
      “不愧是邹先生,这些机括一直都未损坏。”徐秉说道。
      “是啊,按照鬼谷先生的指点所贮存的木柴和木炭也都完好如初。”霁虹也接着说了下去。
      三人重新点燃熔炉,火焰再次充盈了整个炉膛,霁虹看着儿子凝视炉火中那专注而痴迷的眼神,不禁又想起了年少时的时光。那时的自己,也是这般执着,自己和徐秉,将年少时那段最美好的时光熔在剑炉中,铸进了一柄柄宝剑中。火光中,霁虹仿佛看见了往年那一张张神采飞扬的面容,月下抚琴、弹剑放歌,那激情飞扬的岁月如今已是一去不复返。
      陨铁被投入熔炉之中,熔化的铁水铸成剑坯,冷却后便是日复一日的锻打。徐秉知道,这一切要由霁虹独自完成,便只是同孩子一起在一旁默默相助。剑坯一次又一次地被烧红,一次又一次地在铁台上锻打,材质日益细致,均匀的菱形花纹遍布剑身,随后,又是千百次的磨砺。三月之后,渊虹终于造成了。
      深夜,明月高悬,霁虹双手捧着渊虹走出造剑的屋子,屋外,父子二人正在静静等候。
      “接着!”霁虹将剑抛向空中,剑身旋转着,划出一道明亮的轨迹,徐秉纵身一跃,稳稳地接住了剑柄,随后,一连串流畅的剑招顺势而出。光洁明亮如白壁般的剑身在月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徐秉手腕一转,翻出繁复的剑花,斩破的空气,带着凛利犹存的剑气缓缓扩散开来。
      “好剑!”徐秉朗声赞道,“只是,剑身上的铭文为何用秦国的文字?”
      “铁英是鬼谷先生所赠,他是秦人,仅此而已。我也不愿在这利刃上再留下我自己的太多痕迹。”霁虹淡淡地说道。
      “如今,渊虹剑成,我也再无什么执愿了。”霁虹的眼中显出一片平静。

      第二日清晨,他们三人带着渊虹前往山中祭拜赵剑师。
      出乎意料的,坟茔上居然没有荒草,而是被修整地干干净净,而且还立起了一座石碑。
      “这二十年来,鬼谷先生和邹先生一定来过这里吧。”徐秉单膝跪地,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斑驳的石碑,“剑炉名师”四字赫然其上。
      “母亲,这是……”
      “这是我的父亲,你的外祖父。”
      “他是一名很了不起的剑师吧。”
      “没错,他,是了不起的铸剑师。”说着,两道清亮的泪痕从霁虹脸上划过。
      三人跪在墓前,霁虹双手高举渊虹:“爹爹,虹儿回来了,虹儿铸出了渊虹之剑,虹儿会让它成为为天下百姓所锻铸的宝剑的。”

      祭拜完赵剑师,三人回到剑炉,却发现有个人立于院中,满脸惊愕地望着余火未尽的熔炉。
      “吴师兄?”徐秉试探般地喊了一句,那人抬起头,他正是当年剑炉的同门。那人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们三人一会,脸上的表情立即由惊愕转为欣喜:“子执!虹儿!你们还活着!”
      几人步入屋中,霁虹备好茶水,简短地讲述了各自的经历之后,众人都陷入了沉默。最后,还是吴剑师先开口了。
      “你们还要四处游历吗?”
      “应该吧,现在,渊虹已成,我的心愿已了,不会再去铸剑了。”霁虹说道。
      “为何要如此?已你们的技艺,完全可以帮助我赵国重振雄风啊!”
      “霸主之业已与我们无关了,我们只希望能为天下百姓做些什么。”徐秉诚恳地望向吴剑师。
      “可是,如今赵国势弱,实需二位这样的绝世之才啊!”
      “吴师兄,不要再说了,我们的决心不会改变的,明日我们就会离开这里,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吴师兄,你请回吧。”霁虹说完后,站起身来,做出了送客的意思。
      “唉。”吴剑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离开了。
      吴剑师走后,三人走到院中,再次深情地望了望这个凝聚了他们多年心血的剑炉。徐秉手执渊虹,足尖轻轻一点,跃上高台,他复又一跃,纵上半空中交错的悬炉铁锁。徐秉手腕一抖,剑光闪过,火光四溅,铁索根根断裂,徐秉借势跃回高台。悬于炉膛之中盛放金铁之水的容器轰然落下,砸向未燃尽的炉火,发出巨大的声响,火星混在沉沉云霭之中,自炉口喷涌而出,飞溅各方。随后,徐秉沿着山崖踏壁而行,随着一阵阵金石相击之声,引泉的机括被一一毁去,那流淌了数十年的清泉终于不再流向剑炉,最后几滴泉水缓缓滴入磨剑池中,激起片片涟漪。
      徐秉跃回地面,垂剑单膝跪下,向着残破不堪的剑炉深深一拜,站在一旁的霁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但她的心中,正默默地流着不尽的泪水。少年依偎在母亲身旁,他也似乎体会到了父母心中的无奈与悲伤,同时也在心中深深地思索着,自己会走上怎样的铸剑之路呢?

      过完在剑炉的最后一夜,天刚蒙蒙亮,他们便准备离去了,他们刚走出小屋,却发现,他们已被一百多名赵兵包围了。
      “你们想干什么?”徐秉低声问道,霁虹则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渊虹。
      “子执,虹儿,国君希望你们能为国效力,为此,他可以重新厚葬赵先生。”兵卒之中,走出一个人。
      “吴师兄,你!”霁虹气愤至极。
      “你们不要怪我,我只是为赵国着想,你们也是赵人啊!”
      “住口!为了赵国?我看是为了国君称霸的野心!连年征战,百姓民不聊生,他还想做什么!”徐秉怒喝道。
      “你们不要再这般顽固了!”
      “哼,你不要再逼我的父母了,他们是绝不会为君王造剑的!”喊出此话的,正是旁边一直默默不语的少年,他双目圆睁,两颊因愤怒而泛起了红晕。
      夫妇二人望向了自己的孩子,霁虹对他点点头,只听锵的一声,霁虹从剑鞘中抽出渊虹,决然的气势与凛冽的剑气一同迸发出来,激得周围的士兵纷纷退缩。“我们绝不为君王造剑!”霁虹决然的说道。
      “既然这样,国君有令,徐氏一家,若不归从,杀、无、赦!”吴剑师话音刚落,士兵们便纷纷举剑砍来。
      霁虹忙将孩子推至徐秉身边,自己用渊虹架住了朝自己劈来的三柄青铜利刃,她稍稍一顿,然后侧身一抽,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响起,三柄青铜剑上就被划出了深深的口子,霁虹再反身一挥,又斩断了从身后砍来的铜剑。一旁的徐秉,一边护着孩子,一边敏捷地躲闪着向他回来的剑锋,躲避几招之后,他瞅准了一个空隙,一掌切向一名士兵的手腕,夺下一剑。随后,两人便一左一右,将孩子护在中间奋力阻挡着攻向他们的利刃。一时间,被渊虹斩断的青铜利刃已有十余柄。
      望着那依旧光洁明亮的剑身,吴剑师倒抽一口凉气,在心中暗叹到:“好一把渊虹,这虹儿的造剑之术到底到达了何种地步?”而此时,身边的士卒已然开始慑于渊虹之威,纷纷有退却之意。见此情景,吴剑师一扬手,外圈的兵卒搭起了弓箭,箭头纷纷指向了圈中的三人。
      “请你们别再抵抗下去了,还是随我同位赵国效力吧。”
      “休想!”霁虹从牙缝中挤出了这两个字。
      吴剑师再次抬起手,正当他准备放下手下令放箭时,一阵巨大的响声划过天际,众人抬头一看,一只巨型机关鸢正飞在空中,一条长长的悬梯在机关鸢后飘荡。
      “邹先生!”霁虹低声惊呼。
      “快带孩子上去!”徐秉喊道,霁虹点点头,一把拉住身边的少年,两人一跃攀上了悬梯。
      “快,快放箭!”吴剑师气愤万分,大声喝道,箭矢便如密雨般交错于空中,徐秉迅速砍断了射向自己的箭矢,立于悬梯之上的霁虹以身遮蔽着自己的孩子,手执渊虹斩断流矢。机关鸢在空中盘旋着,悬梯逐渐靠近了徐秉。正当徐秉准备飞身上梯时,一支箭准确无误地扎入了他的后心,他无力地扑倒在地,在他身后,吴剑师正手持强弓,弓弦还在轻轻地颤抖。
      “子执!”“父亲!”母子二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徐秉艰难地抬起头,向着自己的妻儿露出了一个微笑。更多的箭刺中了他,他再也支持不住,终于倒了下去,不再动弹。
      “不要——”机关鸢越飞越高,只留下霁虹悲伤的喊声久久地在山林上空回荡。
      坐在机关鸢上,母子二人默然无语。霁虹紧紧地抱住渊虹,无声而泣,邹先生叹了口气:“鬼谷先生算出你们今日有难,要我前来相助,不料还是晚了一步……”
      在空中,风猛烈地吹着,吹散了霁虹的泪珠,吹得这一份份哀伤向四处飘散着。

      机关鸢载着他们回到鬼谷,鬼谷先生得知这个消息后,一时间仿佛苍老了许多:“如果我能早些算出的话……”
      “先生不必自责了,”霁虹噙着泪水,“子执,他是笑着去的……”
      霁虹双手捧起渊虹:“这时为先生铸的渊虹,请先生能让它拥有一个甘为天下挥剑的主人。”
      鬼谷先生接过剑,郑重地答道:“老夫定不会负你所托!”
      “夫人!徐夫人!”此刻,一个人从林中冲出,在他身后的,是焦急万分的鬼谷弟子。
      “徐夫人不再这里,你不能随便进来!”弟子抓住那人就要往外拖。
      “等等!”霁虹认出了那名工匠,忙制止了鬼谷弟子。
      “夫人,夫人,救救我们啊!”那人跌跌撞撞地跑上前来跪倒在地。
      “出了什么事?”霁虹想扶起那人,那人却挣脱开,重又跪倒在地,“大王令我们找到夫人,否则,每隔十天杀掉一名工匠的全部家人。如今已有十余户被杀。夫人,请徐夫人救救我们啊,再找不到夫人,明日,明日就要处死我的全家老小啊!”工匠痛哭失声。
      “什么?”霁虹惊愕地倒退一步,天下竟有如此残暴的君王。一时之间,众人沉默了,只有那名工匠的哭声回荡在谷中。
      “你请起吧,我随你去见秦王。”霁虹淡然地说道。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哪。”那名工匠不停地磕着头。
      “母亲!”少年眼中露出担忧之色。
      “我不会有事的,你在这里等我,两位先生会好好照顾你的。”说完,她面露微笑,向着谷外走去,那名工匠匆忙起身,跟在她身后。
      “母亲……”少年还想上前劝阻,邹先生按住了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秦宫之中,秦王望着殿中这位看似弱小的女子,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敢相信她就是那利刃的铸成者,但是细细一看,她浑身凛然的气势和眉目中传出的机敏之气的确不同于常人。
      “大王不相信我就是那‘霁雨之虹’吗?”
      “不,不。”秦王慌忙说道,“寡人早听闻徐夫人之名,今日能请到徐夫人,真是寡人的福气啊!哈哈,哈哈!”
      “大王不是让我来铸剑的吗?就让我去剑炉吧。”
      “好,好!来人,带夫人去剑炉!”

      高大的剑炉耸立在眼前,纵横的铁索连着机括悬挂其上,炉内,火焰熊熊,炉中熔化的金铁之水发出不安的鸣动。听着这熟悉的声音,霁虹心中不禁有些暖意,她走近剑炉,登上炉旁的高台。
      “夫人!”一名工匠想拦住她,她却淡淡一笑:“我看看炉内的金铁之水。”语毕,她兀自走了过去。
      走至高台之上,俯身向炉内望去,满目的亮红之色,灼人的热气吹得她发丝飞扬。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年少的自己偷登高台,观望炉内,身后,徐秉一把拉住了她……一时间,如沉醉般的笑容浮上了她的脸庞。今日,旧景重现,只是,再也不会有人拉住她了。
      “爹爹,子执,虹儿来了……”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火光冲天而起,飞扬的细葛衣裙消失在赤色火焰中,一道七彩流虹在火光中一闪而过。
      鬼谷之中,那位少年在这一瞬间掩面而泣:“母亲……”置于厅中的渊虹也仿佛感应到了这一切,微微地颤动着,发出悲伤的哀鸣。

      数日之后,在太室山顶,邹先生找到了霁虹的儿子,少年正凝望着远方,背影显出一份没落与哀伤。邹先生走到少年身后,问道:“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少年转过身,稍稍楞了一下,立即单膝跪下:“晚辈愿跟随墨家,为天下百姓尽献毕生之技!”
      “好孩子!”邹先生赞道,他扶起少年,带着他走下了山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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