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鱼》张氏矜觉

1、奇怪的男人

　　晋城的夏天总是来的猝不及防。

　　裴心背着背包在公交站等车，今天周六，他和朋友们聚餐弄的有点儿晚，他家又住的远，只能站在这儿，等着十二点的最后一班车。

　　他玩儿着手机，看着□□群里同学们交上来的作业，想起今天自己好像忘交了，学委开小窗提醒他明天一早就要交了，让他赶紧补一个。

　　他从背包里掏出黄纸，又临时磨了点儿朱砂，歪歪扭扭好歹是画完了一张符。

　　是的，你没看错，就是符。裴心今年二十一岁，正儿八经佛学院的。

　　其实他本来不是学这个的，本来他成绩特别好，填的是首都一群最好的大学，他当时自信心爆棚，以至于后面保底学校都没填，就填了一个不着调的佛学院，也是倒霉，系统出错了，他正好掉档，从一流大学掉到了一所他乱翻才翻出来的三流院校。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跑到酒吧里大醉一场。清醒过后也就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接受是一回事，学不学又是另一回事。

　　从入学起到现在三年了，他从来都是班上的最后一名，作业压点交，考试低分过，画符是班上最丑的。他作为一个无神论者，能走进课堂里已经是他对这个专业最大的尊敬。

　　整个佛学院的老师都知道他，毕竟没有谁会用那种吓死人的高分考进这种学校，除非他有病。裴心每每想起这件事来也觉得自己有病，不是脑子进水了就是猪油蒙了心，总之不是正常的。

　　把那张丑的不忍看的符纸拍下来发给学委后，他又站在原地等车。

　　夏天的晚上也是极其闷热的，裴心浑身都热出汗了，不耐烦的看了看表，刚好十二点。

　　忍着骂娘的冲动放下手臂，耳边终于传来车声，他抬起头，发现这公车跟平时的有些不一样，车身是全黑的，连司机都穿着一身黑。

　　但他很快就抛去了这些疑惑，毕竟他已经一个月没回过家了，末班车有些变化也是正常的。这样想着，他朝着停下来的公交车门走去。

　　司机看见他一愣，下意识望了一眼后面，后面的乘客们显然也很意外，但他们都只默契的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裴心丝毫未察觉车里的气氛，一脚已经踏上了车的踏板，正要上车，忽然感觉脖子一紧，没注意就被拽下了车。

　　“卧槽！”

　　裴心被无故拽下来显然很不高兴，往后一看，一个男人站在他身后，正冷眼看着他。裴心本来也有一米八不算矮了，男人却比他高半个头，差不多一米九的样子，以至于裴心只能仰视他。

　　“你什么意思？怎么随便拽人啊。”

　　裴心愤愤不平，男人却正眼都没瞧他，自顾自点了根烟，面无表情的抽起来。

　　车上的司机眼尖地看见男人左手的图腾，身后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你们慢慢儿聊吧，我要开车了。”

　　司机想找个由头溜之大吉，却惹得男人抬头看他一眼，只这一眼，他的手就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裴心看不懂这些，只觉得莫名其妙。他对眼前这个男人的行为十分不满。正要转头上车，男人却一把拉住他。右手快速结了一个印。裴心被班导开过天眼，故而很清晰地看到车门出现了一道浅蓝色的屏障。

　　无神论者裴心愣在了原地。

　　男人没心思管他在想什么，看着扔在地上因为结印而没抽几口的烟，微微皱了皱眉。他烦躁地拢了拢头发，伸出手在裴心后颈处虚虚抓了一把，一个魂魄就被他抓了出来。他看着手里瑟瑟发抖的魂魄，十分不屑地笑了一声。

　　“鸠占鹊巢？胆子不小。”

　　裴心还没缓过审来，男人就已经抓着魂魄走到他面前了，空闲的手捏着他胸口刚刚画符不小心沾到的朱砂捻了捻，撇了下嘴，好像很看不上的样子。

　　“你该感谢你的粗心大意，要不然今天要坐上这班车的就是你了小屁孩儿。”

　　他丝毫不掩饰话里的嘲讽，配上他面无表情的脸，听的裴心心里刚刚熄灭的怒火又熊熊燃烧起来，他正要怼回去，男人却已经揪着手里的魂魄坐上了车，关上了车门。

　　“卧槽？”裴心再次被他的无礼刷新了三观，眼睁睁看着车从他面前开走。

　　“玛德老男人，脑子有病吧你。”

　　裴心咒骂着，过了一会儿又不得不拿着背包垂头丧气地准备往回走，想着回城开个房间凑活一晚。正要离开时，一辆公车开过来，司机在他身边儿停下，笑呵呵地说。

　　“小伙子，不好意思啊，刚车检修耽误了十几分钟，等着急了吧。”

　　裴心看着司机熟悉的脸，想起刚刚的事儿，很疑惑地问了一句。

　　“现在都有两趟末班车的吗？”

　　“什么两班车？末班车不就只有我这一趟啊，小伙子你说什么呢？”司机显然比他更迷茫。

　　“行啦，小帅哥可别唠啦，俺还得回去做豆腐呢，不然明儿就卖不成啦。”后座的妇人笑着对他说。

　　裴心提着包坐上座位，怎么想怎么奇怪。他看着胸口的衣服，上面那个朱砂点明显被捻过，边界都变得模糊，说明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可那个蓝色的结界，实在是太扯了，还有那个老男人，实在是太烦人了。

　　“老男人”赵齐鸣坐在车座上，看着这一车魂魄，动了动手指。

　　“诱拐生魂的后果是什么想必大家都清楚，那赵某就不再赘述了。也希望各位能够谨守本分，毕竟投胎之前，你们都归我管。我要是一个不小心，在转生契上填了什么不好的，那也就怪不得我了。孰轻孰重，各位自己掂量。”

　　他话说的轻巧，但车里的鬼魂都感受到了话里的威胁，尤其是他手边儿那个刚刚揪出来的，抖得跟个筛子一样。

　　赵齐鸣侧头看了一眼那个鬼魂，也不说话，右手轻轻抚摸着左手手腕的那个青色图腾，神情淡的好像他丝毫没看见刚刚的事。

　　“哦，我想起来一个事儿。”

　　他突然出声，吓得身边儿的鬼魂抖了一下，他却像浑然不觉一样，笑起来。

　　“今天早上，黑白无常跟我说，浮屠塔第三层破了，说和尚们让我们叫几个人去修，我心说这行啊，积德的好事儿，一定要叫几个德行好的人去。”

　　他话里说是好事儿，可在座的心里都明白，让鬼魂去修佛塔，一阴一阳，去了的就再也回不来了。没有一个鬼敢接话，赵齐鸣也不继续说下去了，空气安静的吓人。

　　直到身边儿的那个鬼魂再也坐不下去，跪在了他的脚边。赵齐鸣“啧”了一声，显然是很不喜欢这个动作。但鬼魂毫无所觉，不停地磕头认错，说自己再也不敢了。不知道是话里的哪个字眼戳到了赵齐鸣的笑点，他忽然笑出声，打断了鬼魂的忏悔。

　　“你不是觉得你错了吧。”

　　赵齐鸣盯着他。

　　“你是在想，该死，要是我再早一点儿，运气好一点儿，眼前的这个混蛋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这时车停了，但车上的鬼魂没一个敢动，司机握着方向盘，不吱声。赵齐鸣还是盯着地上的那个鬼魂，左手搭在椅背上轻轻敲着。盯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他，他摇摇头嗤笑一声。

　　“你还记得那天你逃出来的时候胡乱进的一个地方吗？”

　　“那是一个八卦阵，阵中央的棺材是空的，你还看见一个阴差，你怕他把你抓回去还杀了他，你想起来了吗？”

　　地上的鬼魂脸色变的更苍白，很明显是想起来了。赵齐鸣看着他，轻飘飘的补了一句。

　　“那其实是你的坟，你的棺材，你杀的那个阴差，是你的亲妹妹，她来你的坟头看你，被你杀了，魂魄都没留下。”

　　地上的鬼魂猛地抬起头，眼睛猩红地盯着赵齐鸣，愣了半天，接着又不停否认。

　　“怎么可能，我的坟怎么可能会在冥府呢？还有我妹妹，我怎么可能会认错。”

　　“新魂刚死七天之内会失去判断能力，这是你刚入冥界就会知道的事。”

　　说完赵齐鸣又看着他故作遗憾地“啧”了一声。

　　“也对，你刚进去就逃跑了嘛。”

　　赵齐鸣看着地上的鬼魂身影渐渐变淡，收敛了表情，冷漠地站起身，用手上刚刚捻的一点儿朱砂点在他头上，冷眼瞥着他。

　　“身负孽债之徒，不能轻易死。”

　　这话说完，他双手插兜走下了车，徒留一车鬼魂面面相觑。

　　赵齐鸣早就不记得那天晚上的那个男孩儿了，但裴心一直耿耿于怀那个蓝色结界。毕竟在此之前，他还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

　　那天班导拿着一本他们从未见过的书进了教室。书上用一张符纸镇着，符上面的图案前所未有的复杂，班导脸色沉重地咬破食指，缓慢的描摹着那个图案。在她画到一半的时候，在坐的学生们忽然听见了一声很大猫叫，接着班导的手一顿，食指被突然划了很大一个口子。

　　她眼疾手快地藏起受伤的手指，冲自己的学生们笑笑，说刚才那个符还没有他们现在画的有用。至于那本书，被她若无其事地放在了一边儿。她转头给大家放教学影片看，好像刚刚就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

　　她藏的很快，以至于基本上没人看见她的手指被划开，可裴心还是看见了，同时也看见了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惊恐。

　　那是什么？

　　这个疑惑让他这一节课都不专心，好不容易盼到下课，他飞快的跟上班导的脚步去了办公室。

　　班导姓王，叫王燕，平时待人都和和气气的，对于经常缺课的裴心也从来没有苛责，所以裴心对她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大一开学的那天，她作为教师代表致辞。

　　王燕老师在看到裴心的时候也是很惊讶的，毕竟她依稀记得这个孩子从来都不喜欢上课，交作业也很敷衍，一年到头来她办公室的次数不超过三次，还次次都是因为学校要求。

　　“裴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被问到的裴心悄悄瞟了眼她的右手食指，在看到上面的皮肤光洁如新时，他的瞳孔瑟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接着又走上前，抓住了她的手，不停翻看，嘴里呢喃着。

　　“不对，不对，我明明看见这上面有伤口的。”

　　王燕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因为在裴心低头的时候，她看见了他后脖根儿还没消散完的蓝色光晕。她一把抓住裴心的手，认真地问。

　　“裴同学，你是不是遇见什么事了？”

　　裴心一愣，望向她的眼神变的复杂起来，他微微点头。

　　“我前几天，看见过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