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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5说出去被人笑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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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芜山位于鳌山山系最靠东的一座,山系深处,背靠东海。不知是人为还是天然形成,整个山系被强劲的三股力量紧紧箍住,深山地脉处好像埋着巨大的磁石,形成一环一环的结界,结界自下而上,仿佛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山脉罩住。
几百年间,荒芜山附近百里内,几乎无外灵可靠近。那生长在山中深处的树木与活物,因吸食山中雾气而生,与山脉紧紧相依。
屠苏的“醉昭苑”就位于荒芜山山顶,是山上唯一一处被结界隔离的地方。
“醉昭苑”原本也不是叫这个名字的。
“醉昭苑”原本名唤“青帝苑”,意欲花间神袛。荒芜山后山处的花开得甚好,春天时犹如天上花园,人间实在难得其景,其中尤其桃花开得最好,红彤彤一片,风一吹,便飘起了花瓣雨,甚是好看。
后来,那醉鬼便住了进来。
后院的花在一夜之间被采了个精光,摘下的花瓣被装在坛子里,埋在桃树下。
那一春的花,连同以后几十年的春花一同,都被酿成了花酒。
酒被称为桃花酿,又被唤作屠苏酒。
那醉鬼饮着自己酿的酒,散着长发,行至石门,“青帝苑”三个字仿佛惹恼了他,醉鬼长袖一挥,扬长而去。
石碑上的青帝苑被换成了“醉昭苑”。
醉昭苑后院有个竹林,林深不见底。竹林中有个石榻,石榻通体墨绿,四季冰凉。
此刻,石榻中间摆了张小桌子,纪正坐在一边。坐在另一边的人正在低头温酒,长发被草草挽在脑后,墨色长袍被脱下,换上了一身竖袖黑衫。
温好的酒被倒进小盏里,摆在纪正面前。
“尝尝” 那人说。
“要杀要剐随便你” 纪正端起酒盏,仰口咽下,他只当这是要命的毒酒。
但毒酒的味道还不错。
“呵”那人轻声一笑。又给纪正甄满一杯。“你跟你母亲倒是长得很像。”
纪正猛的站了起来,袖口扫倒了那杯甄满的酒。“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那人答到,斜了一眼木桌上歪倒的酒杯,有些许不悦。
“你,你去过我家了!你这魔头,你对我母亲怎么了!”纪正伸长手臂,指着榻上那人。
这是误会到哪里去了。
屠苏摇着头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倒进喉咙。又觉得味道不够浓烈,索性提着酒壶直接往口里倒,这才爽快了些。
“我这些年没怎么见人,却不知如今这小儿说话也这般气人”屠苏砸了咂嘴,继续说道“我要救你父亲,自然要去你家里,去你家里自然会见到你母亲”
“你,你说你救了我父亲?”
“自然”
纪正难安的很,他不知道这魔头的话有几分可信。“我要亲眼所见”
“可以”屠苏很久没说这么多话了。
这么多年在这山上,只有个老伯陪着自己,当然,老伯也不是一直都在,每隔三五月过来一次,每次来了也是相顾两无言。他又想起,第一次认识老伯的时候,老伯还不是老伯,老伯名唤杜晓笙,那时的他也才十几岁,是个内敛的孩子,如今这么多年,晓笙变成了老伯,自己还是这个死样子,不老不病不死。
屠苏想的有些出神。直到被纪正的话拉回来。
“你... ...你让我回家?你到底想做什么”
“让你回家见你爹啊,然后你再回来”屠苏说。
纪正觉得,魔之所以称之为魔,大概除了法力高强,还有逻辑思维也不同常人的。
“我若不回呢?”纪正问出声。
“你敢么”,拿纪家上下几百口人赌的话。
话没说全,可纪正听懂了。
他确实不敢。
但若是隐在魔头身边,就不愁寻不到一个杀掉他的好时机。
酒喝完了,屠苏懒散的站起来,抓着酒壶向着竹林深处走去,边走边背着纪正挥了挥手“小子,回来的时候去青州城城门口第一家酒馆帮我带几坛女儿红”还自己嘟囔了几句:不知道这么多年了,那酒的味道变了没有。
纪正下山了。
他知道定是那魔头的缘故,他在山里没有遇到任何袭击。
出山的时候,穿过了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屏障,纪正发现自己的灵力突然恢复了,他握了握剑,灰白的剑身涌出一道蓝光。
纪正不会知道,除了屠苏跟老伯,他是第一个活着走出这山的人。
“就这么放他走了?”荒芜山山顶,满头白发的老伯看着眼前的红衣男子,那男子清风拂袖,如天上明月。老伯眼睛有些浑浊了。
屠苏一身红衣,负手而立。他紧紧盯着山下那执剑离开的少年。半晌,说道“会回来的”。
直到那少年化作一粒尘埃,消失在视线尽头处,屠苏才转过身来,对上老伯的眼神。
老伯忙低下了头。
“怎么?怕我死?”屠苏仿若没看清老伯的神情和些许尴尬。移开脚步,往回走。
老伯踉跄的跟上:“活了这么久了,死了可惜”
此后便无言了。
两人无言着往前走了一段路,停在了院子后的竹林边,太阳要落山了,映着竹林里红彤彤一片。
“别出什么岔子了,一个人呆了这些年不是也挺好”老伯打破沉默。
“嗯” 那人负手而立,面朝夕阳。
“阿琼,我可等不了下个50年了”
屠苏闻言回过身,眼前的人正弯着眼睛,笑意愔愔,这岁月流的可真快,已经快50年了么?
“你快死了么?”屠苏盯着这人眼中不曾掩饰的悲伤,又有些恼怒的说:“别叫我阿琼”。
“不能死,我还不能死,我得替你把那件事情做好,才能死”老伯拍了拍身上的夕阳,他该下山了。
“不然呐,我死不安生”
老伯下山了。
纪正夜半时分御剑到达琅琊清潭,中间没作停留。
回程显得仓促了些。
因为心疾的缘故,往常的他御剑两个时辰便要寻个地方休憩片刻,这次竟然御剑从最东直接回了琅琊。
心疾并未发作。
许是心念父亲的缘故,纪正想。
纪正没走前门,生平第一次翻了后墙。
家里廊上的都熄了,下人都被打发休息去了,院子里静悄悄的,父亲书房的灯还亮着。纪正翻上屋顶,扒开两片青瓦,看清了屋内景象。
父亲正坐在书旁,奋笔疾书,母亲立在一侧,为父亲研磨添茶。两人眉头紧皱,心事沉重。
“纪郎,这样可行么?”他听见母亲说。
“四娘莫担忧,我我已经跟顾宗主跟大哥传过信,他们会在兰陵跟浔阳协助寻正儿踪迹,今日传信临安和江城,定能寻得正儿身处”纪安明收起笔,执起写好的信放在一旁,又换了张新纸,继续写,内容与上一张无异。
“可是... ...”洛夫人有话难言,却又在脱口而出的当口堪堪止住,她不敢再让自己丈夫也深陷囹圄了。
“四娘,我——”
扣扣!敲门声。
“父亲,母亲”纪安的声音在门外传来。
纪安明的话被敲门声和门外人的话堵了回去。他跟洛夫人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洛夫人率先反应过来,顾不得失仪,小跑着开了门,纪正此时正端端正正跪在门外。
“孩儿不孝!让父亲母亲担忧了”
“正儿!”洛夫人扑过去,扶起纪正,颤着手摸了摸纪正的脸,又抓着他的肩膀将他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声音带着哭腔道:“没受伤吧?我的正儿”
“母亲,我无碍”纪正握着母亲的手,踏进书房。
纪安明站在门口,紧紧盯着外门的母子二人没有说话,看到纪正拉着母亲走进来,走到自己面前,才狠狠拍了拍纪正的肩膀。
“父亲,孩儿无能,让您受苦了”纪正不等父亲责问,主动交代起来。“孩儿想替父亲寻药,一路走遍青州临淄一带也未寻到,前几日心疾发作,修养了些时日,听闻父亲魔毒已解,连夜赶回,还望父亲责备”
关于荒芜山,却只字未提。
纪安生来便罹患心疾,每日需得服药调理,学武以来,身体日渐强健,虽然不用再日日服药,心疾也不会再时常发作。但近两年来,纪正的心疾发作的越发频繁,心疾每每发作,便会痛的满地打滚,寻了不少奇药,却都未见效,名医见了也只是摇摇头,不知医法。
纪父心疼道:“心疾可有大碍?”
“已无碍”纪正答。
纪正的母亲洛夫人此时脸色却有些难看,她微微低着头,手一直紧紧攥着纪正的手,时间久了有些发汗,却也舍不得放开。
洛夫人想起了那日留在窗台那张纸,和纸上的落款。
纪正没感觉出母亲的异样,只道是担心自己,心里略有些愧疚。
纪安明拍了拍洛夫人的背,安慰道“行了,孩子回来了,这下你也安心了,天晚了,让孩子先回去休息吧”
洛夫人“唉”了声应下了,却还是没舍得放下纪正的手,她心里隐隐难安,心慌的很。
纪正轻笑着拍了拍母亲的手,后退一步,跪下了。洛夫人下意识弯腰想把他扶起来,纪正摇了摇头,对纪父拜了一下“父亲,孩儿有一事相求”
洛夫人心中大骇。
只听纪正继续说道“此一行,孩儿受益匪浅,江湖广大,匡正除恶,孩儿想一试”
纪安明失子复得,重聚团圆还没来及享受,纪正却又要走。但纪正自幼懂事成熟,年岁虽幼,办事长进,纪父一时找不出话反驳。只道:“你还小,身体也不适”
洛夫人后襟冷汗沾湿一片,嘴唇发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纪正以身换药”。
她记得那张纸上这样写着。
“不行!正儿,你不能走!”洛夫人蹲下身,紧紧抱着儿子。
纪正自小便有主意,十岁起便自己出游驱邪,行仗四方,饶是最近两年心疾频发,却也坚持,从未停下,如今儿子这般要求,纪安明确实没有拒绝的理由。
夫人一直抗拒纪正出门,但从未像今天这般模样。纪安明扶起洛夫人,替她拭了拭眼泪。
“父亲,孩儿自有分寸,望父亲母亲成全。”
“那便随你去吧”纪父说。
洛夫人闻言哭的更厉害了。
“何时走?”
“明日一早”
纪正见母亲如此,心里像刀绞一般,却又不能表露,他在心里默默念着孩儿不孝,这次却又是不得不去。
。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
纪正收好包袱,来到父亲母亲寝室外磕了两个头,转身离开,大门吱嘎一声被推开,几只醒的早的野猫蹲在墙头,他们看着那个少年走出门去,走向远方,脚步在月光下留下痕迹,好像带着遗憾,好像再也不回来了一般。
除了那几只野猫,没人知道纪正回来过,又离开了。
从琅琊一路向东,纪正没有再御剑飞行,他并不赶着去某个地方。而是一路走走停停,之前听闻龙池的牡丹开的漂亮,还特地绕路跑了趟曹州,尝了牡丹饼和牡丹酒。等路过临淄赶到青州的时候,已经过了半月有余。
纪正一进青州城先是闻到了一阵酒香,抬眼便看到了一家酒肆。“女儿红?”他倒要尝尝让魔头都惦记的酒究竟是什么味道。
酒肆不大,倒是有些年头了。酒肆老板是个女人,徐娘半老,穿着暴露。
纪正板着脸色,转头就走。
老板娘看进来了个少年,急忙拦住他,“哎哎!这位小公子请留步,怎么刚来就要走呢,坐下尝尝奴家的酒啊”,女人坦着半个胸脯,挽住纪正的胳膊,将他往里带。
纪正眼前白花花一阵,险些犯了心疾。
“娇娘,你连这么小的娃娃都不放过啊哈哈哈”店里有吃酒的看到这一幕打趣道。
纪正脸噗的红了一大片,连着脖子跟耳朵,活像被煮了的青蛙。
“快看,这娃娃脸还红了!娃娃脑子里想什么不好的东西呢吧”周围几桌人喝的正酣,都来打趣这风流的老板娘和老板娘怀里比她还矮一头的纪正。
纪正自小家风正雅,最听不得这种污言秽语。他挣开老板娘,手足无措间,瞧见小二正提了两坛酒放在桌上,纪正从钱袋里掏出两粒碎银置于掌心。
“买酒”他道。
娇娘在一旁哧哧的笑,也不接钱。
小二在旁帮把钱接了过来,转身取了找钱来,却发现那小公子已经离开了,脚步甚是匆忙,桌上的两坛酒也没了。
“真狼狈啊” 纪正出来的时候心想。
青州城位于地处四方衔接之处,汇聚了来自各地的旅人,这里穿着各色服装、竖着各式发髻的比比皆是,商贸繁华,集市众多,货物繁杂,夜晚尤其热闹。
纪正抱着两坛酒走在街上,红晕从脸上退下来了。夜幕来临的毫无预兆,街道两边通红的灯笼亮起来,照的夜色也红彤彤的。他站在街道中间,一袭白衣,佩剑也是银白色,在周围的红夜鼎沸、摩肩接踵中竟也不显得突兀。
他抬起头往前方望去,荒芜山正如同一粒米状大小静静隐在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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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来的如此轻而易举。山上的结界好像是个摆设。
纪正御剑直达醉昭苑门前。
他轻车熟路的来到后院竹林,石榻上空空如也。
折回前厅,前厅布置的儒雅干净,也没人。
纪正抱着两坛酒围着不大的院子绕了两圈,竟未寻得那一袭墨色身影。
最后他又来到竹林,把酒放在脚边,学着魔头的姿势,半躺在石榻上,身下的石头像是通人情似的,此时凉凉的托着纪正,源源不断的给他输入灵气,惬意的很,纪正心想。
他险些在石榻上睡着了,若不是听到些不小的动静的话,然后他被吓了今日的第二跳。
来人是屠苏。
屠苏换下了往常的一身墨色,此刻身着一身鲜红,袖口被紧紧束在手腕处,瀑布般的青丝也束在脑后,露出了那张妖孽般的脸。
“来了也不知道去后面帮我”
纪正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眼前的人一身装扮干净利落,肩上扛着锄头,手里提着木桶,鞋上满是泥巴。
“傻了?”屠苏泄愤似的把手里的工具扔到一旁,走到纪正跟前,拾起石榻上的酒往嘴里倒了一大口,“唉,舒服!”
“你这是干什么?”纪正指了指旁边被扔的乱七八糟的农具。
“富家公子没见过?种地啊”屠苏又往嘴里倒了满口酒,咕咚一下咽下去,又说“不种地吃什么!”
“... ... ...”
“打扰了”纪正滑下石榻,向屠苏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我肯定找错人了。纪正心想。
这天下之公敌,人人喊打喊杀的大魔头,其实是个会种地,会酿酒,还喜欢看暴露酒肆老板娘的奇葩。
说出去被人笑话!
“走什么走!”屠苏不知使出了什么技法,凭空将走出一里地的纪正又给拉了回来,“做饭去”
“谁?”纪正伸长脖子问了句,而后用手指了指自己“我啊?”
“啊,你啊!”那魔头笑的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