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青》方糖不放糖

10、第 10 章 时间虽然没

　　“哥？你回来啦！”小表妹姜瑶打开门的时候看到门外站着的姜林，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声音都变得雀跃欢快。

　　姜林笑了下，伸手摸了把表妹的头发，“我回来了”他说。

　　声音没有之前的喑哑，声调平稳，带着温和的叹息。

　　“我想死你了。”姜瑶抬眼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表哥，弯起眼睛笑了笑。

　　姜林又摸了摸她的头发，身体往旁边让了让，露出后面站着的方小武。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方小武哥哥。”他看了眼把鼻尖都缩进围巾的方小武，“我新认识的朋友。”

　　“哥哥好。”姜瑶盯着方小武嘴角的伤看了几秒又移开视线，乖巧地叫了声。

　　“你好。”方小武的声音陷在围巾里，朦朦胧胧的缥缈，但短短两个字就能听出来声音很好听。

　　姜瑶和姜林是一脉相承的声控，所以眼睛又亮了一亮。

　　两人跟在姜瑶身后进了门，方小武打量了一下四周，是个老式的出租屋，很有年代感的装修风格，收拾的不算整齐，很多杂物凌乱地堆在客厅，地板上飘着黑灰相间的污渍。

　　客厅中间的沙发上坐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暖手袋，四十多岁的样子，看面相就不大好相处。

　　看见他们进来了也不吭声，只冷眼瞧着。

　　面无表情。

　　姜林叫了声舅妈，也没得到回应。

　　他像是已经习惯了一样，领着方小武绕过客厅往里面走。

　　方小武又感觉到了尴尬，替姜林尴尬。

　　就他这么短短几分钟的观察来看，姜林在这里应该是经常被这么对待。

　　他不自觉地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见她正一脸厌恶地看着他们，眉毛不自觉地一挑。

　　“阿姨好！”方小武突然大声喊了句。

　　声音在客厅里突兀的炸开，吓了姜林一跳。

　　显然的，也吓了这个女人一跳。

　　抱着暖手袋的手都轻轻一抖。

　　脸上的表情更阴沉了几分。

　　方小武满意地又挑挑眉，冲女人露出个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

　　然后迅速转过头，跟着姜林穿过了客厅。

　　姜瑶自始至终都没作声，沉默地跟在他们后面。

　　在关上卧室门的瞬间，方小武听到了女人慢半拍的怒骂。

　　“小野种，带着人来示威吓唬老娘是吗？我呸，你怎么还不去死，有娘生没爹养的玩意，臭不要脸的！”

　　后面还骂了很多难听的话，难听到饶是方小武这个见惯了各种污言秽语的人都有点震惊。

　　原来还有这样的骂法？

　　这屋子的隔音效果很差，女人的声音就像是在耳边一样，传到耳朵里的时候，带着尖锐的钩，钩的方小武眉头狠狠一皱。

　　姜林和姜瑶却像是没听到一样，面上没什么表情。

　　“有点吵，不好意思。”姜林还冲方小武道了个歉。

　　方小武愣了愣，盯着姜林的脸看了半天，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别的表情，但什么也没看出来。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就好像……他真的听不见那些恶毒的话一样。

　　方小武的心里顿时又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要经历过多少痛苦，才能变得这么习以为常？

　　姜林见他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冲方小武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带着点安抚，他伸手指了指床边，“坐吧，”

　　又转头冲表妹说：“瑶瑶，给方小武哥哥去倒杯热水。”

　　姜瑶点点头，脸上又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表情，冲方小武笑笑，转身出了门。

　　其实姜林今天心情很糟，没有什么精力去应对方小武。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他本想自己一个人骑个车回来，看看表妹，如果没什么事的话，他会再回他的废仓库去。

　　他需要一个人安静地待会。

　　消化掉那些糟糕的情绪。

　　可是方小武异常的坚持，一定要送他回来。

　　也许是那双眼睛里的真诚让他无法拒绝，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姜林鬼使神差地竟然答应了。

　　然后他现在有点后悔。

　　他还没准备好把自己的生活晾给其他人看。

　　尽管他自己早已习以为常。

　　却仍然不想让别人看到。

　　看到他的那些难堪。

　　方小武坐在床边一直盯着姜林的脸，甚至都忘了打量一下房间。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却一直没成功。

　　他突然也后悔了今天自己的冲动。

　　早知道会这样，就不应该非要跟过来了。

　　很多时候，人们并不愿意让别人窥见自己的伤疤。

　　“今天谢了。”姜林靠在墙角的一张旧书桌边，打破了沉默。

　　“没事，客气了。”方小武摆摆手，忽而又皱起眉，“赵一这人很阴险，你怎么跟他扯上关系了？”

　　“失误。”姜林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后脑勺突然又一疼。

　　他的确是判断失误，高估了这些人的底线。

　　早知道会发生那种事，他其实根本就应该放脏辫儿鸽子。

　　让他们在冷风里傻等。

　　冻死丫的。

　　“他可能还会找你麻烦。”方小武看着姜林的脸，“他这种人，不像我们，我们也就是闲得蛋疼，精力旺盛，打架发泄发泄。他不是，他是纯粹的喜欢整人，以此为乐，而且毫无底线。你要小心。”

　　“嗯。”姜林点点头，视线和方小武的撞在一起，“谢谢。”

　　他其实想问问，你不是校霸吗，为什么这么好心？

　　可是他没问，他只是就这么和方小武对视着，直到卧室的门被推开。

　　姜瑶端着两杯水走进来，挺丑的玻璃杯，透明的，装着四分之三的水，杯口冒着热气。

　　“给。”姜瑶把水递给两人，“小心烫。”

　　外面的谩骂声音已经停止了，女人大概骂累了，又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客厅的那个小电视上。

　　声音开得很大，看的是个家庭伦理剧，时不时地就来个争吵，乱糟糟的，搅得人不得安宁。

　　“哥，你们吃饭了吗，我去给你煮点面条吧。”姜瑶站在床边，露出的手背上带着个结了痂的伤，看上去像是用指甲划的。

　　“吃了。”

　　“不用不用。”

　　姜林和方小武同时出声，虽然说的不一样，但表达的是同一个意思。

　　姜林是没胃口。

　　方小武是不想再听到那些谩骂。他敢肯定，只要小姑娘去厨房煮面，客厅里的那位肯定会再次骂街。

　　“我们吃过了。”姜林的视线在表妹的手背上停了停，“回来看看你，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姜瑶察觉到姜林的视线，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哥，你去新学校适应吗？”

　　“嗯。”姜林眉头皱了下，他走之前姜瑶手背上还没有那个伤口。

　　“那就好。我在新学校也挺适应的，老师同学都很帮我。”姜瑶眨着两只大眼睛，嘴角带上个笑。

　　看上去是发自真心的。

　　姜林稍稍松了口气，姜瑶去的初中也是个不怎么样的学校，他曾经担心过小姑娘被欺负。

　　“喜欢现在的学校吗？”他问。

　　“挺喜欢的。”姜瑶说。

　　“那就好。时间不早了，赶快睡觉去吧。”姜林看了眼桌上的小闹钟，已经晚上九点多。

　　姜瑶很听他的话，乖乖地回去睡觉了。

　　屋子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方小武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姜林忽然动了动，从桌边直起身，几步走过来站到方小武的面前，盯着他嘴角的那块淤青看了几秒。

　　“还疼吗？”他想伸手碰一碰，又觉得不太合适，于是干巴巴地问了句。

　　他的脸上没怎么受过伤，所以不太了解这样的淤青有多疼。

　　“没事。不疼。”方小武毫不在意，这点小伤对他来说的确不算什么。“对了，我原来的那个家也在附近，我要回去拿点东西，你陪我去一趟吧。”

　　姜林愣了一下，眼神惊讶地看着方小武，“陪你去？”

　　“是啊，外面这么黑，我害怕。”方小武面不改色地撒谎。

　　他其实是想带姜林离开这儿，找个安静的地方，两人能好好聊聊天。

　　姜林的眼神一转，换成了我不信的表情。

　　“真的，我从小就怕黑，特别怕，晚上都不敢出门。”方小武特真诚地看着他，眼神透明干净，清润的能滴下水来。

　　姜林一个不防，被这眼神骗了，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就这样，他跟着方小武离开这间住了并不太久却压抑的房子，溜达着在冬夜的寒风里进了方小武的家门。

　　也是老旧小区，但是房间里装修得不错，看得出来是精心布置过的。

　　屋子里很暖和，暖气片烧的烫手。

　　“过年那时候我们一家人来这边过的，专门打扫了一遍。”方小武贴心地解释。

　　对比刚才姜林那个乱糟糟的住处，这里简直整齐的过了头。

　　方小武怕姜林尴尬，于是解释了下。

　　姜林站在客厅中间，亮晶晶的灯光洒了他一身。他冲方小武笑笑，心里倒是没有什么落差和尴尬。

　　他早就过了那个看到别人生活的那么好就羡慕和自卑的年纪了。

　　时间虽然没有教给他更多的东西，但让他学会了坦然和麻木。

　　“坐吧，我去看看冰箱里还有没有什么喝的。”方小武招呼姜林坐到沙发上，自己去冰箱那翻了翻。

　　里面没什么存货，只有几袋速食水饺，还有几瓶啤酒。

　　“你要拿什么东西？”姜林坐在沙发上抬眼看他。

　　方小武拎起一袋子饺子冲姜林晃了晃，“拿这个。”

　　然后另一只手摸了摸肚子，“我饿了。”

　　“对了，你喜欢吃什么馅的饺子？”他又问。

　　姜林盯着他看了半秒，无奈地叹口气，摇了摇头，“我不吃。”

　　“吃点吧，这家的饺子味道不错，顺便喝点酒。”方小武又拎出瓶啤酒晃了晃。

　　“未成年不能喝酒。”姜林面无表情地说。

　　方小武关冰箱门的动作顿了顿，转身看向姜林，发现这人眼神很认真，“你……是这么遵纪守法的好学生人设吗？”

　　姜林点点头，嘴角慢慢慢慢地拉出个笑，“你不能喝，但，我成年了。”

　　“靠。”方小武也笑了，靠在冰箱门上冲姜林竖了竖拇指。

　　饺子很好煮，烧开水煮个五分钟就差不多了，方小武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过来，挨着姜林坐下。

　　客厅有专门吃饭的桌子，但他就想坐在沙发上吃。

　　姜林面前摆着两瓶啤酒，还有两个杯子。

　　方小武顺手拿了一个，正想给自己倒上一杯，手腕就被姜林攥住了。

　　“你不能喝。”他说。

　　“不是，你来真的啊？我爸都没管过我喝酒呢。”方小武耷拉下眉毛，苦下脸。

　　姜林没理他，伸手把酒瓶从他手里拿了过来，“喝酒影响智商。听说上次你数学才考三十分，是之前喝酒喝的吗？”

　　“我操，谁说的，我他妈明明考了三十九分！”方小武瞪了瞪眼，倒是没再坚持，他也没什么酒瘾，喝不喝都无所谓。他其实只是想陪姜林喝一喝。

　　“39分也不多。”姜林看了方小武一眼，低头用牙咬开瓶盖，给自己倒了一杯，“下次考个60分怎么样？”

　　“你听过一句话吗？”方小武盯着他杯子里澄黄的液体看了几秒，突然问。

　　“什么？”

　　“人被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除了数学题。”方小武一脸严肃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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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林张了张嘴，竟然无法反驳。

　　他也不是什么学霸级别的人物，自然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数学是我人生的一大劲敌。”方小武又补充道。

　　姜林端起杯子喝了口，又无奈地笑笑。

　　两人一个吃一个喝，都没再说话。

　　屋子里变得安静下来。

　　却不显得尴尬。

　　这是很神奇的事情。

　　通常情况下，和一个不算很熟的人在一起，如果不说话的话，会让方小武感觉到尴尬。

　　而现在，他一点没有这种感觉，就像是和认识了多年的老朋友在一起时的样子。

　　他不自觉地又把视线落到了姜林的身上。

　　对方安静地喝着酒，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个慢动作。握着杯子的手指修长，骨节处微微泛白，毛衣的袖子挽起半截，露出不算粗的手腕。淡青色的血管错落的镶嵌在皮肤下，看上去竟然有些纤细。

　　他的视线慢慢上移，从手腕看到胳膊，从胳膊看到脖颈，又从脖颈看到耳垂，然后定住不动了。

　　近距离下他看清了那个耳垂上的刺青。

　　“JH？”方小武下意识地念了出来。

　　声音不算大，撞进姜林的耳朵里，却撞的他全身一僵。

　　“是什么意思？”

　　他听见方小武用那个好听的声音轻轻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