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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鹰旗 山头上,黯 ...

  •   雍州城下起了秋雨,淅淅沥沥的如同送行时的泣哭声。

      天色渐暗,马蹄哒哒,车轮滚滚,使向沔水畔,踏乱辗碎了秋末的枯草,偶有一株直立在细雨中,更是让人生怜。岚薰坐在车窗边,双手双脚都被捆住,无法动弹。风撩起帘子,她不禁向后缩了一缩,不想看见窗外的凄凉景色。

      “不用伤心,我会对你好的,你就认命吧。”关公子哈哈笑道。

      岚薰暗暗咬牙,她不伤心,如今在她脑海里转悠的就只有逃跑的计划。关公子见她不理会,竟朝她凑了过来。她忙向一旁躲开,威胁道:“你不怕我是妖精?小心我吸干你的血。”

      可惜车厢太小,没能躲过,关公子趁机捏住她的脸,细细地打量着,满意的道:“本公子就爱妖精,更何况你这妖精还能……”

      话还没落,马车却蓦然停住,关公子没能坐关公子子向后一倒,跌出车外,翻倒在门边。岚薰见他的狼狈样儿,不由得笑起来。关公子脸色大变,一阵青一阵白,转头便朝车夫大骂道:“怎么回事?不要命了?”

      车夫抖抖索索地答道:“公……公子是有人……拦路。”车夫说着伸手指着前面的山头上。

      “哪儿来的拦路狗,竟敢挡本公子的去路,还不去让他滚开,本公子还要赶着搭船呢。”关公子大嚷道,扶着车沿坐起身。

      “那……那飘着的是……是黑色鹰隼的旗帜。”车夫答道,那声音有些颤,是恐惧。关公子身子猛地战栗,望向前面的山头。

      黑色鹰隼旗,与之相连的便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凕将军。他是北方大偃朝的将军,十五岁便成为偃朝名将,军事才能,政治才干,他一样不缺,但最重要的是他的残暴与戾虐。他的玄鹰骑在十年间以狂风之势席卷整个中原大地,蚕食城县,吞并州郡,使偃朝统一北方七国,成为傲视诸方的强大皇朝。而此时位于南方的余朝,也在数十年前取代了前齐,而坐拥南方大地。

      凕将军的名字连岚薰也听过,这关公子自然也不会陌生,心里的怒气一下泄了个干净,蓦然一退,顿时语塞。岚薰瞟了他一眼,冷笑,她倒想看看他如何应对。

      “来人呀,来人呀。”关公子已乱了阵脚,仓惶地胡嚷道。

      跟在马车后的褐帽男人匆匆赶了过来,比起这主人,他显得要冷静许多,皱眉看了那鹰旗一瞬,回身道:“公子,不用怕,雍州城所属我大余,他们这些偃军,谅他们也不敢怎么样。”

      关公子忙点了点头,指着山头道:“那你去问问他们想要怎样?”

      时值乱世,中原之地以秦岭为界,为两家所分。北有偃,南有成。雍州正地处余、偃交界之处,时常会遇到两军交锋,但那大名顶顶的玄鹰旗还是第一次见到。见到侍郎公子的窝囊相,岚薰不禁讽笑,心里却依然盘算着一会儿怎么趁乱逃走。侍郎公子双眼直瞪着车外,根本就无暇顾及她。岚薰卷缩在车边,一点一点地挣着被缚的双手,绳子忽地松动了少许,似乎……有机可图。

      山头上,黯淡火光中仍能辨清那黑色的骑装,郁集着对死亡的渴望,山下众人无不为之寒战。褐帽男人策马向前走了几步,高声喝道:“我们是大余朝的官家,并非散军,劳烦你们让一让。”

      骑军中当先走出一个人,背着光,看不清长相,但那马上挺拔的英姿足以让人一窒。四野皆静,传来那人的冷笑声:“让可以,只要你们交出车里那位姑娘。”

      褐帽男人大骇,暗暗咬牙,望向车内的主人。侍郎公子半倚在车门内,那话如同秋夜寒风一般,刺进他的骨头里。这下身子抖得更厉害,难道偃军也已经知道了那个秘密?

      他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看着车内的女子。

      岚薰正解着绑在脚上的绳子,心里原本暗喜。哪知还完全没解开,耳边却有人大嚷道:“你干什么?想逃?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想逃没那么容易。”

      她一惊,加快手上的动作。侍郎公子见状,也顾不得自己的仪态,整个人朝她扑了过来。岚薰双脚用力一扯,从绳子中完全解脱出来,趁势朝那关公子身上一踹。这一脚下去,关公子顿时跌了个四脚朝天。

      岚薰忍住笑,窜出车厢。
      “快抓住她……”目睹她这一举动的褐帽男人立即大嚷道,正指挥着随从,岂料声音还没落下。只听“嗖”地一声长鸣声由远至近,声音落处,褐帽男人身子一斜,从马上摔下,未见一滴血,人已经僵在地上,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岚薰,脑后露出半截黑色的箭羽。

      岚薰生平以来第一次见到人死在眼前,而且那双眼还怨恨地看着自己。顿时大叫起来,手捂着双耳蹲在地上。

      侍郎公子也吓得面如死尸,慌忙地挥着手嚷道:“快……快离开……这儿?别……别管她了。”

      马蹄声杂乱地响起,渐渐在耳边消失,等到一切平复,她又是孤身一人。忽然马蹄声再次响起,越来越近,终于停了下来。她不想去理会,依然将头埋在手臂中。

      “小薰子……”一个笑声灌进耳中。

      岚薰一怔,那声音几分熟悉,她蓦然抬起头,泪眼朦胧间一个男子渐渐朝她走过来,全身被黑色甲衣包裹着,显得冷冰严肃,高高抬起的头,似有几分骄傲,但那眼中却含着一丝嬉笑,渐渐地眼中的笑意抑制不住地在脸上慢慢荡开。

      “怎么?不记得我了?”那人已走到她身边,半弯着腰道。

      岚薰慢慢回过神来,那张掩在菊丛中似是而非的笑脸,今日又再次见到,但不同的却是那身自带几分寒意的黑色戎装。

      ……

      五月光景,夏菊正灿。绿意簇拥中,殷红一片,如被血染红一般。他捂着伤口,再不能支撑身体的重量,此次暗探歧州,却因大意中了埋伏,伤重,也许再不能回到洛阳。

      不慎间,人已跌落下在如火的菊丛中,伤口的血与菊色融为一体,绚丽和刺眼。隐约地,听到一个细碎的脚步声,近了又停了。是追兵还是……他努力地睁开眼,手紧握着剑,向着那声音剌去。眼帘间,腥红中夹着一丝蓝,蓝得如五月的幽潭,静而沉,他蓦然一惊,竟是个女子。

      习风一阵,撩起她的裙裾,心弦一松,剑落。

      再次醒来,却已在房中,四面菊花香浓,他微怔,强撑着身体,跺了一步。

      “如果想送命就走吧,不过最好是走远点,别死在了我的菊园中。”耳边骤然响起一个清笑声。他一惊,深拧着眉头寻声望去,一人背对而立。是她,依然是那身蓝衣蓝裳,发髻松绾,如瀑的发丝泻至腰间。

      女子止了笑声,悠悠地转过身来,面如芙蓉,不带一丝尘杂。斜光中,她的双眼竟如琉璃一般,泛着一丝蓝泽。

      “你是谁?这是哪儿?”男子眉头拢得更紧,手指也已紧扣在剑柄上。

      她歪着头看着眼前略显警惕的男子,撇了撇嘴,“这是雍州城郊,菊篱花房,我是谁你不用知道,不过你也该先告诉我你是谁吧。”

      他敛了口,未答,亦不再问。

      他叫亦北,几日后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她蹲在菊丛边,疑惑地望着他,忽地又嗤笑出声:“一百,那可有五十?”

      他脸色微微一沉,直瞪着眼前的女子。她未觉,依然笑声不止,直到听见他口中吐出三个字,才顿时住了口。

      “小薰子”他竟然如此叫她。她骤然站起身,转身而去。

      他不禁轻笑,眼瞟向身边的菊枝,那一条径上都雕着一个“薰”字。他猜测,她的名字中定有此字。

      ……

      “一百?”岚薰恍然,指着他算尖道,“你还没死?”

      男子眉头微颤,接着却开怀笑起来,他一边伸出拇指擦了擦鼻头,一边道:“我命大,怎么可能死,那日有急事才不告而别的。你不会因此而咒我吧?”

      岚薰脸色一黯,负气地望着他。“干嘛这样看着我,难道在花房还没有看够?”亦北问道,对自己的英俊面孔非常自信。岚薰一听,顿时失语,心里也有了答案,他绝不会是那个以冷酷著称的鲜于凕,但玄鹰骑的人却是个个凶残,人命只是他们手中的玩物,想到这儿心里顿时一寒。

      亦北见她双眼呆望着身体已经僵直的褐帽男人,不禁撇了撇嘴道:“我给过他机会,谁让他不放过你。”

      岚薰回过神暗瞪了他一眼,有些生气,讨厌他的所说的原因,“那小女子谢谢一百公子相救,日后必当衔环以报,今日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她说完转头便走,身后却传来一个冷冰的命令声:“站住。”

      岚薰蓦然一怔,脚步竟然也跟着停了下来,心里颤颤,但气恼更胜,她转过身咬牙盯着亦北,没好气地道:“我可不是你的兵卒,你没权命令我。”

      戚亦北见她一张脸拉得老长,不禁嗤笑出声,“谁说我是命令你,你是客我是宾,我是尽宾主之礼。”

      “不用,还是互不相欠的好。”岚薰不屑,摇头谢过这一片好意。亦北睨了她一眼,嘴边勾起一弯不怀好意的笑,也不再与他争辩,走到她面前。岚薰不禁向后猛退了一步,正想开溜,却被他抢先一步捏住手腕,他伸另一手在她腰间一揽,已把她当鸡仔一般扛在了肩头。

      但无论他是什么鹰,她也绝不是鸡仔,任他啄食。岚薰伏在他肩头使尽全身力气拳打脚踢,口也不停:“你要干什么,放我下来,臭一百,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他丝毫不理睬她的花拳绣腿,一只手便已将她的双手紧捏住,侧头对等在不远处的兵卒道:“拉匹马过来,马上回营。”

      兵卒一听,面带难色,低声答道:“戚将军,这样似乎有违军规,如果被大将军知道了,属下怕她会被……”

      兵卒语塞,没敢将话说话。但是岚薰看见他那表情也已是背脊生寒,手脚也顿时停住了反抗,试问道:“会怎么样?”

      素闻凕将军残暴,难道是车裂?活刮?生剥……岚薰顿时有些想哭,才出虎口又入狼窝。

      戚亦北听了兵卒的话,双眉一皱,再没了先前的笑意,寒光一闪,狠狠地瞪向那兵卒,“我自有分寸,有什么事有我承担,不需你们担心。”

      兵卒颤颤然,低头牵过一匹黑马。岚薰听不到答案,心里更急,朝戚亦北大嚷起来:“你为什么不让他说?那姓鲜于的不会要将我煮来吃了吧?”

      “哈哈……你细皮嫩肉的一定好吃。”戚亦北大笑着将岚薰放在马背上,自己也翻身坐在她身后,马鞭一挥,飞尘卷起。
      远处林中隐着一辆马车,车辙根部雕着一只脚踏祥云的麒麟。车边守着两匹马,马上的两个汉子眉头紧皱,紧盯着轻尘中的军旗,其中一人微侧头向车内人道:“公子,是玄鹰骑的旗帜。”

      车帘被人掀起,露出一个男子的脸,半凝的面孔透着不落任何表情,“偃朝于氏不是有笔生意要谈吗?我们先北上。你先回建康,向老夫人说明情况,记住只说生意不谈其他。”

      “属下明白。”那汉子也没多说,扬鞭向沔水而去。

      男子放下帘子,车内顿时暗了下来,他从怀中摸出一支银簪,那簪尾的宝石却夺走了星辰的光彩。他轻叹了口气,浅道了声:“去洛阳。”

      山林相绕,秀水灵山,林深处的旷地上,设有营地。火耀四野,营楼上高高地悬着一张大旗,一只黑鹰欲飞欲落,下面落着一个大大的“凕”字,不寒而栗。

      岚薰在这营中住了已有三日,心里却是极度的郁闷。她抬头睨了眼那帐帘上的那只玄鹰,一双眼仿佛时刻都盯着自己,真让人受不了,也许正是这只倒霉的鹰才害得她这几天如此坏事连连。

      进营的第一天,便发现放在怀里的银簪丢了,找遍了整个帐内都没有踪影。就连回营途经的地方戚亦北也亲自找过,却依然没能找到。也许丢在了那个侍郎公子的车中,她几乎想哭,但是还未等她哭出来,却被另一件事打乱……戚亦北竟然与她同住一帐,吓得不得不发簪的事撂在了脑后。

      她羞得要命,戚亦北却一脸的嬉笑地说:“这也是没办法,军营里除了将军外都是几人同住一帐。如果你愿意,只要你说一声,我马上将你编进去。也挺方便,只要带上被褥就行,只是挤一点。”

      顿时,岚薰欲哭无泪,一边伸手抓起石枕向他扔了过去,一边嚷道:“那你睡地上。”

      她万分后悔,当初怎会救这只恶狼呢?

      不过三日来,戚亦北倒真的乖乖睡在地上,半句怨言也没有。

      岚薰正想得出神,忽然那帐帘一动,那帘上之鹰仿佛冲天而起,她蓦然一窒,吓了一跳。被卷起的帘子又放了下来,帘边多了一个人,她这才吁了口气。

      不用想,进来的人自然是戚亦北,那张笑脸在她面前几乎没有消失过,而在那些兵卒面前却总爱绷着一张脸。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戚亦北问道,“还在想你的簪子吗?别想了,回洛阳后我买一支给你,金的。”

      岚薰横了他一眼,没有答理他。他怎会明白那簪子的重要,而她,却不想解释。

      戚亦北几日来受尽了她的沉默,先前还逗着她说话,如今却变成了自言自语,“我带你去军营里看看吧。”

      没等岚薰回答,他已拉起她的手腕向帐外走去。岚薰一怔,想甩开却被捏得太紧,反倒伤了自己,“你放手,我不出去,你又不放我走,出去在军营里兜圈有什么用?”

      戚亦北无视她的反对,只松了松手上的力,却依然拉着,“晒晒太阳也好,你都快蔫了。”

      如他所说,帐外日头正好,退了秋寒,有一种阳春之感。被第一束亮光一照,岚薰顿时用手挡住,但精神却一震,她不再挣扎,而拉着她的那只手不觉间放了开来。望着那仅留着五指红印的手腕,岚薰不禁一笑,心里一丝暖意。

      前日入营时夜已深,这营中情境她全没在意,如今一看竟被吓了一跳。校场上此时正在练兵,方正整齐,武器齐备,一看便知训练有术,而且……看这阵势至少有数万人。

      一个数万人的军队驻扎在他国境内,而且还隐在这密林之中,若说无目的,恐怕无知妇孺也不会相信。而且她记得戚亦北无意中提过,这只是先锋部队,那后续会是多少?

      岚薰心里一颤,手心暗暗冒汗。战,苦了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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