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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赠亲 对他,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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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历九月,秋风一扫,树上残留的几叶枯黄,顺势飘零而下,加之前几日的缠绵细雨,总让人觉得泥土中也夹杂着一股子衰败之气。雍州城中清冷如常,似乎已提早入了冬,风淋漓,日迷离。
“这乱世,连风也吹得猖狂。”有人怨道。
这样的日子,让人半点精神也无。但今日却是迎来了片刻的喧闹,城中来了几个陌生人,衣着光鲜,不知是哪方贵族。这些人一进城便打听着去菊篱的方向,雍州城自然无人不知菊篱所在,但听人问起去,却为之一怔,抬手指了指西郊的方向道:“就在那边,你们是……”
几人并不道谢亦没答话,跨上马背,便向所指的方向疾驰而去。望着那匆忙离去的人影,有人摇头疑道:“都是些什么人?”
“不知道,是去找菊篱的妖精吗?真是怪事年年有。”旁边有人笑答道。
山傍竹篱,菊香正浓,层层似锦,或黄或紫,铺满了竹篱内的庭院,迎着秋光白露。菊瓣如丝,团如锦球,轻肌若骨,却又满是英英傲气。
菊丛中有一处花被压残了枝,花四散一地,那被压残的花枝上躺着一个女子,一身蓝衣,如晨光未透的夜色,蓝得璀璨。女子微闭着眼,似醉似醒,小巧的鼻子,仿佛嗅着那花香,粉唇轻启,发如青罗,泻在花丛中。一张绝美的脸,又带着几分倔气。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惊醒了朦胧中的她。她忙睁了眼,向篱门边望去,竹篱外果然有人影闪晃。
“是爹爹吗?”她扬声问道。心里高兴,他出门已有半月,早该回来了。
篱门传来一阵敲门声,她眉头一蹙,赶紧翻身站起。篱门只轻掩,被人一敲,却已经开了半边,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头戴一顶褐色帽子的男人,大约三十出头。另一个是年轻公子,长得白白静静,丝皮嫩肉,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见院中的女子正盯着他,不禁一笑,手中的扇子展了开来,不停地摇晃起来。
女子早已料到不是自己所等之人,心里一黯,清梦被人所扰,更有几分气恼。时值九月,山中秋寒更甚,这公子却摇着扇子,故做风雅,却是矫情之极。女子嘴边露出一丝讽笑,没好气的道:“出门右转,便是上山的路,左转是去邻镇的路。”
年轻公子却如同未闻,迈步走了进来,“你就是姬岚薰?”
姬?她确叫岚薰,但十年前便与“姬”姓无关。
她骤然抬眼,那人笑得让她感到恶心,而他的话更让她怒气大发,“你搞错了,这是没有姬岚薰。”
年轻公子见她一幅恶狠狠的样子,忙敛了笑,一脸的不乐意。身边那戴褐帽的男人脸色也顿时变得铁青,上前一步,挡在年轻公子的面前,朝岚薰大嚷道:“你什么身份,敢对侍郎公子如此大嚷大叫。”
“我管你是什么死郎活郎,你们小心别踩着我的菊花,小心我爹知道了打得你们不死不活。”岚薰边说边朝两人走去,想推他们出门。
“有眼不识泰山,这是当朝黄门侍郎之子关公子。”褐帽男人喝道,双颊胀得通红,“屈漠原收取了我家公子的好处,已经把你卖给我家公子了,说只要到这里来找到你,便可以带你走。从今住后,关公子就是你的夫君,你要听命于他。”
岚薰听了,竟是一愣,正想对这谎言发火,却见那关公子嘴角一扬,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自己。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一边递过一边道:“屈漠原的字你应该认得吧?”
岚薰脸色一黯,朝信上瞥了一眼,信封上写着“岚薰亲启”四个字,果然是屈漠原的信,心里微颤了一下,伸手便去夺。那关公子满脸堆笑,丝毫没有放手的念头,紧捏着的手又加了几分力,向后一拖道:“小心,会被扯破的。”
她蓦然抬起眼来,狠狠地瞪向眼前的人,而指却不由得松了些。
抬眸间,幽蓝如湖泽。对方早已为之怔愣,若有惊,更是喜,口中竟不自觉地叨出几个字:“果然……一模一样……”
岚薰蓦然一惊,声音虽小,却听得清晰。心里一咯,问道:“什么一样?你松手。”
见他眼神在自己脸上猖狂地打量着,岚薰心里更气,趁着他一时的失神,抬脚便朝他的脚踩了上去。
关公子吃痛,嘶叫一声,松了手去揉自己的脚,身边的褐帽男人大吃一惊,上前扶住欲倒的主子,张口大骂道:“真是乡野悍妇,无礼至极,若不是……哼,当小妾也不够资格。”
岚薰白了褐帽男人一眼,这人一脸的薄命相,看来那家里的小妾们过不了多久定要守寡。她也懒得去理会这一主一仆的憎狠样儿,伸手便从信封里取出信来,信上写道:“薰,为父已将你托付于关公子,黄门侍郎位列十二班,乃朝廷勋贵,日后可衣食无忧。你乃富贵之命,性情太急,切忌冲动而为。书房矮柜中有你娘亲所传之物,今日将此归还,两不相欠。漠原字。”
好一个有情有义的爹爹!句句为她着想,却究竟是为何?她将愤怒的双眼转向了侍郎公子,冷冷地哼了一声,也不知屈漠原拿了他多少好处?也许用她换来了自己后半身的衣食无忧。这是屈漠屈想要的吗?十年相处她丝毫不了解他。
岚薰紧捏着拳头,将信纸紧拽在手心里,转身便想走,关公子一见,忙拉住她:“你要去哪儿?”
岚薰用力甩开他的手,“这信难道你没看过吗?他还留了‘遗物’给我。”
关公子脸色有些难看,却也不好与她计较,打了个手势。褐帽男人顿时会了意,跟上岚薰,“岚薰姑娘,小的陪你一起去吧。”
书房矮柜前放着一盘开盛的绣球菊,这是屈漠原的最爱,如今却是十分碍眼。岚薰愤愤地走过去,一脚便踢开那盆菊花。碎响,盆翻花拆。却又有不舍,她转过脸强忍着不去看那菊花。矮身拉开柜门,里面果然有一个锦盒,盒下还压着一封信。她心里咯噔猛跳了下,忙伸手取过,将信展开。所料不差,依然是屈漠原的笔迹。
“薰儿:相处十年,今日别后,善自保重。聚散无常,不必为此心伤,更无需记挂于心。盒中之物,乃你娘亲当年所留,旋其石,内置孔雀泪,此液可保你双眼如常,慎用之。日后为事,定以心为证,违心之事,切不可为之。言尽于此,祸福由天,相见无期。漠原书。”
她双手瞬颤,那字,力透纸背,也将她的心戳穿。强忍着眼中徘徊的湿润,竟不知那忽来的一滴已浸在了纸上,墨字瞬间晕染得模糊不堪。
对他,十年的相依相伴,十年的情愫,却只在今日,化为了云烟。这信是他在离开前写下的。原来他早已决定一去不返、弃她而去,早已打算将她卖给其他男子,也许不管是何人。而他,还吝啬得最后相见的机会也不给她。
伸手将盒盖翻开,从中取出那支熟悉的古钗,从小相伴,几年前被屈漠原借去,至今才还。发簪顶端简单地雕着朵兰花,本色已经褪却,暗哑无光,也看不清是何制成,唯有那兰瓣中的宝石光泽耀眼,而且再不是多年前的湛蓝色,而变成了幽黑色。
这里面灌注的便是孔雀泪,她不禁冷笑,这是屈漠原给她的最后礼物。从此,两不相欠。岚薰伸手用力擦去腮边的泪,将手中的两封信狠狠地撕成了碎片,扬手一洒,残黄漫天,飞起又落下。
“东西也拿了,现在总可以跟我走了吧。”
岚薰蓦然一怔,不再深想。见那褐帽男人骂骂咧咧的样子,不禁有气,她,不会妥协,她的命何时由他人做主。
这后院以竹篱相围,如果要逃的话,那……她嘴角轻轻一扬,邪邪一笑。忽然眼睛愣定在了褐帽男人身后,微张着口,一脸的惊愕,嚷道:“爹爹,你回来了。”
褐帽男人忙回过头,但身后却一个人影也没,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脑后一痛,顿时晕头转向,伸手一摸,全是血。见褐帽男子没有晕倒,岚薰心里一慌,忙丢了手中的花盆,转身便跑。脚尖一弹,人已跃过了竹篱。
一抹郁蓝穿林而过,宛如凌空青鸟,枝叶轻颤,风过。没多时,便有人驰马而过,直直地追向那一袭蓝影,“别让她逃了。”
雍州城中,早市正要散去。忽然城门口一阵喧闹,只见一个女子朝城里跑来,慌忙中,撞翻了几个正收摊的摊贩,留下身后的一片狼藉。
摊贩正要大骂,身后吵嚷声又起。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已经挥鞭奔向城中,口中还大叫道:“都给我放开,拦路者小心你们的脑袋。”
好不猖狂,城民虽然反感,但慑于马蹄人威,都让开了道。女子匆忙地回头,见人马追得急了,念头一闪,转身隐进了巷子中。路窄马肥,身后追着的人,不得不下马而行。但却不知,这一下马,在巷中兜了半天,竟连人影也跟丢了。
她回头一看,暗暗松了口气,不由得笑道:“想抓我,没那么容易。”
这头正得意,却忽地一回头,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队差役。岚薰顿时愕然,侍郎是朝廷命宫,而雍州又直属朝廷所管,那这些差役……想到此,脚步不禁一退。
“岚薰姑娘,跟我们走吧。”一个差役似礼貌地道,接着便朝她近逼了一步。
前有追兵,后无退路,难道束手就擒。岚薰心里一怵,微侧头,却见自己竟站在一间酒舍之下,酒旗正扬风而起,心里不禁一喜。
脚下一弹,手已拉住那面酒旗,向上一跃,接着一个翻身,朝内一窜,眨眼间人便落在了酒舍内。这脚底抹油的功夫,是偷偷在屈漠原那儿学来的,练了千百遍,估计没人与她匹敌,不过也是她唯一会的。
顿时酒香扑鼻,寻着香气望去,原来这是一雅间,置着一张桌,有三人。一个年轻公子独坐在桌前,另两人则站在桌旁。
那坐着的公子,一身牙白色的长袍,肩头襟口与袖子处用菊兰色绣着如藤一般的花样,有着文士般的风流。衣服自是不俗,那面容呢?岚薰双眼停在男子的脸上,顿时愣住,除了屈漠原外,他是她看过最好看的男子。似笑非笑,却微拢着眉,英气逼人。自带着十足尔雅之气,如潺动清泉,松间明月,最为漂亮的还要算他的双眼。许是因为自己双眼的原因,她很喜欢看别人的眼睛。他的眼有着她从未见过的幽黑,就像她发簪上的宝石一般,脑中顿时跳出四个字“目若辰星”。
白衣公子显然为之一惊,侧头怔望着那“从天而降”的女子,这一看之下,竟险些打翻了手中的酒杯,他忙端正,不露一丝痕迹。她的双眼并非黑色,而是一种叫不出名的幽蓝,如第一缕晨曦初透时,似明仍暗的天空之色,清丽明光,有着晶石的光华与灵气。
未等两人从对方的视线中脱离出来,楼下却传来了一阵吵杂声,接着便是跑步上楼的声音。岚薰再无暇顾及这白衣公子,转身便要寻路而逃,没几步,一柄长剑便已经刺了过来。她一窒,忙退回,眨眼功夫追兵已经将酒店围了个水泄不通,将她团团围在中间。
店里的客人见此纷纷逃离,唯有那白衣公子依然稳坐在桌前,悠悠然地喝着杯中的酒。
“公差办事,还不快滚开。”一个差役长模样的汉子朝白衣公子高声喝。白衣公子双眼一抬,不经意地在那差役长脸上掠去,差役长蓦然一怔,不禁退了半步,回过神来,心里微感不安,皱眉道:“我们办事也不便打扰镇民,既然你不走,那一会伤着你就不要怪我。”
白衣公子没再抬眼,对他的话如若不闻。
差役长不愿再耽搁,转过脸对岚薰道:“岚薰姑娘,我看从你还是跟小的去见关公子,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你能跑到哪儿去?”
岚薰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什么王土?现在乱成这样,哪个是王,哪个是君?我真要逃,难道你挡得住我。我与独孤悦之根本就毫无关系,他欠你们的东西,你们自己去找他。还有,我是妖精,这雍州城人尽皆知,小心我吹干他的血。你们这么有空,就该回去多劝劝那关公子,让他离我远点。”
话音一落,忽听到一声轻微的嗤笑,她忙寻去望去,竟撞上那白衣公子的双眼,不禁一愣,忙转回头。
“废话少说,给我抓住她。”差役长大吼一声,身后的差役应声而上。一双手已经伸了过来,眼看就要被抓住,忽然那差役却一声惨叫,手慌忙地缩了回去,捂在胸口,鲜血四溅。
岚薰顿感惊讶,竟有人暗中帮着自己,是他吗?她向白衣公子望去,他依旧笑态浅淡,就着杯中醇酿。
“谁?是谁?”差役们被这一着偷袭吓得阵脚大乱。岚薰一笑,趁着众人分神,转身一跃,已上了窗沿,回眸向窗内的人一笑,挥了挥手。如灵燕一般,上了楼顶。
“快抓住他……”身后传来焦急的声音。守在楼见的差役见了也乱成了一团。岚薰正得意,忽然楼下有人大声叫道:“姬岚薰,你下来,如果不下来我杀了他们。”
转头望去,楼下人群中站着的正是那侍郎公子,他一脸奸邪地望着楼顶,手中执着一柄长剑,指着身前跪着的几个衣衫破烂的人。岚薰一凝,立即停下了脚步。跪在楼下的人,她自然认得,都是这雍州城的小乞儿,平日只有这他们才视自己如常人,而非……妖精。
“岚姐姐,救我们……”
哭泣声瞬间占据了她的头脑,她深叹了口气,脚尖一弹,如秋叶轻轻飘起,落在街道上。
关公子很是满意,嘴角一弯,折扇一摆,向身后的随从打了个手势,“将她绑结实了,如果再逃了,要你们的命。”
岚薰双手被负,却依然用眼狠瞪着侍郎公子,口中啐道:“姓关的,你真卑鄙。”
“是吗?这可是是你屈老爹教我的。”关公子猖狂地笑道。
岚薰一怔,眼不自禁地顺着面颊流了下来。知已莫若他,但她却恨他对自己的了解。比起那个十年前在雪夜中将抛弃她的男人,他更恨如今的屈漠原。
酒楼上,一个白衣男子正冷眼望着所发生的一切,脸面平静异常,但那双眼却深得无底。忽然有人吆喝道:“喂!你……刚才出手伤人的是不是你?”
白衣男子微侧过头冷眼瞟了说话之人一眼,并末答话。差役长见他一脸不屑顿时来气,将刀一抽便要向白衣男子砍去。白衣男子却并不躲闪,眼看刀已到面前,忽然旁边伸来一只手。刀顿时受滞,停在半空,出手的是那白衣男子的随从之一。差役大惊,想抽出,但刀却纹丝不动。心里又气又急,便想伸口去咬,蓦然间却看那随从的袖口处绣着一个东西,不禁大骇,慌忙地放开手中的刀,颤声道:“五……五彩麒麟……”
“还不滚。”那随从怒瞪着差役们,声音虽不算大,却捶人心脾。差役吓得瘫倒在地,连跌带爬地出了门。
白衣男子望着街道上被绑着离去的那一抹倩影,悠悠地问道:“去准备船只,取道沔水,去扬州。”
随从一怔,心里虽知道自己主人的想法,却也疑惑,“公子,那人是……”
“给事黄门侍郎之子关氏,他们在扬州置有田业家宅,一定会去那儿。”白衣男子答道,嘴角不由得浮起一弯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