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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樱桃遥遥 不知道樱桃 ...

  •   5
      我开始寸步不离的跟随在李小姐的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她处处护着我替我说话,但真正面对我的时候,却句句满是挑剔和讽刺。
      我喜欢鲜艳的衣服,可小姐总身着白装,于是我只能跟在后面永远披着丧服一样寂寞的颜色。
      这个家出来都是冷冷清清的。
      李格非,司法大臣,并令江南都督。可来人访客少的出奇。
      记得爹生前有无数君子之交,只从来不让我出面。他总说,女子不得随便见客,便打发了我。那时我会嘟哝着嘴,在里屋使劲地打着透明的小花扇。

      某日,来一绿衣男子。
      抬头,玉树临风。
      “乙夕,奏一曲吧。客人来了。”老爷开心的像个孩子,唤我过去。
      我犹豫着,回望小姐。她只是有意无意地朝那男子的方向看。沃然没有出来。
      “是,老爷,要我弹什么呢?”沃恒捧来了琴,正坏坏地笑看着我。
      “这孩子真是聪慧伶俐,你会什么曲子呢?”绿衣的语气里有我好久都没有听过的温和。
      我笑而不语,端琴坐下。
      《重阳花楼》。
      曲毕,那绿衣夸张的笑起来。我不知他是奇怪年纪尚小而能奏乐还是真的听出了娘教我的藏在琴中的暗韵。
      老爷笑道:“乙夕可是我们李家的琴啊。”
      “李大人之女不愧为金枝玉叶。”
      老爷挥了挥手:“乙夕,沃然,都下去吧。我要和赵公子下棋。”
      “还我的琴!”小姐很生气大家忽视了她的存在,夺琴而出。

      “你也会琴?”沃恒跟在我身后,小心的问。
      我转身,他今天也穿一身绿衣,颜色更深。“今天来者为何人?老爷不是从不接客的吗?”
      “没有的事。是大伯不喜欢那些人。赵公子,他也就比我大六岁。大伯好象很喜欢他,说他有抱负。”
      “那小姐呢?”
      “清照?她怎么了?”
      “刚刚没看见她眼神迷离吗?”
      “没有”他不耐烦地朝前走了,“大伯说你是他女儿呢。”
      我?对了,刚刚他们说什么了。
      沃恒突然跑了回来,到我面前。他和我一般高,但总习惯低着头和我说话,“明天,大娘给我找先生来上课。”
      “哦……那、那你也可以陪小姐写词了。”
      “……我不喜欢写词。”
      “小姐以前上过学堂吗?她写的一手好字。”
      “没有,姐姐一直跟大伯学。大伯说女子不可入学,只把玩而已。”
      “那夫人也教她吧”我想起娘的笑容。爹也是只让娘接近我,一袭白衣。
      “我没书童。反正姐也不用你经常陪着。”
      “恩?”
      “我走了。”这下他真走了,步子又快又大,直冲他的屋子。

      回到小姐的屋子。
      她正弹琴。我进屋的声音打断了本不流畅的曲子。她很生气的看着我。
      我也不想理她,收拾桌上的针线布。
      “你在干什么!不许动我的东西!臭丫头,继续献你的殷勤吧,我懒的理你。”
      她生气的时候就是这样不可理喻莫名其妙。我必须忍着,再离开房间。

      我去了易安亭。这个大宅最漂亮的地方。
      “李二小姐!”
      我发现那绿衣男子站在前面,对我挥着合上的折扇。可他在叫谁呢?
      “二小姐!”他喘气小跑到我跟前,“带我走走这院子好吗?”
      “公子,我不是李家小姐,只是个丫头”他兴致勃勃地看着我听我说,好象我在讲引人入胜的传奇。我收起僵持到现在的笑脸:“我是刚进李府的婢女。”
      “哦。带我走走这院子好吗?”
      我突然发现站在他身后面部冰冷的小姐。她抱着琴绕过我身边,把琴重重地砸在景泰蓝的石柱上。琴音哄响,弦断木裂。我心疼地俯身拾琴。
      “这样的东西你也要么?”她恨恨的说,不知是对谁。
      赵公子忽然紧紧抱住轻轻啜泣的她。“怎么啦?清照。”
      小姐高出我一个头,她及地的长裙让我突然意识到她已经是个大人,而我,还有沃然都还是孩子。

      6.
      自三岁起,爹教我识字,后来由于公事繁忙,便不常见到他,只有娘有时间每天陪我,娘最好抚琴作诗。
      娘和我一直生活在一个没有花儿的园子里,相依为命,虽无忧无虑,衣食富足,却没有一个丫鬟下人。即便是爹,也很少过来。家里有时候来很多客人很热闹,可爹从来不让我们出面。我每次问娘为什么,娘说我还太小。我又问为什么爹也不让娘出去见人呢,娘说因为爹疼我们。娘喜着一身素衣,她垂头抚琴之时,风会吹着她及地的乌黑长发轻轻舞动,然后整个园子仿佛开满了最甜最美最香鲜花。曲毕,娘抬头,温柔的看我,园子似乎霎时失去了所有的色彩,空气里只剩下草叶泥土清新的味道。娘用她白嫩的手指拨开我被风吹乱的头发,细长的指甲划过我的脸颊:“乙夕,你是我唯一的花。”四岁的我,挣开了她,摆弄着自己每天不同的鲜艳的衣服,在她面前纵情地唱着跳着。
      娘爱吃一种果子,娇小艳红的果子,多是两粒连在一起。爹每年某个时候就会送一些来。娘这时候会特别开心,把小红点点编成花环,圈在我和她的头上手上,爹也笑:“这是最新鲜的,慢慢吃。乙夕,要听话。”
      乙夕,要听话……
      这句话,爹说过无数遍,每次来看我们他都那么说。我会不听话吗?我才四岁,以后五岁六岁七岁,一直到以后,也我都和娘待在这个重来不开花儿的园子里,我能怎样不听话呢?
      爹又说,十八天,只有十八天……
      娘端坐,笑靥,白衣,楚楚动人。

      我摆弄着红麒麟,我想念娘,也想念爹,甚至有种想去找他们的冲动。我并不知道何为生何为死。八岁生日那天,我只是听娘抚琴的时候被爹报起,冲破了突如其来的撕杀,接着满是血污的他把我交给另一个少年,狂吼;“走!带走!不要回来!不要回来!你也走!”
      “不要 回来” —— 一个字一个字我听的清清楚楚,爹和娘都不要我了吗?他们用惊人的速度送我离开,以致于我完全不明白一切发生,对护送我的人也没有任何印象。
      我昏睡了过去,然后醒来,在街角,身着和娘一样的素裙,除了一直挂在腰间的红麒麟和娘的香囊,别无他物。我奇怪,谁给我换的衣服,谁给我留下红麒麟和娘从不离身的香囊?更重要的是,现在该怎么办?我一个人,一个才八岁的孩子,从未见过世面的孩子。
      我回到了殳府,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路的,仿佛是听着娘的琴声,萦萦而来。
      我陌生地踏进破败的大门,我知道这是我的家,虽然我一直生活在她最角落的一个没有花儿的园子里。
      横尸遍地,还有鲜血在汩汩地流淌,像琴声中的花儿那样殷红欲滴。我蹲下来,手指触到了那流动的红色。食指入口,那是有别与草叶的腥味。
      我突然发现了爹。他披着厚重的盔甲,胸口却仍被一把利刃凶锐地刺入,安静地躺在大堂里。他身后是黑白相间白裙的娘。那黑是很安很暗的红,而从不饰粉黛的娘头上差着一朵新鲜淡红色的花和一束她最喜欢的那种小红果子。她的嘴角是留着笑意的。我不知道她何时醒来她可不可以醒来。
      我把爹和娘冰冷的身体拖出了殳府,我脱去爹的盔甲,我最后一次跑回园子,我取来唯一剩下的东西——一匹白布,我把它一同盖在爹和娘的身上,我跪在旁边,我在考虑可不可以哭泣,这个时候李格非出现了……

      7.
      “乙夕,”采莲拉着我的手,“是个乖巧的孩子。夫人,还那么小,琴棋书画她什么都会。天生的小姐胚子。”她边说边盈盈地看我。
      “可她没这个命。”夫人不理会采莲让我递去的茶,“杂务劳活,你一样也少不得的。不会就慢慢学。李家只有一个小姐。你们都听清楚了!别一个个只会低声下气,把丫头都当自己的主子。”
      檀香的味道浓重的呛人。虽然我喜欢这府上所有除了那几个姓李的人,他们也都喜欢我。清照坐在一旁,低头不语。
      “你姓什么?”她的表情僵持,用的却是凶神恶煞的口气。
      “殳。”我知道我说过,我知道她一定记得。
      “诺大的京城,姓殳的有多少人?”讽刺的口气。“你爹也姓殳吗?”
      这是什么问题?我愤怒的咬牙。
      “那你是什么来头,堂堂殳家,满门抄斩,身败名裂。据说府上先前也只有一子。你是谁呢?”
      胸口因为檀香的霸烈而起熊熊之火,可是我也不知……我是我爹我娘的孩子,我只知道自己叫殳乙夕,自己从来都生活在一个没有花开但四季春意昂然的园子里。从来不担心一切会改变会消失。我甚至不知道包括爹娘任何一个人的名字。他们只唤我作“夕儿,夕儿”。
      “没话说了?量你一个孩子也没什么能耐,你是殳家的小丫鬟吧,你知道自己父母是谁吗?”
      沉默。沉默。
      “既然会那么多东西,拿不准是当年那风流殳洛含的私生女,或者哪个鸨儿手下逃出来的丫头?”我并不很理解她的话。只是惊讶这样貌似端庄高贵的夫人怎会有这样一副峥嵘古怪的表情。
      “夫人,老爷来了。”采莲跑进代洁堂。我没有注意她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老爷……”每个人都站了起来,除了我,一直那样罚站着。
      “夕儿也在啊。”他拍拍我的肩膀。
      “夕儿”!这是太过熟悉太过亲切的称呼,使得我不由自主的失礼道:“爹……”
      突然众人都屏息看着我,檀香的缕缕云烟让气氛变的更加肃静诡异。可是我真的想念爹,爹多疼我……
      哈哈,他忽然大笑,“真不愧做我李格非的女儿,如此知晓我的心意。夕儿,从今日起,我收你做义女。既然大家都在,那都记住了,这是李二小姐,不论谁问起,都不准谈论她的来历。”上天就是那样滑稽可笑。李夫人如此奚落我,李大人居然如此宠幸我。
      “夕儿,”他收起笑容,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说,“你是李乙 夕……”
      老爷把我抱在怀里,许久才放开。屋子里一直安静,我猜不透他们是惊奇还是生气。
      老爷不问我答应了没有,摸出一锭银色的东西,“采莲,带二小姐去集市上买些衣服。我要她做全京城最美丽的女子。”
      ……

      “采莲姐,老爷为什么要那么对我,你知道吗”
      “我想是你聪明懂事,而且爱笑。李府一个个都死气沉沉的,闷死了。老爷以前都不笑呢,见你后就特别喜欢你了。呀,你该叫爹~”
      “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们都不笑呢?”
      “我不知道,我三年前才来到这里。小姐很少说话,脾气也不不好,不过我还是喜欢她。”
      “我也喜欢她。”
      “是吗?她就是有一种让人清新的感觉。”
      “那,那夫人呢?她好象很不欢迎我。”
      “这个我也不知道。夫人其实也很好的,并不像今天那么,那么……”
      “沃恒呢?”
      “他好象很早就被寄养在这里了。老爷夫人可把他当亲儿一样呢。所以不可惹他哦,他也是个坏脾气。”
      “恩。李家没有其他人吗?”
      “呵呵,那那么大的院子谁住啊。李二奶奶、李三爷两家,这会还在宫里给太后请安呢。”
      “采莲姐,那是什么,我要我要!”
      “夕儿莫急,买来就是。”“那个是吗?樱桃。你没吃过吗?”
      我一个劲地点头,采莲笑了,整一篮买下,“清照最爱吃这个。”
      娘喜爱的东西原来叫樱桃,圆圆嫩嫩的小红果子。娘,你什么时候回来接夕儿呢?夕儿每天会留很多很多给你。
      “可惜只有十八天。”采莲对我莞尔,“所以多买点,过了这些天就得等明年咯。”
      “为什么?”
      “夕儿那么聪明都不知道樱桃十八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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