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芜水村张菜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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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四清明节。
芜水村的油菜花田迎来了一年之春的狂欢，嫩黄或洁白的十字小花瓣下压着细细长长的菜籽荚果，香烛味弥漫四周，纸元宝燃尽的纸灰在路边滚走。
江钺不是本地人士，但是前几日连绵大雨官道被洪水冲坏只能借宿芜水村，清明祭祖的节日倒是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王家农舍门前无处可去。
真要算也不是只有一个人，身边还有一个哼哼唧唧闹脾气的生魂，看上了他身上的魂玉耍赖不肯走，恰逢清明不雨不晴，绵软厚重的白云把日光挡的严严实实方便了这生魂晃荡。
自从去过村长家后沈鸣便醒了过来，而深觉江钺货真价实的王婶一手提着干干净净的鸡一手端着一海碗鲜红的鸡血朝江钺歉意一笑，“请神祭祀忙的都顾不上客，对不住道长了，这时节草木正盛道长不妨外出走走踏踏青也好的。”
实在无处可去的江钺颔首依言顺着乡道随便走走，看看这道观外的乡土人情，怀里还揣着两块王婶塞的麦芽塌饼，堵在路上的烦闷一扫而空，心底美滋滋。
临出门王婶叮嘱他不要去河西的老屋，神神道道地只说风水不好，问也说不出些什么，只肯说死过不干不净的人，江钺好奇留了个心眼，四下无事就沿着河岸一路往西。
沿路遇见许多短打麻布衣衫的农夫好奇的看他两眼，江钺一时被窥探的有些无语，虽说乡下屋舍因为种桑树水稻隔得甚远，但是乡里八卦的消息传得一点不比折子戏里安插在深宫眼线递消息的小太监慢，方才还有阿婆上来问他会不会喷火……离谱，他只是个小道士好吧。
延着路边杨柳一路往西，肉眼可见得人少了许多，大片大片的桑田郁郁葱葱几乎没有人家，是村郊的大片桑田了。
人前高冷的道长肩膀一耸深深呼了口气，找了河源一处高地，野草长得葱郁蓬松，江钺席地而坐，吹着春风取出一块焦糖色里透着绿的麦芽塌饼来。
身旁的生魂也停止了对江钺的口诛笔伐，没骨气地蹲在一旁吞唾沫。
江钺好笑的看他，捏着透着甜气的麦芽饼在空中画圈，见生魂眼睛跟着麦芽饼一起转圈，戏谑问道：“喂，你闻得到吗就开始馋？”
又被内涵灵魂出窍，生魂感觉很被冒犯，抬脚踹江钺踹个空，更生气了，拧巴起一对小眉毛怒道：“拿在我面前晃还欺负我吃不着你还是人吗？而且我不叫喂我有名字的！”
生魂年岁身量像是一十五六，但言辞幼稚单纯就像垂髫小童，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只要不动一张脸蛋倒是生的清秀可爱。
不恋女娇娥偏爱男儿郎，虽然有意一问芳名，但是江钺没存好心，故意逗他，“那你倒是说说你叫什么？”
把麦芽饼放在嘴里嚼着，软糯粘牙的饼清甜爽口，芝麻碎核桃细腻咸香，江钺当着馋猫的面自在架起二郎腿，十分惬意。
生魂气的鼓起腮帮，像是海滨之地收网的渔民网上来的气鼓鱼，江钺取出一双丝织手套戴上，食指戳上生魂的脸颊，果不其然噗的一声泄了气。
江钺手中的手套其貌不扬但是可以直接接触生魂，当日在沈鸣屋中便是戴上了这个将大鹅收进了一个香囊，还说什么收服作祟恶鬼，大鹅被不明不白带走本就怒火中烧，生魂转头狠狠一口咬在江钺手上。
不料手套材质特殊，咬合力道反弹在自身身上，霎时疼得松了口，魂体表面水波一样明暗闪动像炸了毛的大白猫，生魂捂着嘴蹦开到江钺三尺外。
生魂很生气，捂着嘴巴一屁股坐在草垫上，含糊不清怒道：“你给我听好啦！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张名……名……诶……我叫什么来着？”
和咬到自己尾巴团成球喵喵喵的大白猫没什么区别，江钺嘴角微扬，看着生魂坐在厚实的草丛上扭来扭去自作孽不可活。
趁生魂不在意起身靠近，走到生魂身边，生魂正抽空瞥他一眼就被江钺伸手捂住嘴巴猛地使力摁倒在地。
生魂被按倒在地，很是生气地哼叫不停，现在又像是一个被控制住的小猪仔，而他脚踢又踢不到江钺肉身，双手被江钺一只手控制住，嘴巴又被江钺一只手死死摁住，力气不如人家只能嘴里发出尖锐的哼哼声。
江钺被他吵得脑壳疼，腾出来一只手来摸出一颗乌黑丸子搓碎了揉在生魂脑门上，乌黑丸子化作一缕缕雾气渗进生魂体内，若是能见着生魂一定会发现生魂的颜色深了一些。
“安静一点张张，”江钺无语道，“本道看你灵魂出窍已久还和怨灵终日为伍，魂体虚弱记忆退减。我问你，是不是最近越来越困乏无力？”
张张愣了，瞪大一双眼睛，水润灵动的漆黑双眸困惑地看着江钺，大意是给小爷松开脏手捂着嘴巴怎么回答有没有脑子。
可惜江钺不为激将法所动，冷酷道：“是就睁着眼，不是就闭上眼，反正你个魂体睁眼太久也不会眼干。”
看着张张还是睁着他那双葡萄似的大眼睛哼了一声，江钺接着问道：“到了夜半三更看见夜路上的人想不想往他们身上的三团小火苗吹口气，想的闭眼，不想睁眼。”
张张闭上了他的大眼睛，江钺笑得不怀好意，另一个手的食指占着便宜从少年的颈窝一路向下点到腹部，化指为掌揉了揉柔软的小肚子，带着笑意道：“恭喜你，要是在和你的大鹅称兄道弟几天就真的从生魂变成亡魂了。”
摁在胃囊的位置，张张瞬间睁大了眼睛嗯嗯唔唔地挣扎起来，江钺反复用力揉弄，坏笑道：“肚子很柔软，那么胃囊是空的，除了上好参汤吊着命可真没办法把一个昏迷已久的人还养的这么白净肉实。”
抬手又顺着发根的位置捏着衣襟边角往下，江钺啧啧道：“京城的时新面料，绣线也是孔雀羽漂的白缎线，要是出太阳定是熠熠生光，版样简单但也绝不便宜，沈家大院卖了也就换你一套衣裳，真是大户人家的小少爷。”
“那么，看着我的眼神”江钺双眼锁住张张眼神中完全不像装出来的迷茫循循善诱道，“你在这芜水村做什么？”
催眠暗示起了作用，江钺松开手示意张张回答，张张躺在地上眼神迷离放空，年岁尚小还未束冠，青丝凌乱。看他一副乱七八糟的样子，江钺良心发现替他把长发理顺别在耳后。
“我……我是芜水村人士……是芜水村赶鸭队副队长。”
江钺听得一头雾水风中凌乱，首先不管他是不是芜水村人，赶鸭队副队长是什么尊号，副队长有了那大队长是何等人物？
一时好奇问出了口，张张磕磕巴巴开口：“是大白鹅。”
原来是大鹅，怪不得之前收了大鹅给他寻死觅活的，救上司心切啊，江钺摸着下巴接着问：“还记得叫什么吗？”
张张开口道：“张……张……张……张……”
半天张不出个所以然来，江钺无语，甜头也给了，话也问了，休息也够了，再接下去被这臭小子发现要帮他回肉身少不得蹬鼻子上脸，实在无事可做便一个响指解开催眠准备打道回府。
回过神来的张张看江钺准备把他收进魂玉打道回府也不知犯了什么浑，拉着江钺的手往西边拉，江钺正经走路也没防他被带的一磕绊摔在地上。
蹬鼻子上脸事小失仪事大，江钺跌了一跤黑着脸结结实实给了张张后腰一掌，多大的孩子了以小犯大起劲儿吗。
“哎哎哎，别打我呀，你不往西走了吗？”张张拉着江钺的手紧张道。
江钺迷惑道：“干嘛要到西边去？”
看他不肯就闹起来，江钺问他也说不出所以然就要往西边去，被烦的受不了勉为其难跟着急冲冲的张张往西一路去。
比起出发时漫不经心的散步速度，一人一魂一路小跑穿过大片大片的桑田，不暇欣赏接天桑叶无穷碧便到了尽头。尽头处有着两间挨得不近破屋，一处破屋边还立着一个小坟包。
一时看见北边长满了杂草格外荒凉的破屋和小坟包，张张便松开一直拉着江钺的手，快步走到坟包边痴痴地立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估计在回忆模糊的记忆。
江钺虚握一把空荡的手心皱了皱眉，见他只站在坟前没什么事放下心，抬脚走向南边烟囱袅袅生着烟的小破屋。
叩了叩旧损的木门，江钺等了一会儿，屋内传来一声粗嘎的应声，是个男人，年级有点，一声重一声浅，应该是个坡足。
嘎吱拉开门，一个短装打满补丁洗的泛白却不怎脏污的中年瘦弱男人拄着拐杖走出门打量了一眼江钺，声音粗嘎道：“寒舍没有什么好化给道长的，向东去不远便是村上，会有善心人家的。”
江钺保持专业冷脸，稽首道：“先生误会了，一时至此好奇罢了。敢问北边所住何人，为何清明无人扫墓？”
听到北边男人突然紧张的望了望北处的坟包，可惜他看不见张张，对着长满杂草的坟头突然有些生气，嘴比脑子快了一步，愤愤地自顾自说道：“张家的臭小子上京去做家主真是好威风，清明节连老母也不来看望，要是没我这个老瘸腿今年谁给你坟头拔拔草？”
说着要抹眼泪了，想起边上还有江钺，一抹袖子，男人对江钺道：“道长见笑了，多谢提醒，我去给我邻家的可怜老妇拔拔草。免贵姓李，叫我老李就好。”
说完瘸着腿往北处小坟包走去，江钺跟着他一起到了杂草丛生的坟包面前，老李看着满是杂草的坟泪上心头，俯下身去一边拔草一边抹泪，想必坟里是他很重要的人。
从老李走到坟边江钺就不着痕迹地把看着失魂落魄的张张拉到身侧，定睛看到坟前碑上刻的不同寻常的碑文。
没有抬头，正文刻着先妣张彩婳之墓，落款张彩婳之子张○○立。
先妣张彩婳却不冠夫姓，乡野村妇已有儿子却随母姓，张张也是姓张，思及此处江钺询问道：“如有冒犯请多见谅，李老先生可否告知小道立碑之人为何不来扫墓？”
老李拔着草深深叹了一口气，感慨道：“是个傻孩子，小时候没钱看病高热过后有些呆傻，自己名儿也不会写，叫张菜豆。听一群破小子玩笑话刻了两个圈，意思是两个圆黄豆。”
听到张菜豆名字，江钺明显感觉到手中握着的手僵了一瞬。
大概是心中苦楚无处去倾诉，两不相识的陌生小道士却一时看着投机，老李挪了挪蹲麻的好腿，苍老粗嘎的声音接着凄凉道：“他死了十八年的老爹又死了，老母刚死，儿子接了去，头两年还算回来，今年，呵。”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芜水村张菜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