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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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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一贯是使人躁动的季节。
知了没完没了地叫,空气里坠着某种沉重的闷热。风燃烧着,挟火焰飞掠过枝干,炙烤得叶片干瘪打了卷儿。艳阳下,街角的商店忍不住也落下了半卷门。
如果可以选择,大概没人愿意在这样的天气下出门。
“反人类的季节,”店员嘀嘀咕咕,“这种时候真的会有人……呃。”
他稍稍睁大了眼睛。
视线所及处出现了一道人影。尽管模糊,依旧能辨认出格格不入的严密装束:长裤、长袖、戴一顶黑色圆帽,帽檐压低遮住了脸。街道敞亮、阳光铺盖,肉眼可见的热浪缓慢翻滚后退,显出一种气势汹汹的压迫。
店员起身微笑迎接:“欢迎。您需要什么?”
“——随便看看。”
匆匆地摆下话,对方钻进店里。
用“钻”不太妥当。门尚留有半截,按他的身高只能说是“普通地低了头”,但这句话听起来略带嘲讽。他说着随便看看,实际步伐却很有指向性地穿过零食冷饮,一拐便没入货架不见身影。
这拒绝之意溢于言表,店员踌躇片刻,最终还是没有上前。
店内空间不大,仅几声响动后对方从另一侧走出。购物篮砸上柜台,他也为这动静一顿,略微尴尬地按住帽子。
店员回应他一个微笑。
“纸巾。毛巾。卫生……呃——呃,呃。”
沉默里,无声的尴尬气氛溢散开来。
开门,落锁,从包裹严实的衣服里挣出,中也赤|裸上身揉乱了同样湿透的发,抓了一路的袋子浸了汗,被胡乱拂干扔上了床。他恶声恶气,却又带着某种气虚,于是话语里的控诉便也失了气势。
“——买好了。”
被子下,太宰治慢吞吞地探头。
她惨白着脸,眼尾却闷得通红,显出一种近乎靡丽的病态,裹塞在被子里的身体缓慢蠕动,不知刻意还是无意地、力竭般趴在了床边。中也本在擦汗,见状“啧”了声,慢悠悠走了过来。
他俯视太宰,对方则阴恻恻撩起眼皮回视,眉目间隐含的催促比他更显居高临下的傲慢,搭配病态面容又像在虚张声势——显然不是。中也敏锐察觉到她眼底的戾气,稍感意外地一挑眉。
“怎么?”
太宰治不吱声,手臂却悄悄从被子底滑了出来。
滚烫手指触碰温凉的皮肤,中也俯身,如同老练的渔夫一把将太宰治捞起。她几乎是赤|裸的,身体贴上他同样赤|裸的上身,湿漉漉、滑溜溜——果然是青花鱼。
太宰眉眼松动了些,略微抬手,汗水一点一点认认真真全涂抹在他的身上,又把半湿的发往他脸上糊。中也全副武装一趟外出本就狼狈,这番做弄下更像个从河道里跑出的傻瓜。
就这样还不消停。太宰治幽幽叹气:“中也好臭。”
“你才是吧,黏黏糊糊的脏死了。”中也把她丢进浴室,“快洗干净。”
“好累,不想动。”太宰嘟囔道,“中也帮我洗吧?”
“别得寸进尺啊混蛋。”
“有什么关系……”
隔着门窸窸窣窣响动片刻,紧接着水声掩盖了其他。中也回到卧室。他抱臂倚靠墙边,床单在重力支使下漫天飞舞、又轻巧地四角贴合铺上床板。
港口Mafia重力使难得流露他居家的一面。
他打开衣柜,取出一条宽厚浴巾。花纹红白,不像太宰的审美。
“首领送的?”
实在是找不到相关记忆,中也扭头,“太宰,柜子里的——”
“红叶姐给的。”
那就没问题了。
像是听到他的所想,太宰治笑道:“我报告给森先生噢?”
她说着便拉开门,浴巾在敞开的瞬间恰好飞在她身上,然后失去动力自然垂落。太宰习以为常地顺手裹紧,一脚一个踢飞拖鞋。她踩上柔软的地毯,左顾右盼,本能捋了一遍室内的微妙改变。
拖鞋在身后平稳降落。太宰治抬手,十分做作地掩住嘴角。
“呜哇,中也真是好勤劳的狗狗……”
中也额头青筋一跳,“混蛋太宰你说什么——”
太宰笑吟吟地面露不解,“嗯?”
中也抄起枕边的毛巾砸上那张可恶的笑脸,没好气道:“头发擦干净。”
毛巾盖住了脑袋,视线也被遮挡,港口Mafia干部依旧镇定自若地摸瞎走,并且十分精准地踩上中也的脚。中也一扯嘴角直接一绊,对方应声摔在他的身上,头一歪立马露出病恹恹有气无力的可怜模样。
中原中也不为所动。
太宰扒住中也的腿,中也提紧了裤腰带。
她困惑地抬眼,“中也?”
中原中也仍旧不为所动——上次任务太宰治也是这副无辜模样,然后差点当众扒下他的裤子。
太宰盯着他看了几秒,不知得到了什么信息,目露失望。中也嘴角一抽,“你又想做什么?”
“……只是对中也不信任我感到难过而已。”
“哈?你觉得我会信吗?”
“为什么不?”
太宰治懒洋洋地呼气,调整姿势把头摆正。她眼神有如实质缓慢抚过中也的面颊,蜻蜓点水地在他眸间一顿,摆明了调情的姿态——中也和她十次情报任务,九次都看到这招。但好招不在旧,再看来仍然是令人心折。
太宰治龇牙,“好硌。”
……错了,分明是条翻白眼的死青花鱼。
“嫌硌就滚下去。”中也冷冷道,“你知道你的脑袋有多沉吗?”
“太废物啦中也,我可是八十斤不到的纤弱美少女。”
中原中也竖起一边眉毛。
“我给中也枕了那么多次……”她顿了一下,露出恍然,“中也太小只了,又脑袋空空所以其实很轻吗?”
“你他妈的说谁——”
“还是说中也其实非常有经验,替我分担了力气?”
“……闭嘴!给我上床!”
“噫——”
太宰刻意曲解内涵,龇牙咧嘴地展露嫌弃。
“才不要和黏糊糊的小蛞蝓上床呢。”
她这么说着,像毛毛虫似的挪动上床滚了几圈,也不知做了什么,金蝉脱壳般从宽厚的浴巾里挣出,光溜溜钻进了被子。
中也把她连着被子拽过来。
他用毛巾裹住脑袋,捋小狗一样胡乱又轻柔地擦着头发,手指作梳顺了顺她的发尾。微凉的发丝自然垂卷,露出一半的光裸脊背。蝴蝶骨舒展翕动,中心的凹陷一路向下延伸,没入被子看不见尾。
中也有点头疼,“能不能把内衣穿上。”
“不要。”
拒绝得太快了,更像是条件反射,中也一巴掌拍了过去。她看上去却并无意外,甚至有点嫌弃地往后退退避开手掌。
“中也在故意找茬吗?”
“哈?到底谁在找茬?”
“那种麻烦的东西你爱穿你穿好了。”
中也匪夷所思:“……我他妈为什么要穿?”
太宰难以置信:“你不穿为什么要我穿?”
两个人彼此震惊对方的逻辑,可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事情又回归到最初的模样。太宰治缩进被子,中也团巴团巴把她卷起,只留一个苍白的脑壳。她在枕头上蹭过头,眼神带着茫然,又有点百无聊赖的懒散。
“睡觉。”
“睡不着。”太宰治可怜巴巴地抬眸,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她扁着嘴,“好痛啊中也。”
那张脸实在看不出是真心还是伪装,中也顿了顿,干脆不去分辨。
“只准一粒。”
太宰治皱起脸,“一粒有什么用?”
“嫌少就别吃。”中也无动于衷,“首领说你对止痛有抗性,吃了也没用——忍着吧。”
“太残忍了!为什么不是中也疼——”太宰治愤愤道,突然又意识到什么似的满怀期待地抬眸,“有这样的异能者吗?”
她说得隐晦,中也却轻而易举地理解,挑眉似笑非笑分给她一个眼神。
“有也没用。”
作为几乎凌驾于一切异能之上的反异能者,她无法作为异能的承担对象。太宰当然知道这一点,可还是很遗憾地叹了口气。
卧室里陷入小段沉默。
中也挣扎片刻,视线挪到太宰脸上。
她眼皮微敛,瞳孔明澈像一只无辜的鹿,实际却是只狡猾的狐狸,满满藏在池底的狡黠。太宰眨了眨眼,语调柔软,太过刻意以至于中也爬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问问红叶姐嘛。”
——当然不是询问异能者的相关。
红叶低柔优雅的指导声里,隐约似乎传出了Boss的叫嚷。中也礼貌道谢挂断电话,手机扔开,热水袋灌满丢进被窝。
太宰翻身把它抢进怀里。
她头颅低垂蜷着身子,呼吸也刻意放慢般的轻缓。太宰治对疼痛的耐受性偏低,但大多数时间也能不声不响地扛过致命伤,却每次在这个时期变成这副凄惨模样,作为搭档的中也不禁也产生了一丝敬畏。
他摸摸她的发,湿漉漉的,于是又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背,嘴上却不忘落井下石。
“早说过不要随便跳河。”
“……中也好吵。”
“热水袋别直接贴着,大姐说会烫伤。”
他低下头,“太宰?”
太宰撩起眼皮、满眼杀气。
“闭——嘴。”
她攥住他的手拉扯进被子,狭窄区域里贴上柔软的肚皮。中也安静下来,反手抓住太宰。毛茸茸的热水袋传递热量,蔓延到纠缠的指缝也沾了潮意。
黏黏糊糊正是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