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随笔》甜笼

11、第 11 章

　　“敦君，不要动！”
　　“等等！”
　　“别进来——”

　　迟了，全说迟了，中岛敦只脑子反应了过来，身体没能跟上。他两条腿僵直不动，像一根人肉制造铅笔，直挺挺从门口砸了进来。
　　他趴在冰凉的地板上，大气不出也不敢抬头，虎的敏锐感知让他发觉侦探社内几乎成型的郁气。慌乱之下敦本能向最尊敬的前辈求助：“太宰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中岛敦闭上嘴，愁闷地把脸埋进地板。

　　“……没事。敦，你先起来。”国木田独步出声解救了他，往日沉稳——只要太宰不在身边就很沉稳的语调——似乎有些扭曲。他一字一顿，话语仿佛裹挟杀气，在中岛敦看来，这种声音远比太宰先生的惨叫更令人感到恐惧。
　　到底发生了什么？
　　敦颤颤巍巍抬起了头。

　　除了外出任务的乱步先生（和附带的社长），武装侦探社全员站在他的面前。背后是浓郁成夜的黑气，眼中闪烁诡异的冷光。
　　敦冷汗直冒，有种即将被杀人灭口的预感。

　　“太、太宰先生，国木田前辈，与谢野前辈，谷崎先生，贤治先生和镜花……怎、怎么了？”
　　太宰治蹲下来，替他理理凌乱的刘海。
　　“敦君。”他凝视受宠若惊的后辈，慢条斯理、轻声细语，末了还附赠一个安抚的微笑，“你的异能力是什么？”
　　“欸？当然是月下…………！！！”

　　“啊呀。”太宰治叹气，回头看向侦探社的其余几人。他耸耸肩，“开始了呢。”

　　贤治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镜花安静坐在一旁，国木田独步一如既往端坐在办公桌前，理想手册表面却被抓得皱起。敦捧着茶杯，听完太宰先生简洁而清晰的解释，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
　　“……异能交换？”
　　他重复从太宰治口中得到的信息，迟疑道，“太宰先生不是能免疫所有异能吗？”
　　“这可不一定是异能作祟啊。”
　　“一过来就有个声音在脑子里吱哇乱叫‘集齐七人达成异能交换条件’——谁知道是什么。”与谢野晶子拎刀勾唇冷笑，“打电话通知其他人不要过来，但是敦你……完全打不通呢。”
　　中岛敦立马扔掉茶杯土下座道歉：“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没有听到！！！！”
　　国木田独步摆手，“应该也是那个声音搞的鬼。”

　　……偏偏是这个时候乱步先生不在，国木田推推眼镜。不在也好，没有异能的事实这种情况下根本无从隐藏吧。但既然没有乱步先生——
　　他看向太宰，对方正十分散漫地仰靠沙发背。

　　“异能力暂时消失了，七个人……”
　　太宰治翘起二郎腿，“——真是有趣。”
　　国木田怀疑地审视他：“真的不是你在搞鬼吗！”
　　“国木田君未免太看得起我啦。”
　　太宰抬手讨饶，脸上扬起个无辜的笑，国木田被这样的神情再一次地击退了。
　　“你有什么想法？”
　　太宰治轻快道：“情报缺乏，先等待异能力恢复吧。”

　　这种被动的等待并不是太宰治的作风，但暂时也没有更有效的方法。国木田独步皱眉思索片刻，叹口气继续批阅文件，与谢野将大刀扔下，砸击桌面一声闷响。敦左看右看，发觉只剩他自己仍保持忧虑。
　　镜花意识到他的不安，转头凝视他，“会恢复的。”
　　“就算没有恢复，我也会保护大家。”
　　“……是呢，镜花真的很厉害。”
　　他像是松了口气，也回到自己的位置。

　　“咕噜噜——”
　　所有人被古怪的声音惊起，连贤治也挣脱梦境起身张望，太宰治却“噗”地笑出了声。他移开盖着脸的自杀手册：“谁饿了？”
　　……啊，这么说，确实很像肠道蠕动的轰鸣。
　　敦过去也常听见自己的肚子这么咕噜咕噜地叫，太过紧张一时间竟没认出。几个人略微尴尬地互相看看，谷崎润一郎捂着肚子举起了手。
　　“是我。”他干巴巴道，咽了口口水，“突然觉得好饿……？”
　　他拧着眉，表情微妙，一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在桌上无意间印下个掌痕。敦看得眼珠子险些掉出来，太宰治则猛一扭头。顺着他的视线，宫泽贤治正笑得纯真灿烂。
　　“太宰先生？”
　　谷崎变了脸色，敦也终于反应过来，太宰沉默两秒，回给金发少年一个和善的微笑。
　　“饿不饿？”
　　——仿佛拐卖小孩的口吻。
　　“不饿！”
　　糟，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异能力改变，连人设都叛变的彻底啊！
　　那边的你问我答还在继续，天真少年在阴险家的追问下全盘托出：“也不困……欸，好神奇！”

　　没错，确定了。谷崎润一郎龇牙咧嘴，头撞击桌面一声巨响，实木表面扩散出蛛网般的裂纹。国木田独步眼睛眯成一条缝，拳头和钢笔都蠢蠢欲动。太宰治笑得像个发现新玩具的小朋友，不嫌事大地给对峙双方助威。
　　肃杀气氛一触即发。
　　谷崎沉默两秒，摸出钱包站了起来。
　　“……我去吃饭。”

　　楼梯间传来叮铃哐啷的巨大声响，间歇伴有谷崎的惨叫，侦探社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除了太宰，每个人的脸上都多了份沉重。国木田眉头紧锁，“交换的异能不可控吗？”
　　“强制使用，似乎还会伴随使用者的情况进行调整。”太宰治撑头含笑道，“国木田君——”
　　国木田独步顺着他的视线扭头，表情裂开，肉眼可见地脸色变绿。太宰治笑得一抽一抽：“国木田君，好变态喔。”
　　身材娇小的少女浮在国木田的身后，手中太刀几乎同身体等高，呈现一副保护姿态。与谢野打量她漂亮冰冷的脸蛋，意味深长地摇头。
　　“想不到国木田你……”
　　请不要再说了，国木田前辈已经变成灰色了，敦不忍地闭上眼。好在与谢野并没有说下去，肩膀一抽一抽扭头加入了太宰治的狂笑组合。
　　镜花抬头打量，“夜叉白雪？”
　　“理想的国木田君和理想的夜叉白雪——这是何等绝妙的搭配！”
　　“……呵，你这混蛋一定也是非常绝妙的选择。”

　　一语成谶。

　　敦眼眸亮了起来，喜笑颜开，背后仿佛开出朵朵小花。太宰治似有所感，了然摸上自己的头顶。毛茸茸的触感颇为微妙，与谢野眼疾手快薅了一把，赞叹般眯起眼睛。
　　“不得不说……干得漂亮，敦。”
　　内心同样这么想着的少年看到太宰表情微妙地扭头，卡在嗓子眼里的话紧急转换为辩解：“这和我真的没有关系啊太宰先生！！”
　　国木田愉快笑出了声，“真少见啊，太宰。”
　　“根本是完全没有见过吧……”
　　这么说着，敦的视线也情不自禁落在青年的身上。

　　虽然表现形式不同，太宰所交换得到的异能很明显是“月下兽”的变体：瞳仁竖起，开口隐隐能看到锋利的犬齿，头顶也蹿出一对与发色接近的猫耳——呸，虎耳。在全场炯炯有神的注视中，太宰治神色自若接过与谢野的镜子。
　　他对着镜子审视一番，突然撩起颊边的碎发。
　　“啊，果然。”
　　“四只耳朵太古怪了，兽人应当只有一对兽耳吧？”
　　敦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那听上去也很奇怪。”

　　异能交换的进度比想象中快得多。细雪的幻境中，太宰治往后辈怀里塞进了什么，与谢野晶子十分配合地在他躺回沙发时收起异能，于是所有人都看见捧着理想手账本不知所措的敦。国木田扭头精准瞪向太宰，还没来得及发火，宫泽贤治茫然道：“这是什么？要怎么用？”
　　几个人交换眼神，国木田独步镇定道，“贤治先生和以前一样就好。”
　　仅有的医疗异能在宫泽贤治身上，虽然大概率没办法使用，至少不用担心失去怪力后对方的安全。敦把手账本小心地摆上桌，“只有镜花了吗？”
　　“……不。”
　　太宰治看了几秒，突然朝镜花招了招手。他歪头，头顶非人的直立尖耳也动了动，于是小姑娘面颊微红，眼睛亮晶晶走了过来。
　　他握住少女的手，接触瞬间，清浅而柔和的光芒闪过。

　　“——人间失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