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随笔》甜笼

1、第 1 章

　　雨好大。
　　窗户没有关严，细小的水珠从缝隙里钻过来拍击地面。屋外有行人走过的动静，街道的流动摊大雨中也出来营业了，塑料布的伞面遮挡了雨，发出沉闷而又结实的碰撞声。
　　太宰治把身子蜷得更深了点，半张脸埋进被子，只露出蓬松的刘海和鸢色的眼睛。他呼出的热气喷洒到被子上，在封闭的狭窄的空间里回旋。很温暖，但也几乎要喘不过气。
　　伤口疼。
　　那些旧疾——有些是自杀留下的痕迹，有些是战斗留下的成果。太宰治习惯于这副残破却又拥有出乎意料的超强生命力的身体，也从不把伤口放在心上。只是在这样阴雨连绵的天气，潮意卷进了这间卧室，那些被忽略的伤口迫不及待般跳出来展露自己的存在。骨髓里也尖锐的割裂般的痛，长久保持的侧卧姿势压得半截身体微微发麻，两者混合形成一种微妙的感官。太宰头在枕头上蹭了蹭，发丝挪到耳后，这样仿佛耳鸣的症状也略微减轻。
　　雨更大了。
　　敏锐地在嘈杂中捕捉到外面一声细微的惊叫，被雨水打湿了吧，太宰治散漫地想。他打了个呵欠，眼角挤出的液体积蓄然后滚落，视野仿佛被冲刷得更清晰了些，虽然在阴暗的卧室里没有什么用处。他盯着被打湿的一小片地面发呆，神色很空，只偶尔撑不住似的眨一下眼——不知道是忘记了眨眼的动作还是单纯与自己在奇怪的地方较真。木制的地板已经漫出了一小滩水迹，继续的话，会发霉吧？接收不到光照，会不会长出蘑菇？也许会是毒蘑菇也说不定……作为室友的一朵毒蘑菇，听起来真是令人心情愉快啊。
　　他难得脸色红润，不是健康的那种红润，而是整张脸包括额头都在泛红。是太热了吗？虽然是在下雨，三月份的天气也有人已经穿上了薄的衬衫，他却用厚实的棉被把自己重重包裹。床铺很柔软，被子很柔软，贴着头的羽绒枕一样很柔软，蜷缩在柔软的世界里的太宰治却是不舒适的，就好像他不愿安心地去享受似的。雨声吵闹却又让人感觉安心，这样的天气里就算这么无所事事地待上一天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说白了，雨天可是赖床的好时间啊。
　　“唔……饿了。”
　　太宰治叹息般的喃喃。
　　不想起床就是不想起床，就算饿到肠胃抽搐、发出古怪的吵闹的鸣叫，也不愿意脱离被窝给自己拿点食物。反正只是躺着这种毫不费力的活动，维持人体最低的能量需求供应就好了吧。多余的营养物质也会被排泄出去，太浪费了、所以还是不要摄入。他用这样乱七八糟的歪理说服自己，又觉得应该有趣地扯了扯唇角。扔在客厅的手机第三次传来了震动，是国木田君的电话，假装没听见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国木田君打完三次就会放弃啦。但震动的声音还是很令人不快，好像那些文件已经被摆在面前——下次还是干脆关机吧。关机了世界就安静了，就只剩下雨声了。
　　意识逐渐变得朦胧，太宰治有一瞬间居然分不清这是睡意的侵蚀还是身体自发保护机制引起的昏迷——和一直追逐死亡的太宰治不同，他的身体简直无时不刻在追求着生。这就是身为人类的本能吗？简直毫无意义。不管怎么说，雨声中清醒再这样睡过去也是很不错的体验。
　　身体上的不适变成很遥远的存在了，连同不停歇的雨声也是。屋外传来很轻微的动静。
　　有人用钥匙打开了门，合拢甩开伞面的水迹立在墙边，脱鞋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