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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电话 “谢谢你, ...

  •   安静的图书馆里响起熟悉的闭馆音乐,身边的人陆陆续续地开始收拾东西,长长的阅览区上方,图书管理员麻利地将灯管一盏盏地按灭,顷刻间,原本白亮如昼的阅览区便暗了下来,唯有接近门口的那一盏仁慈地散发着光芒,注视着每一个人的离开。
      邬涵背起一个双肩背包,和舍友在图书馆门口分别,他们三个人要出去吃宵夜,邬涵不想参加,今天看了一天的笔记,有些累了。
      高考时,邬涵算是有惊无险,没有像以前一样大考必“热”,正常发挥,考进了顶尖的A大。他喜欢数学,却清楚就业前景并不会特别明朗,并不适合自己的条件。邬雨晨知道后,只对他说了一句话:“现在由我撑着你,以后你有本事了,再来报答我。”几经犹豫,邬涵最后还是选了A大最好的数科。
      从小到大,因为家庭原因,他放弃的事情太多了,很多想做的事被一推再推,最后无疾而终。在再次面对人生如此重要的选择时,他不想再妥协了。因此,上了大学后的邬涵更忙了,不仅要上课、复习,每周一三五还要做兼职,抽时间参加各种活动和比赛来拼综合测评分拿奖学金。庆幸的是,他原本便擅长数学,加上对这个专业领域有着由衷的热爱,他的学习倒是没有给他造成太大的困扰。有好几位教授都很乐意破例带着一个本科生发表论文做科研,毕竟那么好的苗子,他们都想揣在自己兜里。
      此刻,从图书馆回宿舍的校道上行人很多,临近考试周,平时便“人才济济”的图书馆在当下更是一位难求。邬涵习惯了空闲下来的时候就泡馆或者骑一圈北城的大学区外围,复习于他而言,只是将平时已经掌握的内容再过一遍,所以其实他虽然身体有些吃不消,但是精神压力倒是没有其他人那么大。
      回到宿舍打开灯,邬涵给邬雨晨打电话。邬雨晨和骆家谦在北城中心外围供了一套房,离大学区不远,但邬涵只是周末过去吃个饭,平时一般不打扰,但会经常电话联系。
      “涵涵,回到宿舍了?”
      “姐,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身子有些重。”邬雨晨有了八个月身孕,现在就待在家里养胎,骆家谦忙前忙后,比邬雨晨紧张多了。
      “那别说那么多了,你注意休息。”邬涵听着邬雨晨懒洋洋的嗓音,似乎自己也能感受到姐姐的幸福,嘴角不自觉地装了不少笑意。
      “哎,宝宝精神着呢,不让我睡,总是踢人。”邬涵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也摸过一次邬雨晨的肚子,小家伙当时刚好踢了一脚,在那一刻邬涵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将要迎来这个世界上第二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邬雨晨话音刚落,邬涵就听到那头传来急急的脚步声,骆家谦担心地问有没有踢疼。被邬雨晨一巴掌拍开了,道:“我跟涵涵打电话呢!”
      “涵涵,最近考试周辛苦吗?明天周末,我给你多炖几个汤,顺便带点西点回去和舍友一起吃吧?”骆家谦在一旁关切地说着。
      “谢谢姐夫。”
      挂了电话后,邬涵坐在宿舍的椅子上,看着落地窗外深沉的夜色,心里一片柔软。没有什么比自己爱的人也能得到爱更幸福了。
      他捏紧了手机,脑海里一遍一遍地默念那个倒背如流的号码,似乎这样就能欺骗自己,和那个人打了无数个电话。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走廊里传来舍友的大喊:
      “涵涵!”
      “涵涵大哥!”
      “涵涵大神!”
      邬涵猛地醒过来,一把抓过换洗的衣服,冲进了浴室。他可不想等他们三个磨磨蹭蹭的兔崽子洗完澡再洗,到时候大概热水都要断了。

      第二天早上,邬涵刚洗漱完准备去邬雨晨那里,接到了一个电话。
      时空中存在一件很残忍的事情,就是在你做一件普普通通的事时,在你开怀大笑时,你爱着的人,你记挂着的人,正在慢慢地逝去。
      而你,在那一刻,毫不知情。
      邬涵很多年后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来到北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急救室外面一片狼藉,痛哭声此起彼伏,在刺眼的阳光中看着发白的地板,邬涵感觉自己有些晕眩。
      “邬雨晨家属在哪里?!”
      “我……我是。”邬涵踉跄着走近一张行动病床,看到了带着氧气罩的邬雨晨,身上沾满了血迹和黑色的汽油污渍。
      “姐……”邬涵很想握住她的手,看着鲜血淋淋的手指,却不敢动。
      “涵……”邬雨晨眼角溢出了泪水,被闷住的声音像是从生命的最深处走来,疲惫而痛苦,混着脸上的血迹,狠狠地挖着邬涵的心脏,“姐……走之前……做一件事……别怪我。”
      邬涵摇摇头,哽咽着,不停说:“不怪你,我不怪你,你别走,你别走我就不怪你。”
      邬雨晨挣扎着拉住了邬涵的衣角,喘了好多遍,才勉强地说道:
      “我们护住孩子……”
      “孩子……你看好他……”
      “姐欠了你……”
      泪水大片大片地涌出,邬涵看着她左胸处的血污,绝望地张开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对不起……”
      这是邬涵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又是对不起。
      其实有没有人问过他,他一点也不需要这三个字。

      “北城一环发生严重汽车追尾事故,骆家谦先生当场死亡,邬雨晨女士经抢救无效死亡。”
      “是个男孩,要放在保温箱。”
      ……
      邬涵一直坐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听着各种事实,却怎么也绕不过来,看着骆家谦年迈的父母哭着离开,看着邬雨晨店里的店员走过来安慰自己,看着辅导员过来说帮他申请缓考,最后看着对面那片惨白的墙壁,一滴眼泪也无。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刺穿昏暗的长廊,他沉默着,只是为一份存在,机械地呼吸。
      始终抓不住,在指尖游动的光影,耳边细微的风声,一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邬涵站在那间婴儿病房外,却不敢靠近。他就靠站在墙边,意识慢慢地转动,远处一声绵长的婴儿啼哭穿透他的麻木,深深地沉入心底,他慢慢地回想,细细地琢磨,从早上到现在,每一个瞬间,每一句话,每一声哭泣,当眼泪不停地流下的时候,他狠狠地抓住了自己衣摆。
      太痛了。
      那个为了他辍学的姐姐,说撑着他的姐姐,说有本事以后再报答她的姐姐,世上唯一的亲人,走了。孤独感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在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原来并不能忍受这种沁入心骨的痛苦。他并不能忍受孤独。
      突兀的电话铃声响起,邬涵按下接听键,却发现是一个诈骗电话,他没有挂断,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对方最后终于不耐烦,挂断了电话。他捏着手机,看着通讯录里寥寥无几的联系人,鬼使神差地,按下了那个近三年来都不敢拨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久,都没有人接听,但是他却没有任何感觉,最后听到“滴”的一声提示留言的时候,邬涵看着远处医院正中心那个巨大的喷泉,水柱扬起又落下,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但是满腔的痛逼着他说些什么,转过身却发现已经没有人能听他哭,听他说他的痛了。
      他沉默地哭,眼泪不断地流,滑落脖颈,湿透了衣领,他也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最后,沙哑的嗓音喊出了一个名字:
      “闵严……”

      昼夜更替,归来离别,逝去新生。天际泛起隐隐的亮白,残月西沉,旭日东升。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地走近那扇透明的玻璃窗,看着安睡在保温箱里的婴儿。他伸出手,隔着厚重的玻璃,细细地描摹保温箱的形状,描过每一个弧度,就像触摸到温热的皮肤,跳动的心脏,他听见自己轻轻地说:
      “谢谢你,骆慕晨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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