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花开》妮拉

2、他们是不可一视的瓷娃娃

　　学校公告栏上的排名总是这样的：
　　第一名：高 原
　　第二名：丁小柔
　　第三名：高 静
　　……
　　1989年，我上小学三年级，高原和高静突然出现，我的噩梦由此开始。
　　欢喜的是冤家，爱人是前世欠下的债今生来还，前世的债主在今世会讨去所有前世欠下的债，如此反覆。我信命理信伦回，如果真有命理真有伦回，那么高原前世一定是我的债主，而我欠他的一定是巨额巨额的。
　　做为一对双包胎，高原和高静的出场相当地华丽有声，光芒万丈，从书包到衣服再到鞋子一身的名贵，几乎让所有孩子艳羡不已。三廊是所乡村小学，所有的学生包括我都是土包子，从没见过这样的气场，我们这里最干净最漂亮皮肤最白最受人欢迎的要属我的同桌陈雅飞，但是和高静比起来，还是差太多，陈雅飞只不过干净清秀，高静却是公主瓷娃娃一般高调华丽。高原和高静长得不像，可是气场也和高静一般华丽高调，总之他们是我所见过最漂亮的孩子，他们皮肤白晳，眼睛明亮，像瓷娃娃一般精致，虽然在千禧年之后的今天，这样的瓷娃娃到处可见，可是在我们当时那个年代却非常稀有。如果只看表面，我喜欢极了那两个孩子，但是接下来的相处却让我深恶痛绝。
　　转校生到学校后安排的第一件事情是座位，我们班是双数，所以位子排好每个人都有同桌，那么新来的两位同学只要添一张桌子，两人一起坐便好，但是这两个新来的之间有一些矛盾。
　　高静和高原是对不怎么合拍的双包胎，他们性格迥异，除了同样自大不可一视外，完全格格不入，他们俩的脑袋总是各偏向一边，拿后脑勺对着彼此，这样的情况肯定排不到同桌。然后就波及到了我。
　　高原在环视整个教室一周后走到我的旁边，对老师说他要坐我的位子。
　　他选择和陈雅飞同桌。呵，真会挑，男人都是好色的，果然一点都不假，即使他当时只是一个孩子，但充分在他幼年时代体现了他做为男人好色的本性。我就是从这开始看他不爽的。在他没来之前，我和陈雅飞同桌了两年多，她妈妈是我们学校的音乐老师，所以她也有艺术气质，虽然比不上高静的骄贵，但是绝对没有半点土气，同时又非常亲切，她总是分我看童话绘本，还常常把发卡之类的小玩艺借我戴，一戴就是好几天，如果我不主动还，她绝不主动催讨。就是这样一个漂亮的孩子，我们下课的时候一起玩，上课的时候一起专心听讲，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可是高原突然棒打了好朋友。
　　丁小柔，老师知道你是个乐于助人的好孩子，照顾一下新同学，把位子让给高原好吗？老师选择站在高原一边。
　　大人们的世界都是丑恶的现实的，照顾新同学只是借口，老师顺高原的意其实有两个原因：一、他比我长得讨人喜欢；二、他的爸爸。高原的爸爸高云翔是第一个在三廊村投资建厂的外商，三廊村第一次招商引资成功，所以所有人都对这个台湾商客特别敬重，当然受益的还有他的孩子。高云翔的夫人在产子后去世，一直没有续贤，当他把事业重心转到内地的时候，家里就没有人照顾孩子了，虽然台北的教育远远要比三廊村这个土旮沓要好，但他还是不愿意把孩子扔在寄宿学校那种冷冰冰的地方，他怕孩子因为过于独立而变得自私，所以把双包胎兄妹也一起带了过来。而三廊村的村官们为了讨好这个财神，自然会把大小姐大少爷都伺候都服服帖帖的。班主任老师杨小喜的老公是直接受益者，那时的本科生少，所以高云翔一来就把杨小喜的老公招了进去，还是当不小的官。自此高原成了她的少东家，少东家要的位子她很巴结地给了。
　　当然当时我只是个10岁的孩子，分不清这些丑陋的现实，但在我所受的教育里，八荣八耻中有一条助人为乐，孩子的心是最高尚的，我用老师教的思想品德约束自己把位子让给了高原。然后我和高静成了同桌，高静也不是本意要和我同桌，她和高原一个德行，在环视教室一周后发现我是除了陈雅飞之外第二个能看的人，就只好认命和我坐在一起，但是她坐在我旁边时从来都是目不斜视，或许用眼角余光瞟我一下都会嫌累吧。大概她真的把自己当成了骄傲的公主，但于我来说顶多是一只骄傲的母鸡，因为我很不爽很不爽，不爽高原抢走我的同桌，不爽高静那不可一视的态度，虽然他们长得不像气场也不合，但是我确定他们一定是兄妹，而且也是纯亲纯亲的双包胎，因为他们骨子里是一样的。
　　我和这对兄妹这样结下梁子。
　　孩子和女人一样容易善变，但是孩子还有一处过于女人，那就极易转移感情，在双包胎来学校一个星期之后，陈雅飞完全属于高原了，每次下课时我去找她，她都忙于和高原聊天玩游戏，没时间搭理我，高原讲他家乡台湾的一切，一个星期都未能结束，陈雅飞听得新奇入情，表情极度向往。我有受伤的感觉。
　　嗨，这有什么呀，以后我带你去台北玩。孩子的声音稚嫩，这是高原对陈雅飞许下的承诺，陈雅飞信了，更加不愿和高原疏远。
　　孩子是健忘的，在转校生风波过去之后,班级里又变得和往常一样平静,他们照例用袖子擦鼻涕，照例把一切无聊的游戏玩得乐不可支，谁谁是一伙的还是一伙。
　　只有我变成了孤家寡人，我不曾主动攀谈过高静，即使攀了她也不愿意理人。对我来说，她是神奇的，她似乎总有办法从对我来说非常昂贵的芭比娃娃那里得到快乐。而我不同，我是个天生需要人陪伴的人，高原抢走陈雅飞之后，我变得很不快乐，直觉每个晴天都成了阴天。
　　有一天我对陈雅飞说，他骗你的，他才不会带你去台湾呢，高原是个骗子。
　　不，高原不是骗子。陈雅飞非常坚信。
　　陈雅飞，台湾很远很远的，我定定地看陈雅飞乞求着，你不要去，你和我一起玩吧。
　　不，高原说可以坐飞机，坐飞机去台湾很快很快的。
　　我极度伤心，陈雅飞完全被高原虏走了。
　　高原一定会扔下你自己坐飞机去台湾的。我这样当面诅咒陈雅飞。
　　陈雅飞愤怒了，告诉我以后都不要理我了。
　　事实证明，高原没有骗陈雅飞，而我所说的纯粹是恶意中伤罢了。很多年以后，陈雅飞长成亭亭玉丽的美女，她弹钢琴，接受各种各样的奖杯，穿上高贵的礼服，挽起一丝不苟的发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白晳光滑线条柔和的颈背，纯白珍珠项链是她最好的佩饰，她参加各种各样的音乐会，得到赞赏的掌声，她去了台湾，而且很多次，第一次是高原带她去的，回来后她与高原成了金童玉女。后来就是她自己去了，是去演出的，有时高原也会陪着去。高云翔喜欢这样出得厅堂能撑起脸面的女子，所以赞同他们交往，并且出资帮助陈雅飞完成了音乐学业。说到这里，所有人都认为陈雅飞是幸运的，我也这么认为，但是陈雅飞告诉我所有的人都错了。当然这是很后来的事情了。
　　在陈雅飞的问题上我对高原的不满程度日益加深，直至有一次暴发得不可收拾，我们打架了。
　　小学时我比高原高，那时候女生比男生高这是正常的事情，在打架的时候我稍微占点优势，再加上我虽然是女生但是没留长发，所以对手也没有办法靠拉扯我的头发来赢取胜利，结果我赢了。
　　其实打架的起因很简单，我发誓不是我挑起的，而是高原太认真了。
　　那天中午我只是把脚伸在桌子外面，高原端着饭盒从后面走上来没有注意到我伸在外面的脚，就那样一个飞蛾扑火他与地板亲吻去也，便当也撒了一地，便当其实是台湾人的叫法，我们这儿兴叫饭盒，由于和台湾人一起待久了，我有时候也会不经意矫情一下管饭盒叫便当。高原的饭盒子是相当有料的，他家有请保姆，不用早上带饭过来中午吃冷饭，每天中午保姆都会给兄妹俩送来，保姆也是从台湾带来的，说话相当地嗲声嗲气，她管高原叫少爷高静叫小姐，在我们听来相当腐败加工订货别扭甚至肉麻，于是一帮流着鼻涕灰头土脸的孩子总喜欢跟在保姆后面学她叫少爷小姐的样子。
　　少爷，给您送饭来了。
　　少爷，要不要我喂你啊？
　　少爷，少爷，少爷，地主家的爷啊，哈哈，哈哈，哈哈……
　　保姆走后，也是没完没了的调侃，高原相当烦这些，总是为此深锁眉头。
　　这是难免的，两个不同地方的文化不可能紧密无缺地融合，尤其是孩子从来不知道嘲讽调侃是一种伤害。
　　而我做的是一件比嘲讽调侃更为过分的事情，我绊了他一脚，让本来就不爽的小子怒火攻心。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没人会相信，高原当然也不信，他认为我就是伸出了一只爪子挡在那里等他上钩，但天地良心，我当时只是单纯地伸出一只脚放在那里，小孩子的动作大多没有意义，我当时完全可能是因为觉得舒服才把脚搁那儿的，但总归是引起了一场风波，所以不雅的姿势不仅仅是不雅，还是一个祸害，所以古人说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还是出奇有理的。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想过要道歉，但是想起笑靥如花的陈雅飞，就放弃了那样的念头。
　　我和高原撕打扭成一团的时候，高静在旁边看得相当兴奋，就凭这一点，这个女人一定是个角，而长大后确实是不负重望的难缠。
　　后来高原早早地被保姆接回了家吃香喝辣去也，而我被罚了，罚站到很晚很晚。吃晚饭时我妈没见着我就到学校里来找我了，我以为她会海揍我一顿，但是她没有，只是单纯地把我领回家，给我饭吃。我猜想的是，或许是因为我没有爸爸，她才没用打骂的方式来教育我吧。
　　我妈不是一个幸福的女人，她没有结过婚，十六岁的时候在一间郊区的教堂生下我，然后独自一个人带着我来到了三廊村，她一直单身，靠在三廊村开小卖部养我，寡妇门前事非多，猥琐的男人在小卖部门前打转，垂涎年轻单身妈妈的美貌，女人们对她指桑骂槐，美貌竟也可以成一个人不幸的症结，我们几乎受尽了欺凌。大概是出于这个原因，她不希望我变得美丽，所以她不让我留长发，不让我穿裙子，在盛夏出门的时候不给我戴帽子也不给我打伞，我像男孩子一样被粗养着，她乐意见到我讲话大呼小叫颠三倒四，不过对于这点，最后来她是后悔的，因为她意识到她终究还是要把我嫁出去的，在我受过高等教育之后，她不可能也不愿意把我嫁给一个粗俗劣质的男人，但是我很不幸地离极品男人需要的目标越来越远，性状表现为走没走相站没站相，最擅长的是和男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比方说和高原，我们一起打架，一起打球，一起喝酒，一起网游，可以和兄弟一起做的事我们都做了，就差一起光着屁股进澡堂这回事了。当然这美好的一切都是在我与他冰释前嫌之后。
　　除了陈雅飞，我与高原还有一另一个过结，高原抢了我的第一名，抢了在我们那个片区本该属于我的所有奖项，而我抢了高静的第二名，在来三廊之前，高静只是生活在高原的阴影之下，她努力过很多次都只能保住第二名的宝座，但是来了三廊，却多了一个我压在她的头上，那种心情和高原压在我的头上一样，不爽，非常不爽。
　　从打架事件后我与高原不再冲突，但形同陌路，我们之间不会忘记我们是有仇的，虽然到后来时间的过去让我们都觉得仇恨变淡，而且都觉得那好像不是什么非要记在心里不可的仇恨，于是过结不再是过结，只是套用着仇人应该有的公式保持着对立。
　　六年级，学校里搞文艺会演，陈雅飞的妈妈排了一出《白毛女》，由我，陈雅飞，高原担纲，
　　陈雅飞当然是喜儿了，高原演杨白劳，我则是万恶的黄世仁，反串一直很流行，但搁我那会儿是没办法，陈雅飞妈妈觉得我是唯一一个有演艺天赋的，而高原的杨白劳则不是他的本意，由于班主任杨小喜为了讨好高云翔，私下里拜托她，她才只好做了个安排。不过杨小喜可能对拍马屁这类事不得其道，她实在不会看眼色，高原根本不愿意演这个剧，在资本主义社会出生的他根本看不起我们这些所谓的小儿科剧本，人都是有属性的，天生资本主义社会出生的人资本情节就会特别严重，从小时候不屑〈白毛女〉到长大后只听欧美的古典音乐，他一直在非常敬业地表现他的小资格调，不过他终究还是看错了一点。他没有想到的是三廊这种地方也会卧虎藏龙，我们的音乐老师陈雅飞的妈妈其实个很有才华的女人，她曾在奥地利留过学，甚至已经跻身于著名的奥地利维也纳乐团，但至于后来为什么屈就于三廊我百思不得其解。她交给我们这些憋脚演员演的这部〈白毛女〉音乐剧，事实上在奥地利上演过甚至得过奖，但这些她从不宣扬，是长大后我们长辈们过去一些被隐藏的事慢慢明朗之后我们才得以知晓的，知道真相时的我们是震惊的。
　　高原纵使不愿意演，但最后还是演了。陆老师，也就是陈雅飞的妈妈给我们制作了非常棒的演出服，做为万恶的地主黄世仁我穿着缎子袄，贴着胡子，可别提有多令人倒胃口了，高原的杨白劳有些搞笑，他常常不自觉地扯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陈雅飞接了一条很长的假麻花辫，上了红妆之后真的是娇俏可人，我和高原都有几秒钟的临空，全是因为小妮子的惊艳。这场演出让陆老师看出了一些门道，陈雅飞的形体很好，可是她的声乐却一般，没有突破口，高原根本就和音乐无关，他就是一个被赶鸭子上架的主儿，该唱的部分，陆老师给他特权允许他用说的，最后是我，陆老师觉得像捡到宝了似的开心，她认为我该接受声乐培训，因为在这场演出里我完全表现出了伶人的天赋。可是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美好的表演在中途被人毁了，那个人是我妈，那次文艺汇演，家长也被邀请来看，我妈当然在其中。我事先没有告诉她会参加演出，我后来后悔，要是事先告诉她就好了，如果事先告诉她她事先阻止了就不会出现后来的舞台事件。
　　那天，我被吓坏了，在没防备的情况下，我妈突然从人群里出来冲上了舞台，表演停止了。她在舞台上打烂所有的道具，我的脸色发青，为她给我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也为她突然表现出的失态。她要把我拉下台，我因为气愤与她僵持，拉扯之下，我被推下了舞台，脑袋重重地搁到台边的国旗杆上，晕了过去，我妈因为自己的失手吓坏了，抱着我在国旗旗杆下痛哭。
　　高原的同学爱是在这个时候表现出来的。
　　六年级时，高原已经长高了，他比我长得高，而我似乎没长，人也很清瘦，他一下就背起了受伤昏迷的我往卫生所跑，他是运动神经发达的男生，跑得极快。
　　卫生所的护士简单地给我清理了伤口，我在缓过劲来之后就醒了，妈在身边泪流满面，她的失手让她自责万分，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所以抓住了她的手表示安慰。
　　这期间陆老师一直跟着我，也是她告诉是高原同学把我背来的，因为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如果没人告诉我，我就一辈子不会知道他做的好事，那一刻是突然对他有了些好感。
　　在我还在卫生所缓劲的时候，我看到陆老师和妈在走廊外聊了很久，说什么我听不到，只看出了一件事，她俩站在一起，我妈显得好年轻，陆老师正常婚生的陈雅飞，所以已经快四十岁了，但是我妈不同，她十六岁生的我，在我六年级的时候，她才28岁，是个风华正茂的女人，搁现在有多少28岁都不愿意结婚生孩子的年轻貌美的女人啊。所以我妈所承受的不是一般人所能够承受的，我知道，她很苦。
　　演出事件之后，别人都以为我妈疯了，于是他们在背后指点我说我是疯子的女儿，也有当面唱我小调的，孩子总是孩子，或许本是无心，单纯为了好玩，可是我却被笑伤了。我开始很少说话，变得和高静一样，可以一个人坐在位子上发呆，却也一点都不觉得无聊。
　　在三廊的六年小学生活很快就过去了，除了对成绩排名的耿耿于怀，我不再厌恶高原，但我，他和高静三个人之间依旧三分而立，他们演绎的双包胎感情也依旧不太默契，唯一默契的是我们三个非常专业的饰演着同学甲乙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