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像他吗？》忘川流云

9、他是谁？

　　半夜，顾深突然从梦里醒来，迷迷糊糊地看向怀里的魏成，睫毛随着绵长的呼吸轻轻颤动着。

　　自从被魏成看着配合治疗，顾深已经很久没有失眠了，尤其是在药物作用下往往一觉睡到天亮，脑子虽然总是昏昏沉沉的，但总比睁着眼清醒地看魏成看了一夜要好。

　　顾深抬手按了按额角，心跳有点快，正要合上眼继续睡，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起来，只响了一声就被顾深按掉，看着依旧睡得香甜的魏成长舒了一口气，眉心轻蹙。

　　这大半夜的谁会打电话？

　　顾深翻回通话记录，看着那两个鲜红的字，他呼吸一窒，蓦地清醒了大半。

　　半晌他屏着呼吸轻轻掀开被子，踩着拖鞋推开了套房的阳台门，握着门把的手颤抖着还是慢慢地合上门。

　　夜晚的风和魏成说的一样，很冷，顾深苍白的指尖点开那行红色的字，刺眼的屏幕瞬间跳出了通话的界面。

　　嘟的一声，电话被接通，残留在身上的那一点温度全部被风掠走，顾深冷着一张脸，慢慢张开唇，“你要做什么？”

　　听筒那边传来刺耳的女声，在黑暗里格外渗人，“顾深，顾深，你这个+废+物+，你以为你这样就可以赢了吗？不可能！”

　　顾深低垂着眼压抑着怒火，手臂横在腹间，那个女人的大喊大叫震得他耳膜发疼，但他还是没有挂断，很快就又听到她在哭喊着说：“小深，对不起，姑姑对不起你……”

　　一声一声凌迟着他的神经，这个女人是他的姑姑。

　　听说早年被男人欺骗患上抑郁症，他爸爸心疼他这唯一的妹妹，二话不说就把人接了回来，后来看着像是好了，爸爸安排她进了公司。

　　小时候顾深就觉得姑姑很奇怪，但是靠近却发现姑姑是笑着的，和周围的人一样对他温柔包容，直到那天被姑姑带去了游乐园玩了好久好久。

　　他明明记得和姑姑在一起是很开心的，可是回家以后入目就是一片火光，接着他的家就在眼前被火吞噬彻底坍塌了，在不远处的姑姑发出一阵奇怪的笑声。

　　舅舅舅妈扑过来抱住他，他短暂地得到了庇护，失忆前那段时间姑姑经常会去他学校，当着同学的面装作怜爱的样子往他手上塞零食，故意地说些引人误会的话，三番五次地揭开他的伤疤。

　　小时候的他只知道害怕，因为精神压力太大直接晕倒在学校，舅舅舅妈也没有多想，最后遍体鳞伤失去了记忆，姑姑才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风呼呼地吹在僵硬的脸上，一直等到对面传来好几个人慌乱的声音才挂断了电话，最后一句模糊传进耳里的话被风吹散。

　　顾深倚在栏杆上，脸色一白捂着嘴干呕了一声，那个语气太熟悉了，阴冷又疯狂。

　　她说：“你笑啊，你怎么不笑了。”

　　小时候听舅妈的话努力在笑着面对的顾深，刚刚建立起的一点点乐观的沙堆被那一声讥笑轻易吹散，随之而来的是无尽又无望的黑暗。

　　顾深闭上眼深呼吸，那场痛苦又利落的复仇还是留下了剧烈的后遗症。

　　有些东西是永远修复不了的，有些伤害再怎么成百倍成千倍奉还，还是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他现在有了想要相守一生的人，不能有任何一点差池，对，不能……

　　脑子里却不断循环着那句“你笑啊，你怎么不笑了”尖锐的声音，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刺得他生疼。

　　顾深只觉得自己在拖着沉重的躯壳慢慢挪到床边，魏成安静的睡颜让他想起藏在书房抽屉深处的东西，幸好应该没有被发现。

　　那是他最不堪的过去。

　　现在他眼睛发红，胃里的钝疼让他越来越清醒，昏过去的时候，心里一松任由自己陷进黑暗里。

　　如果重来一次，如果他笑了，会不会放过他？

　　眼泪带着这一点点的奢望慢慢流出来沉入无尽的黑夜。

　　……

　　迷迷糊糊摸到一只冰凉颤抖的手，魏成揉着眼睛翻身却没有落入顾深的怀里，猛地睁开眼。

　　顾深缩在一侧静静地望着他，脸色发白，眼下也泛着淡淡的青影，魏成伸手探了探顾深的额头，所幸没有发烧，松了一口气轻轻开口道：

　　“怎么了？”

　　“我是不是很糟糕？”顾深声音平静而轻缓，眼神空洞，勉强弯起的嘴角被魏成温热的指腹摩挲着。

　　魏成眼神平和温柔，拉过干燥温暖的被子把他裹住，语气坚定地告诉他：“你只是生病了。”

　　先前余医生特别嘱咐的那句话终于派上用场，魏成其实心里也很慌乱，他不知道缘由分担不了痛苦，他只能去猜去尽量包容，尤其是得知顾深的病情，他万分庆幸先前没有逼迫顾深。

　　昨晚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魏成轻轻拍着顾深的背，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顾深永远停留在高中最灿烂的时期。

　　那时的少年会笑着说他舅舅舅妈的爱情故事，会勇敢地说爱，就算牙疼也要任性吃糖。

　　“我一想到那三年快乐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而且还是爱我的人，我就觉得我特别糟糕。”顾深叹了一口气，像是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压抑的情绪让头疼愈演愈烈。

　　魏成心里一颤，他只知道顾深失去了父母，高中失去了记忆，三年以后火又烧到了养他的舅舅舅妈身上。

　　听着就惊心动魄的几句话发生在一个孩子身上确实太过残忍，顾深今天说的这句话证实了余医生的担忧，当年恐怕还不止这些……

　　魏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手臂上的衣服被打湿，传来顾深沉闷低哑的声音，“魏成……”

　　魏成轻轻应了一声，心软成一片。

　　“姑姑打电话给我，她彻底疯了，但我一点也不开心，她好坏……”顾深说话颠三倒四的，声音里隐约带着哭腔。

　　魏成又探了一次，仔细摸摸还是有一点烫手，这个傻子不会是大半夜接电话又吹了风。

　　只是从来没有听说顾深有姑姑。

　　顾深趴在魏成手臂上，皱着眉呓语，“我不笑了，不笑了……回来，回来……”

　　半眯着的眼迷迷糊糊的，嘴角扯起一个难看的笑容，看得魏成一怔，“我现在是不是很像他？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魏成脑子一片混乱，一时是顾深的姑姑，一时是到底顾深说的“他”是谁？

　　只觉得这个人烧迷糊了，魏成被拉着不让起身去拿体温计，只好反手拉着摇摇晃晃的顾深翻出体温计，好不容易量出来了却是低烧。

　　不应该啊，都迷糊成这样了。

　　谁知靠在他肩上的顾深傻乎乎地拿起一盒药，“这个我吃过。”

　　这下气得魏成七窍生烟，现在胆子大了，刚刚说好会跟他说哪里不舒服，转眼就自己吃了退烧药。

　　看顾深的样子应该是缓过了退烧药的胃疼，只是烧还是没退下去，魏成先给余医生打了个电话，按照余医生的意思先观察一会，要是再起烧马上送医院，最好先打个安定。

　　“顾深，”魏成戳了戳顾深迷迷糊糊的脸，“当年你为什么要离开啊……”

　　顾深皱着眉环住他的腰，“姑姑回来了，我要离你远一点，她……会害你的……”

　　“我不想这样笑了，你会不喜欢的。”

　　魏成皱起眉没有动，任由顾深靠在他肩上，说些胡话，忍不住轻声哄着道：

　　“他是谁啊？”说出口就后悔了，这样的顾深听得懂才怪，谁知顾深说了个让他特别意外的答案。

　　“哼，你喜欢的那个……高中的……那个混蛋。”

　　魏成轻笑了一声，这个人心里那些弯弯绕绕怎么这么多，还吃醋吃到自己头上了。

　　不过也不算是没有进展，按余医生的话来说就是顾深内心深处已经开始接纳他信任他，虽然有点不太清醒，但是潜意识里已经是什么话都能跟魏成讲。

　　那些不堪的过去魏成来不及参与，但那些过去留下的阴影，得到鼓舞的魏成突然觉得，或许他可以成为那个举着火把赶跑那些阴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