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世》万俟如意

2、第一章

　　“鸢儿，一个人在这里晒太阳？你爹和你娘呢？”
　　“他们一大早就去无忧岛了。家里不好玩，我就跑出来了，顺道来探望你们啊。”
　　“哦……原来探望我们只是‘顺道’啊……果然还是小时候比较可爱，那时候还会跟在我们后面哥哥长哥哥短地叫个不停，大了就不贴心了……”
　　“什么嘛，明明说过人家像牛皮糖甩都甩不掉，人家才知趣地去掉黏性的。”
　　“谁……那么大胆子敢说我们鸢儿甩都甩不掉的……”
　　“潜觋，你小子又在拿鸢儿寻开心了。既然这么闲，陪我练武去。”
　　“又练武？统领，您已经是无敌的了，您就行行好放过小的吧。”
　　“别以为对我用敬语就可以在一边偷懒。”
　　“大哥，我们可是亲兄弟啊，你怎么忍心每次都拿我当沙包打呢？除非这次你站着不动让我打两拳试试，不然我可不去！”
　　“由不得你不去。”被称为统领的钺拖了潜觋就走，“鸢儿，我们先走了。有空常来玩吧。”
　　“嗯。”
　　“大哥你怎么可以这样！”
　　抗议声越来越远，潜觋哥哥不情不愿地被拖入了练武场。
　　海浪轻抚着海沙，我把玩着一枚贝壳，望着海天交界处隐隐约约浮现的无忧岛，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我还在娘肚子里的时候，爹和娘就离开了家乡。虽然他们说是浪迹天涯，但我总觉得不像。当然其实浪迹天涯是很不错的，因为我一路上结识了好多好多奇特的朋友，知晓了好多好多奇闻趣事，也收到了好多好多奇异的礼物。
　　美中不足的是，总有莫名其妙的人来找我们麻烦，三天两头地出现在我们面前喊打喊杀，明明没有一个是我爹娘的对手还是不停地跑来捣乱。而且，我承认他们的确不如我爹和我娘漂亮（爹，对不起，女儿绝对绝对没有故意把“漂亮”放在你身上的意思），但也不用每次都一副惊艳的表情吧？
　　“鸢儿，你每天都看见你爹和你娘当然免疫啦！”记得碧灵说这话时还不忘丢给我一个大白眼，“当年他们成亲的时候，你们人族中所谓的各大门派可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啊。”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们再不成亲，其他提亲的人就会掀起又一次中原大战了！”
　　“话虽如此，他们也没必要流口水嘛……”
　　她用“朽木不可雕也”的眼光看了我一眼，继而沉浸在了幻想中，“我要是有这么出色的爹和娘，一定会幸福得死掉……就算变成人类也值回票价了。”
　　“碧灵，你父王和母后听到这话会哭的。”我好心地提醒身为毕方公主的她，却接到了她的另一记大白眼。
　　我有说错吗……被称为树之精灵的毕方一族在人类的眼中是十分尊贵的啊。
　　话说回来，爹和娘从来没有告诉过我那些人的来历。我也并不想追问，既然本来就是莫名其妙的人，就让他们继续莫名其妙下去好了。
　　不过从六年前开始，他们就没再出现过了。算算时间，倒正巧是我们到达这里的时候。
　　这里原本是人类建立的一个港口城市，名叫天梦之城。娘说，很久很久以前，大批人族中的高手争相从这儿出发，去寻找传说中的乐土，寻找他们的梦想，梦城因此而得名。那时候，这里是一个相当繁华的地方。
　　然而不知为何，现在除了我们一家三口，这里再没有其他人类的踪迹了，只有被人类称为妖魔的生灵们在这里休养生息。除了潜觋大哥和钺大哥所属的孟极一族，还有穷奇、狰和海里的虎蛟、蠃鱼等等众多种族。爹和娘惊异于他们之间的和睦，因为在人族中，即使同为人类，甚至同宗之间，勾心斗角早已成为家常便饭，更不用说与其他部族的关系有多么恶劣了。而正因为如此，我也才会不明白，人族的恶名由来已久，为什么我们一家人却能够在这里安然生活。
　　说起来，爹娘和我也并不完全是人类，我们的种族称为“翎”，是人族的一个分支，与人类其他种族最大的不同就是能够“召唤”羽翼，但这羽翼的作用只是防御而已。所以，翎之一族是世间唯一有翅膀却又无法飞翔的种族。即便如此，召唤羽翼这件翎族子民人人都会的事，我却从未成功过。娘说过，“召唤”的方法是无人能够传授的，惟有自己领悟。她总是叫我不要操之过急，可是说这话的时候，她却隐隐流露出无奈的神色，还带着一丝愁绪。我常想，也许我的存在，原本是个异数……
　　“鸢儿，在发呆呢？”娘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
　　“是呀，每次看到爹和娘在一起就不由自主地发呆呢。用潜觋哥哥的话来说，‘简直美呆了’！”
　　“贫嘴的丫头。”爹笑，“你今天不是有约？怎么没去？”
　　“下午去。我得把给小元的礼物准备好，”我举起手里的贝壳，“就差这个了。”
　　“那回去吧，一会儿该吃午饭了。”
　　小元名叫松元，是一个有灵性的百宝箱。当年他所在的货轮遇上海啸沉没了，无人生还。而他和几个同伴却不知为何有了意识，并且可以自己移动，——尽管速度很慢而且去不了沉船以外的地方。他们把那艘沉船游了无数遍，平淡无奇的日子也就一天天地溜过去了，直到我的出现。
　　这是他们说的，但在我看来，我的出现也并没有让他们的生活变得多么地不平淡……
　　“那是你才会有的想法。”小元听我这么说时，用十分怪异的眼光看着我，“要知道，这么久以来，从没有人在发现我们之后不想尽办法撬开我们取得宝物，也从没有人在看到我们的行动听到我们的交谈之后不但毫无恐惧还笑嘻嘻地问‘你叫什么名字’。真不知道到底是你少根筋还是对你来说我们长得太和气……虽然我们除了吃人以外都还是满和气的。”
　　“……可是周围的鱼们虾们蟹们都对你们很好啊，也不觊觎你们的宝物……”
　　“拜托，这种对人而言的宝物他们拿来根本就没用嘛。”
　　“我和我爹我娘拿来也没用啊……”
　　“………………说的也是。”小元看了我半晌，说了这么一句。
　　我常去他们那里作客，今天也是约好的。吃过午饭，我就带着用水草和贝壳做的礼物出发了。
　　沉船的入口是由冉遗之鱼驻守的。不过，如果不是小元告诉我，我根本就不知道这里还有守卫。因为他们当值的时候几乎都在睡觉，而且是在极不显眼的地方。据说他们清醒时无人能敌，但却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这是多年前他们所中的一种巫术所引起的，并且，似乎是人类所为。很久以前他们就驻守在了这里，但也许只不过是在这里度过余生，毕竟当天梦之城还十分繁华的时候就很少有人会来这里，而极少数来寻宝的人也通常不会注意到他们。“对那些人类来说，没有惊醒那群冉遗之鱼是相当幸运的，否则他们就会亲身体验到活地狱的滋味。”小元是这样说的，不过我认为被箱子吃掉对人类来说并不会比活地狱好到哪里去……
　　来到沉船附近，照例看见几条冉遗之鱼在水草后面静静地呆着，于是我照例绕过他们进了船。
　　“小元，给你的礼物。”
　　“挺精致的嘛，这就是飞鸟啊。”首饰盒翠璃凑了过来。
　　“嗯。其实我本来想做成烈鸟的样子的，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鸟。但是我怎么也弄不出那种感觉来，就只能做个轮廓。”属于魔族的飞鸟族群极少与人接触，人们只能仰望他们掠过高空所留下的残影，兀自羡慕不已。小时候，我见过一只烈鸟，她的名字叫凤雏。虽然只见过一次，她的风姿却已足够让我赞叹至今，“如果你们也能看到她就好了。”
　　“鸢儿……”翠璃忽然认真说道，“你知道我们出不了这沉船的不是吗？即使是现在的你，也无法将我们全都带出去。恐怕飞鸟也是一样……”
　　“呃……”我刚想开口问那句“即使是现在的你”什么意思，就被小元打断了：“喂喂，小翠，那是鸢儿送我的，你别老瞅着！”
　　“瞅瞅又怎么啦？你上次还瞅着鸢儿送我的妖猫直流口水呢！”
　　“我哪有……”
　　“还有上上次的孟极，上上上次的……”
　　“好了好了小翠小元，争来争去也不怕鸢儿看你们的笑话。”稍微年长的衣柜尺碌出声阻止。
　　笑闹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对了，出口那里的冉遗之鱼从很久以前就在了，那他们的年龄很大了吧？”
　　“唔……大概有一千多岁了吧……”
　　“虽然听说除了人类以外的生物大多都有几百年的寿命，但他们恐怕是例外，那也是巫术引起的。”
　　“他们看起来在沉睡，但其实忍受着相当痛苦的煎熬，所以清醒时才会发狂。”
　　“据说他们曾经恳求统帅杀死他们以求得到解脱，但无论用什么办法也杀不了他们，只留下愈合不了的伤口让他们更加痛苦……”
　　“那真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呢……”
　　如果，那样的巫术真的是由人所施下，那么施术者究竟有什么目的？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存活于这个世界的呢？
　　我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沉船回到了家里，爹不在，娘在准备晚饭。我坐在窗边，又想起了临走时小元的话：“鸢儿，你今后也许没时间再来这里了。别问为什么，因为我们也只知道，你必须去完成某项使命的时候到了，那是你的命运，也是这个世界的命运……”我不明白，爹和娘也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使命或是命运的事，而且，我的命运和这个世界，会有什么联系？从没有一个人，能够对这个世界造成关乎命运的影响，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应该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