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世》万俟如意

14、第十三章

　　他在生气。
　　“那个，律，对不起，”我的声音小得大概只有我自己能听见，“我……我不该没跟你说就自己跑出去，不该胡乱走迷了路，”怎么觉得像在跟长辈道歉……“不该找路的时候忘记作标记结果混到了天黑，不该才做了几个标记就想放弃……”
　　“天黑之后你还在找路？”
　　“我只是想了一下下，但是没有放弃！”律开口吓了我一跳，我没听清他的话就急忙说道，说完之后才注意到他问的不是这个，“……啊？”
　　律失笑：“……别在意，我那样问也只是在迁怒而已。而且你不用跟我道歉……”
　　“可是……”你在生气。
　　“我是在气自己没保护好你。”他抚着我的脸，低声道：“我也许……比我自己所认为的，更在意你……”
　　我的脸一定一下子红透了，因为烫得都快冒烟了，心跳的声音也能听到，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一时间手足无措，眼睛不知道该看哪儿。
　　抚在脸上的律的手，凉凉的，很舒服……
　　沉默。
　　……呃……我得说点什么才好，可是一看到律的眼睛脑袋又变浆糊了，赶紧移开目光。
　　“早点睡吧。”律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他放开手，低头在我额上轻轻一吻，转身进了他的房间。
　　我愣了好一会儿，转身回房。
　　躺在床上，我认真地考虑着以后都不洗脸的可行性。而后在洗脸不洗额头的犹豫不决中睡去。
　　醒来之后第一个想法是：应该把脸洗得干干净净的才对。
　　之后的几天，我仍然不敢正视律的眼睛，就是只听到他的声音也会脸红心跳。于是那几天我都没敢出门，不敢和律一道出去也不敢独自出去，虽然一个人出去并不见得会再迷路，但要和律打招呼是个相当大的问题。所以我还是乖乖待在屋里就好。不过律不在时我会想念他，他回来之后我又不好意思面对他，这实在是个煎熬……而且，律有时会静静看着我，让我不知所措。
　　好不容易，心情平复了不少，我开始主动跟律说话，除了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当然，还要除去我时常脸红……
　　小殇离开这里有挺长一段时间了，不知道那位凤凰大哥会用什么方法为她治疗。
　　又过了几日，这天清晨，我们准备去那天我迷路的树林边采些草药，因为听说那里早晨最安全。律让我先到屋门外等他。打开门，阳光立即慷慨地洒了进来，这时我发现不远处走来一个一身白衣的男子。看那脱俗的身姿，难道是凤凰大哥的亲戚？不待我细想，他已走到近前，笑吟吟地看着我，眉眼间有些熟悉的感觉……等等等等不会吧？难道是……
　　“鸢儿，我说过我不会有事的。”他的清朗的声音中，确是带着那熟悉的感觉。
　　“小殇……？”我呆住了，“你……你怎么变成男的了？”
　　“什么事？”律走出来问道。看见小殇，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看样子，全好了吧？”
　　“律，”我拉住他道，“小殇她……他变成男的了！”接着拉住小殇急道：“是不是那只凤凰弄出来的？”
　　他们哈哈大笑，然后我发现我口中的“那只凤凰”就在小殇身后……呃……他的额上好像有青筋在跳……
　　律拉我靠在他怀里，对他们说：“两位里面请吧。”
　　我坐在律身旁，仍处于震惊之中，对他们的谈话完全有听没有懂。在他们简略地谈完后，我还没回过神来。小殇好心地对我说：“鸢儿，有什么话你尽管问吧。”呜呜，小殇比他旁边那个属凤凰的冰雕男好多了。我瞟了一眼那座一直没说话的冰雕，不经意发现他额上的青筋又在跳，可怕。
　　“小殇你本来就是男的？”我问着又狐疑的看了冰雕一眼，唔，应该不会变火山吧……
　　“嗯，”小殇止不住笑，“其实小时候的我们从外表上是不太容易区分性别的。”
　　“可是我把我的衣服拿给你穿的时候你没说啊。”男孩子不会愿意穿女装吧？
　　“你是第一个一见面就对我那么好的人，我感激都来不及了，怎么会拒绝？”
　　呃，这好像是两码事……算了，我决定跳过。“你刚刚说，你所属的族群是翳？也就是凤凰的亲戚？”
　　“嗯。我来介绍一下，他是凤凰族中的法师——御。”
　　“你好。”果然是凤凰，想到那个孩子用家里的大公鸡来作比较，即使面对的是神，我还是严肃不起来，“虽然我没资格这么说，不过真的很谢谢你治好小殇。”
　　“这没什么，而且说起来，真正救他的是你。”御说，“我才应该谢谢你。”
　　“咦？”他开口就向我道谢，我有些受宠若惊，更讶异于他的话。
　　“如果没有它的话，我的成年过程恐怕不会这么轻松。”小殇举起胸前挂着的袋子，那是虚印。
　　“轻松？”是指昏昏欲睡加头痛再加吐血？
　　“是的。我们一族的成年过程比其他族群要艰难得多，族人如果在幼年时不够强壮的话是根本无法成年的。几十年前因为某个原因我们一族被拆散，后来族中的年幼者大多都没能生存到成年，所剩不多的同伴全靠凤凰、鹓雏和鸾等同属的部族帮忙才得以重聚。我是年幼者中的最后一人。原本由于来得太迟，捱不过成年仪式的。多亏了你给我戴上虚印。”
　　“可是那时候你戴着它仍然很虚弱啊，还吐血……”
　　“那是虚印的效力并未完全发挥的缘故。”
　　“那样啊。”只是带着虚印的我其实什么也没能做到嘛……“不过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所以现在是时候把它还给你了。”小殇说着取下它递给我。
　　“这样可以吗？万一以后你们还会用到它怎么办？”我带着就没什么用。
　　“不会了。有更大的使命在等着它呢。”小殇把虚印放在我手里，“只是，还要辛苦你。”
　　“我都是在游山玩水，哪有辛苦……”汗颜。
　　“呵呵。”
　　“对了，怜春是什么人你知道了吗？”我问小殇。
　　他和御对看一眼，御神色凝重，道：“她是殇的生母。”
　　“咦？可是她不是人类吗？”我惊道。律也吃惊不小。
　　“是借腹生子。直接点说，她只是孕育殇的容器，殇的身上没有她的血统。”
　　我想起落音的话：“像是……深入骨髓……但却似乎没有血缘关系。”难道指的就是这个？“但是……为什么？”
　　“有同伴认为是我的母亲无法生子，”小殇道，“但我们觉得不对劲。先不提我们一族中从未出现过无法生育的先例，就生儿育女这件事本身来说，我们的族人并不热衷……再说也不可能去找人类来做这事。”
　　“而且，若殇的父母真的迫切希望他出生，又怎么会弃他不顾甚至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御接过小殇的话继续道。
　　“那……在小殇脑海里重复那两句话的又是谁呢？”
　　小殇摇摇头：“我不知道，那声音听上去有些苍老，不太可能是我爹娘。”
　　“那么你们认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律问。
　　“也许是某人的阴谋，”御沉声道，“虽然我们不知道他的真正目的，但从怜春的癫狂至死和殇的比其他同伴更弱的体质来看，他或许可以算是成功了。”
　　术的试验……？我不愿去想，但却否认不了，毕竟就我现在所知所能联想到的就只有这个可能性而已。
　　律握着我的手，不语。
　　“你们别想太多，”小殇道，“不管怎么说，现在大家都平安就好了。”
　　律点头道：“既然你没事了，我们也该起程了。”
　　“我和你们一块儿走。”小殇说。御很明显地皱了一下眉头。小殇对他说：“我送他们一程，你先回去吧。”
　　“你们先聊着吧。我们很快就能打点好。”律说着拉我起身。
　　小殇好像有些不自在。可疑。
　　我把东西全搬到律的房间里一边收拾一边问他：“他们……？”
　　“唔，大概就是那样。”律笑道。
　　“感情好好的样子。真好。”我也笑。不过，需不需要提醒小殇多加点衣服呢，那个面无表情的大冰雕周围的温度好像很低……但是话说回来，他面对小殇时似乎不是冰雕。
　　很快收拾停当，我们告别了村民，再一次踏上了旅途。御原本执意要和小殇一同送我们，最后在小殇的威逼加利诱下只好同意先回族里去。
　　傍晚时分，趁着律在生火，小殇把我叫到一旁问道：“鸢儿，你和律的事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我不解，然后后知后觉地一下子红了脸。
　　“有进展了？”他的声音里掩不住兴奋。
　　“什么啊……”我斥他，“你和御好好在一起就行了，别操心我。”
　　他一窒，脸微微红了：“好吧。原想说看你一和律说话就语无伦次还刻意避开他的眼睛就帮帮你。现在你这么说我就不管了。”
　　“你能帮我？”我忙扯住他的衣袖谄媚道，“呐，好小殇，看在我们同路了这么长时间的份上就帮个忙嘛。”
　　“其实很简单的。”小殇低声道，“就是……”
　　“啊？这是什么馊主意？”我不满地看着他。
　　“你试试就知道了。”小殇一脸的一本正经，但是我总觉得他的脸上带着贼贼的笑。
　　“是吗……”狐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