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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番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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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褀然踏入大殿时,正撞见霍夫人狠狠摔了一只杯子。
碎片飞溅起来,划破了青阳的额角。在他的面颊上,缓缓淌下一道细长的鲜血,但青阳只是长身跪于座前,一动不动。
霍褀然加快步伐走到霍夫人面前,不着痕迹地挡去青阳半边身影,笑道:“母亲何故发怒?”
“还不是因为他!”霍夫人指了指青阳,气得不想再说话。
霍褀然回身看向青阳,低声问道:“阿弟,发生何事?”
青阳只是望着霍夫人,语气坚定地道:“恳请母亲饶澹儿不死。”
“你何止是要饶他一命,你还要封他做太上皇!”霍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兄长是要登基为新帝的,严格说起来,他是那废帝堂兄,你竟要封那废帝做太上皇,你将你兄长置于何地?!”
霍褀然看了看青阳,又看了看霍夫人,打圆场道:“其实这‘太上皇’也不过是个封号罢了,阿弟既然要,就给了他也无妨……”
“你闭嘴!”霍夫人快要被他们兄弟二人气死了,“你弟弟头脑发热,难道你也跟着犯糊涂不成?今日若不斩草除根,他日如何高枕无忧!”
霍褀然沉默片刻,低声道:“母亲,此事……便由儿子作保吧。我相信,阿弟定然会约束废帝,不至于让他有机会东山再起的,是不是,阿弟?”他说着,偷偷用胳膊肘撞了一下青阳。
青阳会意,应诺道:“是。”
霍夫人见兄弟二人联合起来说服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对青阳挥手道:“你且退下吧,我见着你便气不顺。”
青阳知晓霍夫人这话算是妥协了,立即叩首称谢,躬身退出。
行至殿门之外,他仍隐约听见霍夫人毫不遮掩的声音:“这孽子怕是早已被那废帝勾去了魂魄,如今我还健在,他便敢如此莽撞行事,他日若是我不在了,他必生叛逆之心。”
“母亲多虑了,”霍褀然道,“阿弟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全因孝悌之心,我相信阿弟不会做出背叛之事。”
青阳嘴角透出一抹苦笑。
兄长是前太子的遗腹子,身怀真龙血脉,有望夺位称帝,因此母亲一直对其悉心教导、护其安稳;而他却因父亲低微的商贾身份,自出生起便注定了成为棋子的命运,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在给兄长铺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他自己。
然而这一次,他不惜忤逆母亲也要护住澹儿性命,因为这是他唯一一次,真心想为自己做一件事。
一名年轻的将领候在殿外,见青阳出来,便上前一步禀道:“傅将军。”
青阳收回思绪,看了他一眼,淡淡问道:“如何了?”
“末将原是打算按您吩咐,在寝殿外守到明日早晨再行动,没想到提前惊动了皇帝……不,是废帝,末将无奈,只能提前动手了。”
青阳默了一默,问道:“他说了什么没有?”
“他说,让您亲自去见他。”年轻将领说着,偷偷看了青阳一眼。
青阳眉心微凝,轻轻吐出一口气来,似在自言自语:“眼下这局面……还是不见为好。”
年轻将领没有听清,一脸疑惑地看着他。青阳不欲多言,挥手令其退下。
当晚的夜色很黑,天空如泼墨一般,几乎见不着一丝亮光。
他在偌大的皇宫中独自信步,当回过神来时,发现前方已是皇帝寝殿。
殿内灯火通明,显然对方尚未就寝,他却堪堪停下脚步,不敢前去打扰。
他知道那人想见他,他甚至可以想象那人愤怒质问的模样,但事到如今,他欠对方的太多,不仅仅只是一个解释,他又从何辩起。
他就这样伫立原地,遥望寝殿的方向,一直沉默地站到天亮。
随后几日,青阳以雷霆手段迅速清理了废帝母族董氏族人在朝中的势力,但他并未将事情做绝,只是免去了董国公的宰相之位;而包括其子董砌在内的其他董氏官员,则被连降数级,贬出京城。
这一做法,与霍夫人所遵循的“斩草必除根”的宗旨格格不入,期间母子俩为了董氏族人的处理问题争执不下,霍夫人气得指着青阳的鼻子破口大骂,青阳却始终不肯妥协半步,最后还是靠霍褀然从中斡旋才得以了结。
对于母亲的诛心谩骂,青阳不以为忤。确切的说,他已习惯得近乎麻木。
平心而论,被母亲当作纯粹的棋子利用压榨了这么多年,他对母亲早已没有什么母子情分可言。他能够坚持走到这一步,全是为了报答兄长多年来的维护之恩,若不是兄长明里暗里帮他说项,他恐怕早就被自己那位脾气暴躁的母亲亲手了结了。
而这样的报恩,却是以他对澹儿的背叛为代价的。他不论做什么,都注定要辜负那个人。
一个月之后,霍褀然顺利登基为帝,霍夫人被册封为太后,青阳则被拜为摄政王,辅佐新帝治理朝政。
而一直被软禁于后宫的废帝澹,终归是要搬出寝殿的。
青阳避无可避,在寝殿之外徘徊良久,终于敲响了殿门,请求与其面谈。
然而,殿门迟迟未开,对方将门栓锁死,平静道:“见面就不必了,有什么话便隔着门板说吧。”
他怔怔站在殿外,心里很清楚,这一个多月的避而不见,已经将彼此间最后一点信任消磨殆尽。
他不是没有预见到这样的结果,只是无能为力。
从逼宫那一夜开始,到后来强势铲除董氏家族的朝廷势力,他所行的每一步都需要依靠自身强大的自制力,那段时间他根本不敢去见澹儿,生怕一旦见了,便会功亏一篑。
而如今,当他下定决心面对指责与愤怒时,对方已经不愿给他这样的机会了。
青阳在殿门之外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我知道,你现在恨我至深,对此我也无话辩驳。如果你愿意,我还是可以奏请新帝封你做太上皇的,所有待遇都跟从前一样,只是你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操劳政务,只需做你喜欢做的事情……”
“我对做太上皇没兴趣。”门内传出一声冷笑,打断了他的话,“我这个人虽然无才无能,但最基本的一点自尊还是有的,请你不要连我最后这点自尊也踩踏殆尽。”
青阳又沉默了很久,最后心下一横,闭了闭眼道:“既然如此,明日便将你接去东宫住吧,这座寝殿……要腾出来给新帝了。”
对方语气仍十分冷淡:“搬去东宫做什么,我早已不是什么东宫太子,也不怕被人笑话。你若容不下我,直接将我贬为庶人,逐出宫外不就好了?”
青阳不想再与他争执下去,放软了语气道:“你今日好好休息,明日我派人来接你。”
他以为自己是了解对方脾性的,原打算待对方冷静下来之后,再徐徐图之。却不料,这竟是他们站在各自立场的最后一次谈话。
当天晚上,青阳协助新帝忙完登基后续事宜,便被恩准夜宿偏殿。
但不知为何,青阳整宿辗转反侧,莫名的恍惚与焦灼纠缠于心,令他难以安眠。
到了后半夜,忽听殿外喧哗之声四起。
他翻身下床走出殿外,只见无数內侍与护卫都在往一个方向跑,口中喊着救火。
青阳循着他们奔跑的方向望去,只见正宫寝殿上方火光冲天,几乎半边夜空都被烧得通红。
“澹儿!”他心里猛地咯噔一声,再也顾不得多想,穿着一件薄薄的深衣便往寝殿方向奔去。
当他赶到时,大火已将整座寝殿烧塌了大半,救火的內侍们个个累得气喘吁吁,体力不济。
他随手揪住一名內侍问道:“人呢,人救出来没有?”
“皇上还被困在里面,”那名內侍擦了擦被烟火熏得快要睁不开的眼睛,一时竟忘了改称呼,有气无力地道,“我们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人还没救出来,说什么丧气话!”他恼怒地将內侍推到在地,胡乱往身上盖了一条加厚的被褥,便只身冲进了火场。
太后宫中一名前来了解情况的內侍见此情景,吓得赶紧回去禀报。
不多时,霍太后赶至火场,见青阳迟迟未出,便对身后几名护卫厉声道:“你们几个,赶紧去将摄政王找回来,如找不回,你们提头来见!”
几名护卫不敢怠慢,应诺而去。
当他们强行将人带出来时,青阳已然浑身是伤,面容乌黑,狼狈不堪。
霍太后见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是做什么?他区区一个废帝,死便死了,难道你想跟着陪葬?!”
青阳在火场中始终未能找到一个活人,不得不接受澹儿已经生还无望的事实,心中悲恸难以自抑,听闻霍太后此言,万念俱灰道:“他若当真故去,我便陪着他去,又有何妨?”
“你这不孝子,是想气死我吗?!”霍太后勃然大怒,三两步冲上去,抬手便要掴掌。
青阳不闪不避,定定站在原地,呆滞的目光缓缓转动,如钝刀一般粗粝地扫了一眼,霍太后动作一滞,心底一股寒意油然而生,高举的那只手竟怎么也落不下去。
“母后请息怒。”霍褀然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握住她的手缓缓放下来,柔声劝道,“母后,夜深了,您早些回去休息,此处交给我便是。”
霍太后顺着台阶下,不再看青阳一眼,只对霍褀然道:“好生劝导你弟弟,别又让他干出傻事来。”
“是。”霍褀然满口应诺。
霍太后转身欲走,随即又停下,用只有霍褀然才能听见的声音道:“摄政王今夜失态之事,不得流传出去,皇上知道该怎么办?”
霍褀然面色一僵,随即又恢复自然,笑道:“儿子会处理好的,母后请放心。”
霍太后这才满意离去。
大火持续烧了一整夜,直到东方露出了鱼肚白,才堪堪落下帷幕。
內侍们在火场清理了一天一夜,终于从废壁残垣之下,拖出了一具身着龙袍却衣裳连着骨肉全都焚为了焦炭的尸体。
那一日,內侍们看见摄政王整日枯坐在尸身旁,面色苍白,一动不动,即便是新帝来问,也没有半点反应。
內侍们开始纷纷猜测,摄政王与废帝之间,究竟是怎样一种关系。
再后来,这一批內侍连着前日灭火的护卫们,全都默默地消失不见,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这期间,青阳只是将自己与焦尸关在房内,终日不食不寝,对外界的一切也不再关心。
到了第四日,霍褀然再度来到青阳所居的偏殿,此时青阳已经绝食三日,形容枯槁,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便会撒手人寰。
霍褀然不忍看他继续消沉,温言道:“阿弟,好歹让废帝入土为安罢。”
青阳依然不为所动。
霍褀然又道:“你这样霸着废帝尸身,朝中已有闲言碎语,这样下去……终归不大好。”
青阳的目光缓缓落在焦尸上,悲戚过后只剩下木然。
霍褀然叹了口气,道:“你或许不知,自那夜之后,上百名內侍与护卫被秘密处死。你若是继续这样下去,将会有更多人因你而死。”
青阳缓缓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向霍褀然,声音沙哑道:“这是母后的意思?”
“就算母后没有发话,我也……终归是要做的。你是摄政王,是要协助我治理朝政的,你的威望不能有任何折损。”
“……呵。”青阳口中逸出一抹嘲讽的笑。
霍褀然故作不闻,又道:“我明白,一直以来,你为了母亲,为了我,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甚至差点丢了性命,这份恩情,我会铭记一辈子,相信母亲也不会忘。但,人活在世,总有一些事情身不由己,比如我其实喜欢从商胜于从政,继父去世时,我比你还要伤心难过。但既然你我选择了追随母亲走上这条复仇之路,就势必要舍弃内心所坚持的一些东西。”
青阳听了他这番话,面色渐渐有所缓和。
霍褀然见好就收,转了话题道:“多的我便不说了,其实我此番来,只是想劝你进食。內侍已将膳食备好,放在外室,你若想通了,便出来用膳吧。”
他说罢,转身欲走,却在即将踏出殿门时,突然想起了什么,驻足道:“宫人在清理废墟的时候,发现一处坍塌的密道入口。”
青阳怔了怔,抬起头来,不明所以地看向霍褀然。
只听霍褀然继续道:“我得知此事后,将消息压了下来,并未向母后禀报。后来那一批宫人,全部被处理掉了,所以现在,这件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
霍褀然说到此处,便举步踏出门去。
青阳呆滞了半晌,突然回过神来,目光再度落在身侧这具焦尸上,原本如死水一般的眼瞳中,隐隐透出一丝期待。
——或许,他该请人来验一验尸?或许,他的澹儿,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