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破月来》准线

14、云破月来 孟小西抑郁

　　年底之前，郭沛昀公司正准备上会。这于郭沛昀、张杨、Phil以及孟小西来说都是一个具有紧张感的消息。Phil亲自把关材料，孟小西也在加快工作的步伐，准备答辩。
　　当孟小西踏着月光坐上回家的地铁，她的微信收到了一条信息，是画社老板发过来的，问孟小西最近有没有空为黑河的一篇文章做插画。黑河是孟小西读大学的时候最喜欢的杂志专栏作家。黑河的文字，总带着一份天地苍茫的空旷潇洒，又有吞吐日月的包容宽广。主编说黑河的新作品，是一篇关于猫的中篇小说，平白地让孟小西想起了童年养过的那只黑色的猫。
　　但孟小西看了看最近的工作安排，融资结束之前，她都不太可能有休息日了。
　　“主编，我最近工作有些忙，这单没法接了，抱歉。”孟小西想了想，还是本职工作更重要一些。这种状态下接约画，怕是又毁黑河又毁猫。
　　关上手机，地铁提示到站。孟小西随着晚归的人群出了地铁站，还要走一段路才能到她的出租屋。路上，孟小西过电影似的回放这一段时间以来的画——她甚是满意，尽管没挣到多少钱，但每一幅都是她的心血，每一幅多多少少都有进步。孟小西站在楼下看了看今晚的下弦月，旁边零星有几颗星星，在夜幕下，她竟然觉得异常明亮。
　　答辩安排在后天，孟小西翻了翻材料，大脑里反复过着可能出现的问题。这是Phil放权给孟小西的第一个项目，如果孟小西做的够好，年后升职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再加上与郭沛昀张杨是旧识，她不想因为自己而中途生变。想到这儿，孟小西翻材料的手都有些颤抖。
　　孟小西过完一遍材料，打了个哈欠，抬头看了看表，已经过了十二点了。她整理了桌面，准备洗澡。睡觉之前，她突然想起了黑河的文章，以及童年那只黑猫。

　　答辩过程进行的很顺利。郭沛昀未雨绸缪，公司成立之初就为上市做了打算，各项材料都挑不出什么毛病。孟小西走出证监会大楼，看到Phil抱着手臂低头笑，她就知道这次算是成功了。不仅上市十拿九稳，Phil对她这次的工作也是认可的。郭沛昀走在两人身边，过会不成问题，他早就预料到了，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喜，倒是孟小西，这一年接触下来，让他对这个姑娘刮目相看。
　　孟小西读书那会儿，郭沛昀与她接触不多，对她的印象也仅仅停留高中那会儿，除此之外便是从张倩口中听到的，以及两家聚会的时候刘若男聊起的孟小西。郭沛昀看着一身正装拿着资料快步跟在Phil身边的孟小西，他觉得张倩与刘若男都没有认真地去了解过真正的孟小西，至少没见过今天的Nancy Meng。顾静在郭沛昀身边，悄悄地拉了拉他的衣袖，郭沛昀停下了脚步看着顾静。而Phil和孟小西并未察觉，仍是一路向前走，一边讨论股票发行细节。
　　待Phil和孟小西与他们拉开了一段差距。顾静才对郭沛昀说：“郭总，这个Nancy，不可多得。公司上市以后，必然引进新的财务，要不然我们考虑把她挖过来？”
　　郭沛昀看着孟小西的背影，心里考量着顾静方案的可行性。把孟小西挖到公司，表面看起来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深思下去，他们两家之间的关系，孟小西与张杨的关系，智创公司与券商的关系，都太过复杂。挖走孟小西，郭沛昀不能保证事情的发展在自己可以预见的范围内。
　　“那个Nancy，我之前问过我同学，她说就是一二本学中文的，为了赚钱才跳到券商的，没啥特别的天赋，就是人比较踏实也比较上进。据说Phil也是看上了她这一点才重点栽培的。”顾静继续说。在孟小西找她为了利润吵了一架以后，顾总监就查了一圈孟小西的背景。有点意思，顾静当时看着孟小西的资料暗自想。

　　孟小西不知道顾静的这些打算，过会以后，自是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孟小西去做。Phil已经开始着手交接工作，准备升任副总，孟小西快马加鞭地工作，以至于好几次的画稿邀约，她都推掉了。
　　然而，正当一切看似平稳的背后，暗潮涌动。突然某一天，“准总助Nancy患有精神疾病”的言论传遍了整个公司。孟小西不知道这件事情是从哪里泄露出去的，也不知道是谁泄露出去的。仿佛一夜之间，孟小西变成了阁楼上的疯女人，尽管同事们当着她的面还是一口一个“Nancy”地叫着，但孟小西不是傻子，她能明显感受到身边的隔阂与冷漠。
　　随后人事部便找她谈话，以她年轻经验不足为理由，让她仍然保留原职，公司从分部调了一位同事来接替Phil的位置。尽管孟小西一再证明自己的病没有传言的那么夸张，Phil也替孟小西的工作能力背书，但都无济于事。人言可畏，公司不能不考虑潜在的风险。
　　孟小西请了假。当她背着包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她第一次感觉，背上的包轻得好似没有重量。她坐地铁绕回了租的公寓，打开门，孟小西才意识到她并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工作轮不到她了，年前的插画工作也被她推掉了。如今，她走进这个不属于她的房子，孟小西觉得，大概世界上没有谁是需要她的了。
　　孟小西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又好似什么都没有想。她走去厨房，拿出张倩送的红酒，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孟小西翻着桌子上书架上的书和笔记本，有她工作时的笔记，有她的画稿，有她大学时常读的书，现在看起来，它们和她一样，都没有什么用处了。
　　孟小西打开手机，没有人给她发消息。她又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自己的存款，这个数字远未达到她的预期，但现在她找不到让它上升的办法。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投资，现在收回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孟小西把这些钱转了一大部分给刘若男。她做完这些，环视四周，这个自从工作就租住的地方。房子简陋，位置也不好，但是便宜，尽管她连年加薪，但也从未想过换一个好一点的住处。房东是一对儿老夫妇，人很好，在她刚搬过来的时候挺照顾她的。如果她不在了，这个房子应该能租一个更高的价格，孟小西想，她有责任维护这个房子的价值。
　　思及此，孟小西觉得自己应该哭的，但她却想要笑。她坐在地上，回忆了自己快三十年的生活，觉得“荒唐”二字概括甚是恰当。高中的荒废在大人眼里是荒唐，这份工作在自己看来是荒唐。到现在，连这份荒唐都没有了。她爬起来从书架上抽出本科床头的那本《杜诗详注》，随手翻到《乐游原歌》，“此身饮罢无归处，独立苍茫自咏诗。”
　　然后，孟小西就笑了。

　　孟小西睡了一大觉，房间的遮光窗帘让她也不知道她睡了多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她打开手机，给画社的主编发了条信息，询问有没有画稿邀约。她觉得她现在需要画画，那个能给她带来成就感的工作。很快地，主编给孟小西回了信息，给她安排了一份言情小说插画的任务。说实话孟小西不是很擅长画这类画，但眼下并没有更好的机会，孟小西只能接受。
　　她打开笔记本，大脑里却一片空白，她对这本小说没有任何的灵感，她知道什么样子的画最能吸引读者——无非是男女主角同框，抱在一起或是亲吻——就会有一大批粉丝捂着脸尖叫。但孟小西认为那不是她想要画的东西，就连那本小说里描写的爱情，孟小西都不认同。她小心翼翼地回忆了她与张杨那唯一一段恋爱，犹豫再三，她截取了小说中男女主吃饭的片段，画了一幅插画。画面中，青涩的男女主坐在简易的餐厅里，一人面前一碗面，女生低头吃面，男生挑着一筷子面条，抬头看着对面的人。
　　孟小西把这样的一份作品交给了主编。不一会儿，主编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孟小西，你看看你画了些什么东西！前期做得不错，现在膨胀了是吧？”
　　“俩人面对面吃面条，你脑子瓦特了想出来的啊！”
　　“孟小西，你看小说了没？是，里面是有吃饭的桥段，但男主是个富二代！请女朋友吃饭怎么会去街边餐馆？还有，里面那么多那啥的片段，你随便画一画都可以，干嘛偏偏画人家吃饭，读者会喜欢看这两人吃面吗？读者没见过吃面吗？”
　　主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总结起来就两个字——“毙稿”。孟小西很想说，她谈过的唯一一次恋爱中，男朋友也算是富二代，在那段恋情中，令孟小西印象最深也是最不敢拿出来仔细回味的，不是两个人吃了多贵多好的西餐，也不是亲亲抱抱，而就是走在北京或滨城的街头，找一家小餐馆坐下来一人点一份面。如今她祭出这份回忆，却被现实碾碎。
　　“小孟？小孟？你在听吗？那个，刚刚话说的有点重，但这个活儿的确挺急的，而且这小说的受众我想你应该清楚，所以该画什么你知道吧？”主编在电话那头说。
　　“好，好的主编，我重新画一份，抱歉。”孟小西挂了电话，长出了一口气。她逼自己冷静下来，回过头去重新读了一遍小说，的确，该画一些引人遐想的场面，而不是两人面对面吃面条。她拿起画笔，画了男主抱着女主的画面，两个人在浪漫的热气球上，男女生的脸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孟小西看了看初稿，这应该是人们认为幸福的样子吧，她想。
　　她把新稿发给了主编，果然这次过审很快，两人随后就细节问题商量修改了一番以后，这活儿孟小西就算是完成了。她看着被毙掉的画稿，多么好的作品啊，孟小西私心里认为，这是她最好的作品之一了。但市场并不接受这个画面，也不接受这样的孟小西。
　　孟小西回过头去看着书架上的书，想起了刚刚读过的那部小说——具体写了什么她记不太起来，但无疑是能迎合大众口味的。她觉得自己在不断不断地妥协，她一步步后退，而现实一步步紧逼。
　　就这样吧，孟小西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