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破月来》准线

10、云破月来

　　孟小西在深圳待了小一周。这一周孟小西颇是放松，趁着喝了点酒把那个“三十五岁”计划向张杨摊牌未尝不是件好事，至少孟小西是这样认为。这样，他们之间的仅存的那点可能性也都将不复存在。孟小西设想了回北京见到张杨的样子，他一脸真诚地、关切地、担忧地看着她，自高处平易近人地对她说“小西你要坚强”。想到这里，孟小西觉得好笑。老张那张为她好的脸她随时都能还原出来。他永远是站在理性的角度上对她好，孟小西不否认他的计划看起来总是最优解，但孟小西这次也不想否定自己的答案。
　　而这一周对张杨来说却很是煎熬。短短的时间内，他知道了孟小西太多的秘密。那些她拼命掩藏在笑脸下的阴影总能被他不经意地捕捉到，连带着孟小西周身透出的奋发向上都带了几丝绝望的气息。如果说在见到孟小西的那天他还信誓旦旦要回到过去弥补这几年的缺憾，现在张杨才发现他们之间隔了太多的东西。他怀念曾经与孟小西一起的日子，但象牙塔里的生活不复存在。不论是天才张杨还是孟小西，都只能被生活裹挟着往前走，不得不面临生活中的一地鸡毛和种种变数。
　　至于孟小西那天晚上所说的计划，张杨丝毫不怀疑它的真实性。因为只有这样，孟小西这几年南辕北辙的努力才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张杨更清楚的是，孟小西为什么单单把这个计划讲给他听——尽管她知道他一定会拼了命地阻止她。那晚她孟小西无非就是想着让他知难而退，让他不要浪费时间在她这个打算没几年就去死的人身上。孟小西何其敏感聪慧啊！想必是张杨甫一开口，孟小西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她把她最黑暗的一面赤裸裸揭开给他看，告诉他，这就是孟小西，你还要吗？但孟小西没有想到的是，自打见面，张杨就没想着要放手。不论孟小西变成什么样子，不论多么可怕的东西横亘在他们面前，不论以后要面对多少难题，孟小西就是孟小西，是张杨要的孟小西。
　　张杨坐在办公室里打开微信，好多条消息但唯独没有孟小西的。自从去了深圳孟小西就没有联系过他，连报平安的信息都没有。也对，如果不是那晚他正好去她家，他连她要出差的事情恐怕都得从Phil那儿得知。不过没有多少时间留给张总监去抚今追昔，工作群里冒出一条通知，告知张杨他那个机器人项目，最终还是没能通过董事会审核。张杨握着手机平复了一下情绪，起身准备去找郭沛昀。

　　孟小西刚从深圳回来第一天上班就听到了张总监职业生涯再遇瓶颈，可穿戴外骨骼机器人项目再次搁浅的新闻。孟小西长叹一口气，这对于张杨的打击啊，可想而知。孟小西犹豫着要不要安慰张杨几句，即便是作为普通朋友。
　　孟小西还在犹豫，张杨已经来约她下班宵夜。看着他臊眉耷眼一副丧丧的样子，孟小西觉得他那晚听自己唠叨了半宿，这会儿轮也该轮到她听老张抱怨几句了。
　　张杨把宵夜的地址选在了离孟小西公寓不远的烧烤摊。这是张杨第一次送孟小西回家就留意到的烧烤摊，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应该是孟小西喜欢的样子。但他不知道的是，自打孟小西生病以后，精神疾病反噬身体，再加上药物的副作用，这种东西孟小西是再也没吃过了。
　　当张杨停稳车子，孟小西环视了一圈烧烤摊，选择了角落里的一个位置。张杨按以前的习惯给孟小西点了烤肉。孟小西知道张杨今天情况特殊，也就顺着他的意思又加了几道菜。两人一边吃一边等后边的串儿烤好。谁都没有说话。最终还是孟小西忍不住了。
　　“诶老张，郭叔叔到底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老问题了，资金呗！”张杨用竹签戳着盘子里的烤肉。
　　“张杨，你有没有想过，”孟小西斟酌着措辞，“也许是你的项目真的有问题呢？”
　　张杨突然抬眸看着孟小西，把孟小西看得有些毛，但她还是继续说：“我知道我不懂你们那些技术，但你看，你这个项目在大三就提出过，国内实验室没做成，你跑美国去也没做成，到现在自己的公司里还是通不过，是不是项目本身就有什么问题？”
　　“是有啊，”张杨紧了紧眉心，“沛昀叔说这个项目目前看来有点偏公益性质，投产没办法快速回笼资金，让我等一等，等公司积累到一定程度再去实施，到时候也给公司赢点声誉。”张杨的语气里颇是无奈。
　　“孟小西，你说我这二十几年是不是太顺了？我从来不知道钱这么重要，我以为我的项目可行，就能实现，可最近周旋在资本圈里，我才发现……”
　　“孟小西，我以为我可以握着六便士仰望月亮，但今天我才知道，月亮和六便士，都不属于我。”
　　“张杨，你知道吗？我大学的时候早上起床，看着太阳从江大的后山上升起，我想的是‘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可现在坐在办公室里，我看着太阳升起，我想的是还有多少小时就要开盘了，俗吧？”
　　“所以张杨，我早就想开了，什么月亮什么六便士，都不如眼下的生活重要。既然郭叔叔承诺你公司运营稳定以后上你的项目，那你就先做着其他项目顺带找机会呗。”
　　张杨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烤肉，孟小西把自己那份没怎么动过的也端到了张杨跟前，“没吃饱就吃我的吧，我减肥。”
　　“也不全是这次的项目，我爸最近的公司也出了点问题，他最近一直联系我让我回去。”近日钱卫国的公司也面临着问题，钱卫国一筹莫展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海归长子张杨身上。
　　“我在深圳就听说你爸的事儿了，据说是恶意收购？”钱卫国的公司说小也不小，遇到了野蛮人在金融圈子里还是激起了水花。
　　“听说是吧，我也不懂，回去也帮不上忙，顶多撑个场面，还得看我后妈在那儿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碍于父子一场，张杨不露面的确不是个事儿，但对于亲生父亲的公司，张杨是真的不想管也没有能力管。

　　募股说明书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张杨有预感，孟小西不一定在哪一天就离开智创，离开他的视线范围，然后各自的生活回到正轨。只是当某一天中午，张杨吃午饭回来，看到顾静拥着Phil一行人出公司的时候，颇是有些失落。而孟小西好似提前离开了，并没有与Phil团队一起。
　　“张总监。”Phil微微点头。
　　“那个，Nancy不在吗？”张杨看似随口问了一句。
　　“哦，Nancy今天有安排提前回公司了，午饭都没来得及吃。”顾静替Phil答道。
　　“辛苦大家了。”张杨礼貌回应。
　　“老大，有没有发现这个张总监和Nancy走挺近啊。”Phil一行人出了写字楼，Phil身边的人凑到Phil身边说。
　　他什么意思Phil再清楚不过了。这种似有若无又无法查证的事情，他手底下的人，有那么几个总是张口就来。从他自项目经理到总助这一路来，关于他身边的各种花边新闻时不时就冒出来几个。就连他的女儿出生以后，也能有他与实习生的绯闻，个中意思再明显不过。好在Phil过硬的专业背景，才能在这片原始森林中立足。而如今孟小西面对与他当时相似的局面，Phil有心想帮忙，也只能多带孟小西做case，以期她能够凭借能力和经验，少一些波折。
　　“Nancy对我说过，这个张杨张总监，是她的高中同学，也是她的邻居，两家交情很好，逢年过节两家老人还会走动，这种关系，你说近不近？”Phil听说过孟小西交过一个男朋友，但她不愿多说，他作为上司也不好多问，可冥冥之中，Phil有预感，这个张杨，与孟小西的关系绝对不会这么简单。但眼下是上市的关键时期，也是孟小西职业生涯中最关键的时期，Phil要保住她起码不能出什么乱子。
　　嚼舌根的同事闻言收了声，反倒是一路随行的顾静顾总监，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这个孟小西，自打她进公司以来，顾静就觉得她与张杨的关系不简单。顾静是张杨大学时的师姐，又逐步帮他申请到了国外的Master，两人相识多年，顾静专攻金融，张杨醉心物理。在国外那几年，张杨在实验室里面不眠不休地做实验时，一直都是顾静帮忙送饭。她不吝啬地承认，她喜欢这个师弟，喜欢到可以放弃华尔街的工作，陪他到这个刚刚起步的小公司共同创业。顾静一直觉得，张杨虽然看起来很高冷，但他对她是不一样的。他会叫她“姐姐”，不爱求人的他会让他帮忙做事情。可是，自从上一次在会议室目睹了张杨和孟小西的互动，顾静突然觉得，自己仿佛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张杨。起码，在与她相处的过程中，她从未看到过张杨身上透出的那种由内而外的喜悦与放松。
　　这个孟小西，值得好好查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