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饶人》久浇

1、独眼阿六（一） 三月初

　　三月初开，夜里刮了一场大风，吹散了覆盖在景江上头的阴云，一连半月有余的雨终于歇了。
　　一艘正在南下的商船缓慢的穿过清晨江面上弥漫的白雾，风帆鼓动，驱使商船快速前进。
　　快入夜时，甲板上却热闹了起来。
　　船上十几个伙计从仓库里拿出刀枪团团将甲板至船舱围了一圈，各个面色紧张，极为警惕的环顾四周。
　　一个青年正坐在一把木椅上微微垂目不知在想些什么，明明已经换季，他身上却还裹着一件浅灰的貂裘取暖。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快步走到青年身边低语道：“老奴已经命他们将船团团围住，一有什么不对劲的我们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只是气温尚未回暖，大公子您身体受不得江水湿冷，还是请回房中休息，这里有老奴守着，您大可放心。”
　　秋樾整了整貂裘，轻声道：“无妨。”
　　“这......”管家有些迟疑，但奈何大公子素来不喜下人多话，只好妥协作罢，“那老奴给您拿一个手炉来暖暖手吧。”
　　说罢，管家匆匆进了船舱，给手炉罩上隔热的布兜后还去厨房催了遍正在煎的药。
　　商船中全员戒备固然奇怪，但仔细想想便能明了其中缘由。
　　商船已经走了三日水路，而前面不远处便是景江与并州的交界处。
　　并州连年受水患侵扰，朝廷拨下的救灾款一层层盘剥下来能用到百姓身上的少得可怜，长年下来闹得民怨四起。
　　就在几年前这里突然冒出一伙水盗来，打着劫富济贫的旗号将这条江上的官船商船统统打劫一番，所得的钱财都分给了并州城中饱受水患折磨的贫苦百姓，因此这伙水盗在并州深得民心，就连并州的父母官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这回事，就这样这伙水盗势力越来越大，等这消息上达天听时早就来不及整治了，朝廷派来镇压的士兵连并州的城门都进不去，没有并州知府的配合，这伙人又滑的跟泥鳅一样，你来我退，你退我进，无功而返的将士被斩了一个又一个，愣是没有半点成效，渐渐的连朝廷那边也不再管了。
　　几年过去，这伙水盗势力越来越大，官船便从此刻意绕开这条水路，如今还在这条江面上走的都是要运货去南城的，除这条水路外便无路可走。
　　而这船货物，正好是要运往南城的。
　　夜夜渐渐深了，清透的月光被黑云遮了大半，少量撒在江面上，细微间能看见波光粼粼中映月倒挂。
　　风势渐大，秋樾心中却愈发不安起来。
　　商船已经入了并州的地界，风帆作响，船被带着速度快了许多。
　　管家端着汤药来，还很贴心的备了一碟梅子。
　　秋樾心绪不宁，接过碗将那黑乎乎的药一饮而尽，干咳了好一会后，含了一颗梅子在嘴里，这才祛了些令人反胃的苦。
　　随即秋樾嘱咐道：“这伙水贼极为狡猾，难保他们不为了打草惊蛇便早早潜伏在水里守株待兔，我们切不可掉以轻心。”
　　管家应道：“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去后面盯着，必然不会让这伙贼人有可乘之机！”
　　刚说罢，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秋樾猛地起身。
　　就听见有人喊：“水匪来袭！水匪来袭！”
　　管家脸色一变，赶紧拦住秋樾匆忙说道：“公子您万万不可以身犯险，这仓货物再重要也没有公子您的性命重要，还请进船舱里面躲避，外面有伙计们守着，肯定不会有事的！”
　　秋樾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一道钩锁不知从何处甩了过来挂在壁上。
　　秋樾目光一寒，立马上前指挥蓄势待发的伙计：“砍断绳索！”
　　那伙计上前一看，顿时有些绝望，“公子这是铁质的锁链，我们砍不断。”
　　话音刚落，四处便有钩锁挂上了船壁。
　　而不远处悄无声息出现的小船上已经有水盗顺着锁链攀爬过来，而早早埋伏在水中的水盗已经跃上甲板，和举着刀枪棍棒的伙计们厮杀起来。
　　甲板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这时想要躲已经来不及了。
　　府里的伙计哪里比得上常年厮杀的水盗，只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缴械投降，被水盗团伙围在甲板中央没了还手之力。
　　这时水盗们的船也靠了过来，一个独眼汉子跳了上来，看了眼被护在中间的秋樾，大笑了一声：“看来你这小白脸是主事的了。”
　　但看其相貌便知道，这个虎背熊腰又是独眼的汉子便是大名鼎鼎的水匪头目：独眼阿六。
　　阿六直接坐在了秋樾原先坐着的那把木椅上，一脚踩在椅子沿上，将刀“砰”的一声直直立在地面上，威慑性十足。
　　只不过这个病恹恹的小白脸比阿六原想的要镇定自若，倒是比往日里见过的那些酒囊饭袋要强那么一点点。
　　秋樾也不含糊，道：“在下南城秋家秋樾。”
　　“哈哈哈，咱们运气好，这倒是个有钱的主，看这船的吃水，想必你们船上少不了好东西。”阿六一挥手，“给我搜！”
　　一伙水匪嬉笑哄闹着便闯进了船舱开始翻找起来。
　　管家急得直搓手，就要说话，却被秋樾一个眼神给斥退了。
　　秋樾也不着急，静等着一个个箱子被抬了出来。
　　“头儿，这些箱子的重量可比往常抢过的重的多，看来真是有好东西，不过我们的船太小，怕是装不了。”
　　阿六哼着小曲儿，脚掌时不时动着打拍子，听到手下这么说便不耐道：“急什么，找个人去开个大船来。”
　　“是，属下明白。”
　　箱子被挨个挪了出来，细数也有七八个。
　　待搬的差不多了，阿六这才说道：“放心，只要你们乖乖的，老子心情好或许会留你们一命。”
　　秋樾笑了笑，自然不信他的话。
　　传闻独眼阿六平生最厌恶富贵之人，秋家不止在南城是首富的家族，在整个中原也是叫得上名号的，阿六又岂会放过他们？
　　当然信与不信并不重要，秋樾裹紧貂裘，淡淡说道：“早就听闻独眼阿六的名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听别人说这条江没你们吞不下的货，没你们不敢杀的人，在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自是很钦佩您的胆识，只是我这批货可不是一般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货量之重牵扯之广，不知您在这并州的势力，是否真有这个实力吞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