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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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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陆铎发觉这两日,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总会莫名其妙傻笑。
他觉得自己实在是没救了。
他喜欢胡璇。
但明白这一点之后,却让他时常想起那个从未谋面的童小姐。她因为自己,或者说因为自己的父亲,而面临和胡璇一样的困境。他越是了解胡璇,就越是了解这些女人的难言之隐。于是昨天早些时候,他吩咐了手下的人,去查一查这个童小姐的近况。
不管能不能帮上忙,了解一点也会让他安心。
他看了眼表——就快到下午那个酒会的时间了。
胡璇正在整理店里的衣服。
她想着今天一早莲青那丫头跟她说的事——父亲又在给她说亲了。
她不知如何是好,感觉到一股深深的倦意。
她时而想,要不就和父亲鱼死网破,和家里闹开,把自己工作的事,和陆镇之的事,都摊开来。但是对于陆镇之,终究是一种负担。
她眉宇间有淡淡的愁绪,以至于没有听见旁边顾客叫她的声音。那中年贵妇见她木木的、一点都不伶俐,脾气立时上来了,搡了她一把:“你这丫头怎么回事?问你话呢!”
胡璇被推的一歪,扶了旁边的架子站稳,笑道:“抱歉,您说什么?需要我帮您拿点什么?”
那夫人薄唇一抿,唇上露出数道深刻的竖纹,对她很轻蔑地撇撇嘴,大声道:“我问你,这一件还有没有了,有的话帮我拿一下,我外面还有人等着,能麻烦你快一点吗?”
“好,”胡璇对她笑笑,“您稍等。”说着转过身去帮她找衣服,却听身后人道:“自甘堕落!”她拿衣服的手一僵。只听背后的夫人和同行的另外一位夫人说道:“年纪轻轻的干点什么不好?随便到哪个学校读点书,不好过这种笑脸迎人的活计?”她刻意没有压低自己的声音,胡璇能清楚地听到她语气里的轻蔑:“越是那种自轻自贱的人,越喜欢干些低贱的活。这些姑娘,保不齐有什么未婚先孕的啦,还有。。。”
胡璇不是个气性很大的人。
相反她很聪明,对于这种无事生非的蠢人向来看不上。但可能是因为她原本就在为了这一团糟的生活,难以抵抗的的命运烦心,此刻背后充满恶意的喋喋不休,竟激起她心底十足的戾气!
她抄起手边的木质衣挂,转身打在这个老不死的混账老婆脑袋上!
这女人作威作福惯了,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服务员能这么大胆,一时间竟然愣住了,甚至忘了呼痛,直到感觉有一股热热的粘稠液体从头顶流下,她才伸手一抹,摸了一手红。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被一个服务员打了?!
她伸手向胡璇抽去:“你吃了熊心豹子胆——”
挥到半空,却被一只手死死钳住。她盛怒之中,不知哪个敢来拦她,转头看见制止她的人,有一瞬间的迷惑:陆立委?
他不是和那些爷们在门外吗?
陆铎皱着眉头,一手钳住这个泼妇的膀子,一边扭头问胡璇:“怎么回事?”
胡璇从认识陆镇之到现在,对方待人接物向来是和煦如春风,很少像现在这样,眉头紧锁,怒意上脸。她已然开始反省,是否自己太出格。
但是想了想,再来一次,她应该还是会揍这满嘴喷粪的泼妇。
于是她直视陆镇之,坦然道:“我打了她。”说着还举了举手里的木衣挂:“用这个。”
陆铎差点又被她逗笑——这实诚孩子。他于是干脆不去看胡璇,而是面露怒意地转向这个贵妇,沉声道:“陈太太当众殴打我的女朋友,是为什么,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陈太太已经惊呆了。
什么陆立委为什么跑进来的疑问已经跑到了九霄云外。
她挨打了呀!她头上正冒血呢!这些人都看不见吗?
还有这个小服务员怎么就变成陆铎女朋友了?!
刚刚和她一起来的那位官太太本就擅长见风使舵,见她得罪了陆立委,当然选择明哲保身,脖子一缩,不吭声了。
陆铎对这个姓陈官员的家庭还是有一点了解的,所以刚刚和同行的人在店外,等了一会没有动静,向里张望发现情形不大对,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那姓陈的官不大,架子却不小,还酷爱乱搞男女关系,不管是家里的女佣外面的服务员还是手下的女职员,有一个算一个都想上手。他不乏恶意的一笑,对着这个陈太太低声说:“世上服务员多了去,防是放不过来的,好在男人只有一个,我劝陈太太还是赶紧回家,免得大意失了荆州,就得不偿失了。”他看着陈太太一下子煞白的脸色,又补了一句:“最近老陈的政绩可是一般,您说下次考核之后,要不要换个地方呆呆呢?”
陈太太被这个魔鬼吓得落荒而逃。
陆铎转过身,看向怔怔的望着他的胡璇,伸手抄起胡璇的手腕,去拿她仍攥在手里的衣挂,笑道:“还攥着凶器,等着警察来抓你?”
胡璇垂下眼,泪水却扑簌簌地落下来。
“怎么哭了?”他伸手去拭她脸上的泪珠子,逗她道:“是不是刚才打的还是不够解气?要不我把她抓回来,让你再打一顿出气,保证她不敢还手。”
胡璇原本算不上爱哭。哭有什么用?哪里跌倒,她自己又要在哪里挣扎着爬起来,哭给谁看?
但是此刻眼泪却止不住地落下来,好半晌才红着眼睛,憋出一句:“我已经很努力了。”
但是为什么。
陆铎听了,心底钝痛了一下。
是啊,她已经很努力了。
为什么这些人,男人,还有女人,对女人们这样残酷而严苛呢?
他在一堆锦绣堆叠之中,小心翼翼地抱住她,像抱住一片羽毛。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你说得对。社会的进步,本就不是为了歧视人、把人看低的,而应当是让人过的更好、更开心;如果社会明明进步了,却有人因此受到更严重的歧视和不公,那是社会和人们有错,他们要改。”他安抚她因哭泣而颤抖的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胡璇结束了今天的班,和陆铎到他家里做整理文件的工作,途中陆铎接了个电话。晚间,胡璇准备回府,陆铎看了看她欲言又止,只道:“我送送你。”
黑云翻墨,一会儿的功夫便滚滚而来。胡璇回头笑道:“回去吧,快下雨了,我带了伞。”
陆镇之奇怪地沉默了会儿,说:“我有两句话跟你说。”
“什么?”胡璇感觉他神情有些奇怪。
“镇之是我的字。”他道,“我和朋友之间只用字互称,所以当日我下意识告诉你的是我的字。我的全名——”他顿了顿,才开口:“单名一个‘铎’字。”
陆铎。胡璇脸色一变,那不是——
陆铎认真地看着她,用一种好像害怕她会逃跑似的轻柔语调问她:“你是童淑慎,对吗?”
有豆大的雨点落在她脚边的地上,印出豆大的深灰色印痕。她闭上了眼,说不清自己此时的心情,半晌,才道:“我是。”
他们二人相对静立,都没有说话,雨脚逐渐密集,砸在地面上,织成一片细密的雨幕。陆铎叹了口气,先一步走到她跟前,脱下外套挡在她头顶,“伞呢?”
胡璇掏出伞,拒绝了陆铎的帮忙,自己撑开。“我需要冷静一下。”她说,还是对他笑了笑:“骗了你,我很抱歉。”
陆铎没说话。更大的雨点砸在地面,看着她消失在层层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