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吻 ...

  •   六、

      她一直低头看地图没察觉。

      她在家待了整两天,童府内院进贼,女眷住的地方都能被人摸进去,这还了得?连夜就加强了对内院护卫的人手。

      她被迫当了两天正经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

      好在就在昨天,这个贼子终于落网。民国之后,童府到底不比从前殷实,处处都得紧着花销,见贼子已然落网,也便撤了之前的守卫。

      她才能冒险溜出来。

      此刻她猛然抬头,视线跌进这个才认识没几天男人的几乎堪称温柔的目光里,撞得她心头一颤。

      那天的纸条,她看了一眼就压在妆盒里。号码是压根记不起,地址也只记了个大概。她一路问过来,此时得来全不费工夫,第一反应竟也不是全然的高兴。

      我该害怕的,她想。

      她和这位陆先生不过几面之缘,人家请她,她就敢来。我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她想着,谁说得准这个人的人皮之下是人还是鬼?

      纵使如此,她也想搏一搏。

      “陆先生,我来……”

      “我知道,”对方刚刚脸上的温柔神色一闪而逝,仿佛只是她的错觉。“跟我来。”

      胡璇跟在他身后,觉得这个男人真是谜一样。她完全不了解这个人,现在甚至连他全名都不知道,不过她隐隐觉得,他有着她想要的某种东西,她说不好是什么,只觉得她的面前有一条河,弱水一样,她不敢跨越,也没有桨,而这个姓陆的男人已经站在了金灿灿的河对岸。现在,他好像在那个她向往的对岸,朝她伸出手。

      她本能地想要相信,想要回应。

      可是她也迷惑——过去的这些年里,不管她怎样苦苦挣扎,怎样奋力自救,老天爷都冷眼看着,看她一次次跌倒,再一次次自己挣扎起来。以至于现在,她会本能的觉得,其中有诈。

      正当她想到万一这个姓陆的让她做他情妇自己要不要同意的时候,对方停下了脚步,告诉她:“到了。”

      眼前是一栋不大的小楼,她随他走进,室内居然是偏中式的风格,且巧妙地融合了新艺术运动的特点,交织出一种奇幻的东方场景。到处都是她见所未见的东西。

      他领她到一处房门前:“你主要在这工作,”说着推开门,胡璇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一个宽敞的房间,除了窗户那一面,三面书柜,架上塞满了书,还有犄角旮旯堆叠的报刊杂志、纸质资料。

      还可以这样吗?!胡璇瞠目。

      就是有点凌乱。

      这个陆先生好像也知道自己对书房疏于打理,有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按小时计薪,弹性工作制,一周至少来三天,这三天每天至少工作两个小时。此外你要是想多工作,也可以。怎么样?”

      坦白说,胡璇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样天上掉馅饼的事儿了。

      “我可以。”胡璇几乎是立刻答道,然后问他:“陆先生怎么称呼?”

      “镇之,陆镇之。”

      开始时陆铎觉得,这只是一个他一时冲动下的决定。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他的资料和书籍都被整理停当;不仅如此,他的习惯却没有因此而被改变。比如他正使用的资料一般喜欢放在沙发边,这些资料被按类目整理了,却没有挪地方,他需要的时候,不必问她,就能找到。

      这些细节让他深觉熨帖。

      而胡璇在工作之余,也会翻看他书架里的书。

      不过好像很怕他似的。

      第一次被他看见,惊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书扔出去。

      他思索了一下,觉得对这个事情有些眉目。此后,每次胡璇在他书房里看书,他都会在一旁,或看书,或整理资料,或处理公务。而胡璇则浑身难受,一会便瞟他一眼,竟不知是看书还是看他了。如是几次,陆铎合上手里的东西:“怎么了?”

      胡璇像只受惊的兔子,下意识便要合手里的书,她克制住自己,平静地回道:“没什么。”

      不过从那之后,胡璇在他书房里读书,就放松了很多,也自在了很多。

      胡璇醒来,书房里的吊钟发出平稳的声响。原来她趴在桌上睡着了。天光已暗,她却没觉得冷,原来身上被搭了一件外套。陆镇之家里没有佣人,是谁给她披的,不用猜也知道。

      陆镇之这个人,和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他既没有像她父亲那样守旧派男人的狂暴迂腐和对女人的轻蔑,也没有那些所谓新派知识分子的傲气与轻浮。好像他就是他,他也只是他,做什么事都举重若轻,凡事不多言语,却会给像她这样无力的人很多体贴和关注。

      明明她没有什么可以回报。

      连日来,她渐渐有些忘了最初接受这份工作的目的,她在这个地方自然舒展,被包容,被教导,她有些沉醉其中。

      做文字工作免不了要写字。陆铎发现胡璇的写字基本是没有障碍的,只是真的称不上好看,但一笔一划,有股执拗的认真。

      于是从那天起,陆铎多了一个安排,就是教她书法。

      不过胡璇不算是个太好的学生——她对自己太严格,太执拗,总想做好,因而总是感觉挫败。

      比如现在。

      陆铎看着她和这个永字较劲,已经不知写了多少遍,看出她很想写好,但这种事哪里是急得了的?她越是较劲,这个永字便越发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

      陆铎看不下去,夺了她手上的笔:“停手。”

      她微抿了唇,看着这个破字,看看自己写的,再看看陆镇之写的,生自己的气——怎么就是写不好?她不甘心,抬眼看陆镇之:“我再写两遍,再写两遍就好了。”

      陆铎看她,心下叹气,没有递笔给她,反而自己在纸上写起来。胡璇看他行笔是笔走龙蛇,落纸是金钩铁画,她越看越觉得心堵。陆铎没有像以往写一遍给她看看过程就停笔,而是一反常态,足足写了三十遍才停笔。他偏头问胡璇:“看出什么来了?”

      胡璇看着这满纸的永字,都快不认识这字了。开始只觉得比自己写的好,可是越往后看,那永字越是不如第一个那样俊逸周正。只听陆镇之道:“书法需一个字是一个字,写完这个想下一个怎么样才能写得更好,这样机械地重复只会只会越写越糟。”他又怕自己说得重了,又道:“我从还未学会说话就拿笔,如今二十多年了,也不过如此,你这才练几天,就已经写得这么好了。万物各有其时,或早或晚,你天资好,又肯下苦功,不必心急。”

      她天资好。

      是真的吗?

      胡璇先前跟自己过不去的那股躁劲退去,感觉自己好像被云托了起来,飘到了房间中央,脸颊有些微的红晕。

      再下笔便错了一个字。

      陆铎双手撑着她椅背和桌沿,实在是没忍住笑,垂首胸腔里发出闷闷的笑声。胡璇脸一下红了,恼羞成怒,把笔往笔架上一搁,“不写了!”

      陆铎偏过头看她,却忘了他为了指导她写字离她有多近。这一转头,入目潋滟的是宜嗔宜喜的眼光,白的是她的肌肤,水红润泽的是她的嘴唇;春风好像瞬间穿过江山万里,带着先前那些朦胧的心动,扣开他的心门,使他难得地失去了惯常的思前想后,只知靠近,只想靠近,吻上她的嘴唇。

      胡璇没想到陆镇之会来这种“突然袭击”,愣住了。

      这个吻一触即分。

      胡璇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害羞一下,或者应该是害羞的那个。只是陆镇之直起身后,清了清嗓子,面上有些可疑的泛红:“你继续,我还有些公事要处理,失陪了。”

      可她刚刚已经说了她不想写了啊。

      她眨巴着眼睛,很无辜地看着陆镇之。

      对方夺门而出。

      她低下头,指尖抚触自己的嘴唇,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门外,倚着门的陆镇之,听见屋里人轻快的笑声,也低头一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