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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lifeline]时间悖论 【喂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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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
【这玩意儿能用吗?】
【有谁能收到吗?】
一开始我收到这几条能带来巨大蝴蝶效应的信息时,我是不以为意的。
彼时,我是正值十三岁的青少年,颇有些离经叛道,业余科幻爱好者,比你所认为的十三岁小女孩儿还要更讨人厌一点儿。
“我收到了我收到了。”我心不在焉地将自己的语音传过去,它实时在对话屏上转换成文字,附加各色能完美表达语气的标点符号。
然后,右手拇指与食指虚着一搓,对话屏被我关闭了。
大概是恶作剧。这么想着,我随手翻开一本科幻小说看了起来。里面的《一日囚》很符合我的口味,时间的奥秘古往今来无人能解,因此就在不同节点都具备着强烈的吸引力。
抻了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我把书盖在脸上准备睡觉。舅舅家一如既往地传统。我的意思是,他们拒绝各种家用机器人,拒绝在自己身体里植入芯片,拒绝了超现代世界各种先进设施,甚至连一个小小的太阳能加热器都无情拒绝,而情愿用炉火烤暖。
这是2265年,美国华盛顿,在这个楼房呈树状分布蔓延至天空的时代,我却借住在舅舅的老房子里。还是在市中心,他们一家人很有能耐,偏偏不喜欢如今的生活方式。于是这对我来说,无疑是另一种形式的探险。
但意想不到,那条对话框如初地弹出来,我愣了一下。
对面的人名为泰勒,在“银河旅游”这个行业盛起之时,抽中了理科生一等奖,坐上了飞船去往天苍星进行科研工作——在有导师陪伴的情况下。
不出所料,故事按轨迹行进——飞船坠毁了,泰勒的同伴失去踪迹,他在未知星球上,孑然一人。
【所以,我如今有两种选择。去坠毁点,或是山峰。坠毁点看起来比山峰要近。】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才好?】
老兄,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通讯信号真的挺蠢的。我在心里喟叹。
论概率,怎么着也不该我这个平凡的高中生摊上这事,但要是换一种说法,就好说了。
我的意思是这俗世尚且不缺无所事事、以玩弄他人为乐的人。
但我认了。毕竟尚在寒假伊始,我很无聊。而一切未知都如毒品般吸引我,作为无所畏惧的中二期高中生,我情愿为此陷入困境。
“去坠毁点。”我对着对话框说,这句语音转化成文字看着很冰冷,而我的语气也确实如此。无论如何,在未知的星球上,还是不要轻易接近自己不熟悉的事物较好,而且——坠毁点比山峰更近,这提示够明显的。
【好了,我要向南前进了。】
【到黑烟那儿至少一个钟头,我到那儿就通知你。】
泰勒确实一个钟头后才给我发消息。
这要是个游戏,他玩的比我认真。但找乐子的人都那么认真吗?这让我对之前的推论产生怀疑。
一丝怀疑就使裂缝加大,分崩离析,然后彻底爆裂开。我对自己的做法感到心慌。要是——要是这事儿是真的,真有那么一个叫泰勒的宇航员,坠毁在广宇深处,而我是他唯一的信号源,唯一的……生命线。
那我的做法、是不是过于草率?
我漠不关心的面具被狼狈扯落。
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拨通NASA的服务号。
“请问你们是不是有一艘叫瓦里亚号的飞船?”面对对面温和的女声,我慌慌张张地问:“我收到一个信号,他说他是瓦里亚号的泰勒。你们是不是收不到瓦里亚号传过来的信号了?”
对面的声音很公式化:“您好,您说的瓦里亚号六十年前已经坠毁,船员全部阵亡。”
我心一抖,然后整个人往下掉。
对面的声音接着说:“请不要轻信对方关于金钱类的谣言,也不要传播流言。本次通话结束,祝您生活愉快。”
我干巴巴张嘴,然后从凳子上滚到地毯上,仰躺着盯天花板,四周柔软干燥的羊毛熨贴着我的皮肤。
天花板好白。
原来——是说谎啊。
那我怎样都无所谓了吧,反正是和对方玩游戏——我做出怎样恶劣的行径都没关系的吧。
我将右手伸到视线前方,透过指缝看着天花板漏出来的惨淡的白,然后叹气。
我只是失望。
但之后泰勒给我带来很大的乐趣。他偏爱说些古早的词句,而有时又会告诉我他听不懂我说的话。我们之间似乎隔着无形的、宏远的代沟。而他也才十六岁。
奇怪的情况。
除此之外,他钟爱古早过头的科幻电影和小说,许多我都闻所未闻,我在网上搜了他推荐的几部电影,有一部片源模糊,其他几部都只有简单的概况,已经找不到资源了。
“你都是在哪里看的啊……我都找不到片源。”
【不应该啊……尽管是很早以前的电影,但片源随便在家庭影院一搜到就出来了好吧。】
“是哪个稀缺的家庭影院啊……”我有气无力地吐槽。
【呃。等哥回来哥带你把家庭影院里的恐怖电影从头看到尾好!吧!到时候你不要哭啊?】
“哭的人是你吧。”我淡定无比。
之前被欺骗的不适感几乎烟消云散了。我已经被他的人格魅力迷上了,所以,不管他是不是瓦里亚号上的宇航员、是不是理科生、是不是十六岁——这些并不重要。
我的好感逐渐积攒起来,变成了名为“喜爱”的情感。
【我刚找到了阿雅船长……】
【太恐怖了,这里……有很多血。】
【她还活着,但是……一个铁家伙贯穿了她的身体,好像是支杆……无所谓了。】
【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这是事关性命的选择,我勉强抬了抬眼皮,打起精神来。
“别拔、出、来,去医疗仓看看。”我尽可能给出我认为正确的指挥。
对面应了声好,然后许久不见踪影。
我做出的选择使他维系了阿雅船长的生命,这情景虽然没发生在我面前,但我依然有些许责任感和使命感。
然后、重头戏来了。
这时候该用上《哈姆雷特》里那句著名台词:“生存还是死亡,那是一个问题。”
所以,给阿雅船长的医疗仓继续供电还是给信标供电,那是一个问题。
前者可以保证船长的生命,后者可以使泰勒得救。
我做出了堪称无情的选择。
“拔掉阿雅船长的医疗仓电源,给信标充电。”我放低声音,我不想阿雅船长死,更不想泰勒死,在一切都未知的情况下,尽管只是一个游戏,我也要尽自己所能保证泰勒的生命安全。
我的声音转换成对话屏上的字。
对面沉默了几分钟。
然后他挣扎了许久,最后在我的坚持下妥协了。
【听着。这对你来说可能就是个游戏。是逃避写作业的理由。或者你用这个来找乐子。】
【无论你是哪种,你得知道,我是真的……你的选择真能决定我的生死。】
【你正吃着烤火鸡,围着电视看烂片,一大家子人其乐融融。你随便回复我一下,然后我就因为你死在了这儿。】
【但是你呢,你只会耸耸肩,然后在接下来的一周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嘿,我可不是骗子。你的选择对我来说真的挺重要的你懂吧?我语气有点冲,我先道歉。】
【毕竟,你知道,要是换你被困在这个奇怪的星球上,身边人都死了,还有一周就是圣诞节,你可能比我还暴躁。】
【所以你确定,你能……尽量考虑一下再做出选择吗……】
好大一段话,我看的有点头晕,还有点想发脾气。然后泰勒的语气软化。
我垂下眼睛:“可以。”
当天夜里我就梦见泰勒了。
他盘坐在核反应堆和瓦里亚号之间,手里抱着自己的白色头盔,棕色的头发乱乱的,他给人就是一种大大咧咧的印象。天苍星的银光在他身上流水般冲刷下,以及万万亿广袤星辰在他身后汇聚成令人惊异的美丽光线。
蓝色的眼睛和星辰交相辉映。
他眼里有我,我看见自己灰色的影子在泰勒的眼中形成重影。一个是光组成的图像,一个是信念。
他的通讯器里有信号传过来,转化成文字。
“核反应堆会辐射变异的,勉强在瓦里亚号睡一晚吧。”梦里来自于我的消息如是告诉泰勒。
泰勒盯着通讯器,眼睛笑得眯了起来,然后他对着通讯器说话。
我努力去听,只感觉耳朵里灌满了水。
什么声音也没有。
泰勒无声地走过潮湿的地面,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他走向瓦里亚号。
然后在瓦里亚号门前停下,转过身,对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我比口型。
我听不清,但我读懂了。
他说:“晚安。”
然后他深拥繁星入梦,再也没有醒来。
醒来时只记得一些片段,天大亮,视野饱和度高。与梦里压抑气氛造成的巨大反差使我产生了一种不现实感,然后我无声地流泪。
我对自己至今的决定,产生二次怀疑。
泰勒的消息如约而至。我处于一个在忙碌与悠闲间奇异的平衡。
和表哥一起准备圣诞节的材料,要出去采购,布置房间,还要准备好能填满每个人肚子的食材。做完这些事不知不觉就到了夜晚。
泰勒一天都在向山峰前进,我光看他给我发的消息都替他累,好在他中途发现一艘坠毁飞船,去补充了物资,顺便休息一晚。
“我想看看你。”在他安顿好之后,我小心翼翼地提出这样一个要求。
他并没有拒绝,只是很困惑地问我。
【怎么看?我的通讯器不能显示图片视频啥……的。所以你能想个主意出来吗?】
我可不知道有什么好主意能让彼此见一面。不过……我这儿倒是确实有可以开启全息模式的选项。
“怎么看啊……”我毫不犹豫开启了全息模式,然后对面显示对方不符合设备条件:“我这儿开不了视频,你那儿有可以显示图像的电子设备啥的吗?”
对话屏里传过来文字。
【有!啊!但你指望我能用我糟糕的黑客技巧篡改飞船显示屏系统把监控变成和你的对话屏吗?这有那么一丢丢困难……】
【但我会尽力的,因为你想。】
语文不好的理科生为什么那么撩人?我红着脸,把头埋进手臂里。
趁着泰勒弄监控的这段时间。我去洗了个澡重新梳了头发换上了自己最喜欢的衣服,然后从客厅跑到自己房间锁上门在桌子前面正襟危坐——天知道我多紧张。
【我……我弄好了。】
【但这玩意儿要怎么用?我这儿没有任何能开启对话的装置……你试试?】
【要是看不见你的话,我的睡眠时间可是白!白!牺!牲!了!啊!】
语气好暴躁,我的眼睛变成了三白眼。然后我抬眼皮把它调整过来。
要给他留个好印象。尽管我干巴巴的,头发还有点分叉。我还是挺想他夸一夸我的——随便什么都好。
做完这一切之后,我开启了全息模式。
——设备不符合。
我眨眨眼,点开全息模式下面的对话框,那下面还藏着一行存在感微弱的“视频模式”。
然后我用手指点了一下,把邀请发过去,等待对方同意。
还好这次没有说什么“设备不合适”了,我率先松了口气。对面接受邀请似乎有延迟,等了挺久后我终于见到了泰勒的面。
他不看镜头,有些遮遮掩掩的。手中拿着光源:荧光棒。还是我误打误撞给他指对了路他找到的。
光源昏暗,我勉强能在一片光晕中描绘出他的眉眼。那是和梦中别无二致的皮相骨相,细看嘴唇更加薄,眉毛浓密,以及,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杂质,很广远温和,又稍显寂寥。
“你是真的啊……”我自语。
对面很明显皱皱眉头:“我当然是真的啦好吧!如假包换独一无二货、到、付、款仅此一家的宇航员泰勒为您服务。话说你那边儿好亮,就像我家……我爸妈也一定等着我回去过圣诞节,还有我家的猫。我有和你说过我家的猫吗?”
我无意识点头,吐出的语句如同梦呓:“你说过的。泰勒,我挺想见见你的……如果你能回到地球,如果你活着回来。咱们见一面怎么样?”
借着荧光棒的光源能看到他身后的环境,他躺在拥挤的驾驶舱里,四周是各色工具,看起来颇有种文艺复兴的风范——他四周的工具和他说的话一样古早,有些都被超现代社会淘汰掉了。
直至这里,我仍没发现整件事的异常点,而是颇为天真地认为泰勒会和我见面。
他的眼睛本身就是光源,晃一晃就把我的视线吸引过去:“好啊。我本意如此。小丫头……说实话我一开始真的没想到,你还是个青少年。我是说——你怎么也应该二十几岁,职场精英白领那种?你说话风格太成熟了。”
这话说的……我瘪嘴:“我没那么老的好吧。”
“对对对!就是这种说话方式!超误导人的好吧!”泰勒将自己身上毯子裹紧,然后笑了起来。
他一笑我也跟着笑。
以及。
“你真的是瓦里亚号的吗?”我突然发问。
“是!的!瓦里亚号士官生泰勒!”他颇为激动地回答。
听到这儿,我可激动不起来。我只感觉一盆凉水从我头顶淋下来。我不自在地摸摸头发,干的。
瓦里亚号……不是六十年前就坠毁了吗?所有人都死了……
但泰勒此时好端端在我面前活蹦乱跳,我真的想不通。唯一的科幻解释就是他来自六十年前——这解释说得通,能套用到那些古早的语句、电影小说、工具里。
但如果他来自六十年前,他面对的将是必死结局,而我刚才说的话也变成千古flag,早知道不该约他见面。“如果你活着回来,我们见一面吧。”这是什么炮灰发言啊……
作为一个十三岁青少年,我还不具备独立解决这种问题的能力,而在周围没有大人可依靠的情况下,我能做的最理智最减压的唯一决定,就是,哭。
于是泰勒手忙脚乱起来:“你为什么哭?”他明显不擅长哄孩子。但我……我不希望他把我当做孩子。
我把自己的猜想告诉他,然后问他:“你们那儿是多少年?”
泰勒听我说到一半儿的时候脸色就变了,整个人灰蒙蒙的。他又折了一支荧光棒,向毯子里缩了缩:“2205年。”
猜想被证实,我抹抹眼泪,现在哭只能扰乱人心,结局不一定是结局,正如一秒钟就可以衍生出无数个平行世界一样,不拼尽全力,我如何知道泰勒是生是死?
我没把泰勒的死亡结局告诉他。我对他解释:“如果我告诉你的话,你可能会做出其他选择——导致结局变化。结局不是既定的,过程才是,就让我们一起努力脱离这个奇怪的星球吧。
比一个人在危险星球上更糟的情况是自己放弃自己。我是泰勒的生命线,是他的蜘蛛之丝。而且——我还可以开金手指,我来自未来,自然可以在网上找到关于泰勒的遭遇。
现在,最首要的事项,是泰勒的安危。
我准备先在网上了解一下六十年前那场事故。然后看看泰勒接下来会遇到什么危险——如果信标发出的信号能被接收到就太好了。
这是大体计划。我把这个向泰勒说明了,他接受能力显然很强,才一会儿过去又变成那个话唠了。在这种环境下,接受能力不强的话他绝对会死吧。感谢泰勒的性格。
“你要走了吗……?我是说,如果可以,还是别挂断吧。有你在会更安心一点儿……我的意思是,起码我能感觉有人陪着我。”泰勒开始语无伦次。
我揉眼睛,刚哭完眼眶变得很红。我也不想挂断,我想一直看着他。
“好。”我点头:“我先去查资料,明天见。”
对面的泰勒对我露出一个温暖至极的微笑:“回见。对了……晚安,我的生命线。”
我张嘴想说些什么,然后不由自主笑了起来:“泰勒晚安。”
今天笑的次数比以往都多。
我把泰勒的界面划到一边,他在那儿蒙着脑袋给自己催眠:“我要睡觉我要睡觉……”
“嘿。”我笑了:“泰勒,你这样可睡不着,要不要听音乐?”
“就这么办。在太空流浪近一周的我已经和现实脱轨了,拜托给我放点儿接地气的歌吧小丫头。”藏在毯子里的泰勒动了动。
除了科幻之外,我还有一个很古怪冷僻的爱好。作为纯正的美国人,我爱死了二十世纪的中文歌。
然后,我点开歌单,给泰勒放了首陈百强的《偏偏喜欢你》。反正他也听不懂,我就随便放放他就随便听听吧。
开始查资料,我搜了瓦里亚号,谷歌上显示了关于这艘坠毁飞船的详细资料,包括成员信息、飞船概况,我唯独没点开泰勒的资料,我害怕打开薛定谔的盒子,在知道一切之前,我还有机会扳回一局,而泰勒还有一半的概率好好活着。
泰勒不时在那儿和我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我们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等我查完全部资料把泰勒的界面调到中间时,他已经睡着了。
泰勒身边还发着荧光棒微弱的光,我隔着屏幕用指节触碰虚拟的他,许久,叹了口气。
荧光棒灭了。
我把关于瓦里亚号的资料整理了一下。也许是因为存在泰勒这个不确定性,很多资料里并没有提及瓦里亚号丧生的宇航员。只是强调瓦里亚号的坠毁引出了巨大的外星球阴谋。
这事儿应该被封锁了,毕竟关于外星人许多年来人们都谨言慎行。网上找不到条目,只有些主观意识非常强烈的小道消息指出了“绿色的外星人”这一条目。
泰勒跟我说过,他搜索走廊的时候碰到了绿色的团状物体,以及——早上嘴里的绿色口水。我有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想法。
外星人想钻到泰勒嘴里去。然后,吃掉泰勒的内脏,或者是,寄生?
这太可怕了,我打了个寒颤。
我总结了下目前的情报,然后将笔放下,距离我们开始通话已经过了三个小时,然后,最后看了眼泰勒。
屏幕里闪着绿光。我喊了起来。
“泰!勒!醒醒!!!泰勒泰勒泰勒……”
喊到第三声的时候,泰勒醒了,眼神很茫然,带了层兔子般的水润——但我没时间注意这个,我声色俱厉地指挥:“把嘴里的东西吐出去,然后,闭嘴。”
泰勒这才低头看自己的嘴巴,然后“呜”了几声,他把嘴里的绿色东西扯出来扔到地上,又踩了几脚,屏幕晃得厉害。然后泰勒在那儿抠着喉咙干呕。
怪恶心的。我也跟着反胃。
“天哪……”他缓了一会儿才和我说话:“我一踩它散开了,变成了很多绿色的……说真的,绿色的眼睛。”
“我信你。”我都没有吐槽的力气了,只能在椅子那儿摊着。我本来准备睡觉的,但现在谁睡得着?
我琢磨着自己总要做些什么。泰勒明天还要长途跋涉,而我只是无所事事的青少年。所以——
“你先睡吧泰勒,我帮你看着点儿。”我对他说,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泰勒还没缓过来,他反映了一会儿:“不行,你得睡觉。咱们俩至少得有一个精神的。而且,你是不是还要长个儿?”
这跟我长个儿有个毛线关系啊……对泰勒来说,轻重缓急都得放在说闲话后面。我默默吐了个槽。
“别废话了,你睡觉,我看着,你还想不想回家过圣诞节了?”
泰勒似乎妥协了,他盯了我一会儿,第一次没有开启话唠属性,而是沉默的令人心慌。我别过头,不敢和他对视。那是什么奇怪的眼神啊……?
然后他再一次对我笑,这次很腼腆,只是抿着嘴唇。我瞬间想起来一个词。
Adorable。
他是我的珍宝。我一定要救他。
一晚上没睡我反而更精神了。
“早安泰勒。”我挂着黑眼圈和他打招呼。
“你的黑眼圈可以自成黑洞了小丫头。早安。”他看起来精神很好,额前的头发翘起来,颇有些呆毛的神、韵。
然后他找了墨西哥辣豆子当早餐。
“说实话我好想刷个牙,但是我本意不是想要外星生物当牙膏啊……幸亏它们没有怪味儿。我现在得尝尝这个墨西哥辣豆子了,有人说加了豆子的辣椒不算辣椒,让我品鉴一下。”
结果他向嘴里塞了一口之后就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你真该尝尝这个米其林三星级美味……说实话,我觉得他们不该放豆子、不对,不该放辣椒,这吃起来和塑胶没什么区别——顶多就是加了奇怪辣味儿的塑胶。好!吃!极!了!”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吃掉了剩下的墨西哥辣豆子,生无可恋地放空一分钟。
“忘掉我刚才说的话吧。”他呜咽出声。
我打开一盒麦片,又从储藏箱里拿出一盒牛奶,把他们混在一起当着泰勒的面吃起来。
泰勒发出了嫉妒的声音:“你那是什么美味早餐啊!你就不能装作很难吃的样子和我同病相怜一下吗?”
我毫无怜惜之情,自顾自吃的得意:“不能。”
泰勒开始怒吼。
愉快的早餐时间结束,逃亡计划进入正题。我怎么把昨天整理的资料讲给泰勒听。
“说了相当于没说啊。而且听你说话有种听没有文学水平的奇怪小说那种感觉……请原谅我。”泰勒完全没有道歉的诚恳态度,反而变成了吐槽役,这是什么崩人设发言。
我揉眼皮:“起码你知道这颗星球的名字啦……”
“真是个好名字哈。叫什么31u00w……没想到我还能记!住!记得自己的葬身之地也挺好的哈哈哈哈……”
我制止他的丧气发言,严肃起来:“刚才逗你玩儿的,我都想好周密计划了好吧。”根据民间传说想好的。网上有个奇怪的id自称是NASA前核心成员扒了瓦里亚号坠毁事件始末。
我不会胡来,但是那个人说的话可信度很高,尤其是关于绿色外星人的描述和泰勒口述的没有其他区别。
“你得先自制个指南针。”我提醒他:“你原本的指南针会被山峰的磁场影响,而山峰是你一定要去的地方。”
泰勒此时此刻是安全的,之后却说不定。而我似乎正在拿泰勒的性命开玩笑。这、这是不对的。但是我没有其他的办法。我只是想要泰勒活着……
这完全不是游戏了,他的安危和我的选择有直接关联。
我用手覆住眼睛,一夜没睡我的精神浑浑噩噩的,而接下来的事我要高度集中。
我的精神被折磨着。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也许让泰勒自己选择才是最好的……我的选择只会无意识的把他推向深渊。
“你还好吧?”泰勒找完材料后回到驾驶舱:“你状态有点儿不对。果然睡眠不足吧……辛苦你了。”
“还行。”我起身:“我去喝杯咖啡。”
泰勒敲敲显示屏:“不行。”他语气严肃:“你先去睡觉。我要走到山峰起码得几个小时吧……我到了会叫你的。你要是再不睡保不准会变成什么异形,最起码的生命活动一定要保障的好吧!”
我晃晃脑袋,试图清醒一点:“好,晚安。”
然后走到床边直接倒了下去,也不管泰勒是不是看到了我这副蠢样。
醒来时候各种念头已经散去很多了。我做了很多关于战争的梦。泰勒在里面充当军人,我在旁边以不明身份跟着他。梦里血流成河,尘沙尽步,我始终泪眼。最后泰勒战死,他杵着剑立在那里,另一只手伸出来想触碰我,然后我紧紧抱住他。他死了。
他是英雄。但英雄为何不能有儿女情长?就算烈火硝烟,战号纷鸣,我依然想拥抱他。
睁眼的时候驾驶舱空无一人,泰勒不知出发多久了,他并没有把发电机一起带走。但是从对话屏里仍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堪称这辈子最为惊悚的一幕出现了。
屏幕上凑过来一个人,很明显不是泰勒。他的头发金黄,眼睛是绿色的,我不是说瞳孔,那人的整个眼白都是绿色的,然后他对着屏幕扯动僵硬的嘴角,冲我笑。
带着始终不息的笑容,他退出我的视野。
我出了一身冷汗,然后把连接中断,重新给泰勒发信息。
“泰勒在吗在吗在吗……”
【在,你可算醒了。我走了好几个小时,山峰看起来一点儿都没近,这可真让人纳闷儿。】
还行,他回我了就证明他还活着。
我把刚才的情况告诉他,他表示惊讶。然后证实了我的推测。
【这种怪物会把人当成宿主寄生吧……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是不是科尔比他们也变成怪物了……?】
【无所谓了……我要继续向着山峰前进,你要是困的话就再睡一会儿吧,我有预感这些破事儿马上就结束了。】
泰勒比最初冷漠的多,是因为我选择把阿雅船长给杀死了?是我的错吗……
只要他活下去就好。我重复这一句话,尝试给自己洗脑。不知不觉又睡过去了。
我是被泰勒叫醒的。他在通讯器那边不停给我发消息,提示音把我吵醒了。我把对话屏拉到最上面。
【我到山峰了。这里很奇怪……我准备先吃点儿东西歇一会儿。你还在睡?快起来给我出谋划策吧智囊团!】
接下来几十条都是类似的消息。
“我醒了醒了。”我对着对话屏说。
【你醒了啊。】
他回一句,然后就没消息了。估计是在忙什么事抽空回的我。
我给自己煮了杯咖啡的当儿。他给我发消息。
【我到山峰的底端了。这儿很奇怪……我是不是出幻觉了?我该说说吗?你愿意听我说吗?】
我咽下口咖啡,被苦的咧了下嘴。
“你说。”我继续喝咖啡。
【这儿有一道门。完完全全是人工造的,要知道这可是山底,而且是莫名其妙的外星球。我该不该进去?】
“你最好做点儿准备。”我插话。我大概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怎么可能准备好……但我是打算进去了,进去之前在征求下你的意见,你同意我进去吗?】
这哪轮得到我同意。我眼睛胀胀的,泰勒怎么由着我来做决定,我真的不把握……
“进去,走过走廊,进入控制室。不要管奇怪的声音,把电脑打开,然后取消脉冲,通过广播发送求救信号。”我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哇塞!你可真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么说,你是把握未来会遇到的情况查清楚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
我只能告诉他:“一定要尽快发出求救信号……”
之后他会碰到被外星生物寄生的地球人,到时候我会告诉他“快跑”。
之后他就等待被救援。
然后我们彻底没有交集。
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泰勒在我的催促下跑着进入了控制室,第一时间发送了求救信号。但是他没有看到监控里的人形生物。
【人?怎么可能。我可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啊……】泰勒可怜巴巴地回复我。
估计是我的存在加快了进程,外星生物还没来得及赶过来。泰勒不用和他们打照面儿了,值得庆幸。
过了几分钟,泰勒戳我。
【嘿,真就像你说的,有个飞船过来了!但是脉冲会不会瞄准它?我听见倒计时的声音了!老天!真希望它平安降落!】
“别慌。”我安慰泰勒:“试试用你的三脚猫黑客技术黑掉脉冲程序,我知道你能行的。”
泰勒一定会成功,因为他是泰勒。
之后飞船平安降落,泰勒磕磕巴巴地跟我表达他的喜悦,人形生物似乎没来得及赶过来,泰勒以百米十秒的速度冲出去。
正如我所了解的那样,地面开始崩裂,无数绿色的胶状生物从地底钻出来,那是一片绿色的海洋。
泰勒没有如同传说里写的那样被幻觉阻碍,相反,他逃亡的过程中竟然还能断断续续地跟我吐槽。
“你竟然没产生幻觉?!怪了怪了。”
【肯定是你的原因。我感觉自己比之前冷血多了……有可能这是没被幻觉控制的原因?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
然后他被救上了飞船,飞船起飞。
他安全了。我又开始抹眼泪。其实我也不想哭来着,但这种情况下,忍住不掉眼泪是不可能的吧,泰勒这个比我大六十四岁的高中生,成功让我变成了一个哭包。不过,扯平了,因为泰勒上了船就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之后我把可能发生的状况告诉他,他用尽嘴炮技能成功把消息发送到铬绿号,也许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泰勒自动掌握了“说服”这项技能,铬绿号没有抵达那个怪物星球。
地球安全了,在我的帮助下,泰勒拯救了世界。至于之后和NASA交涉炸掉那颗星球的事儿,就交给泰勒一个人解决了。
他成功回家过圣诞节了,我陪着他过完了圣诞节,满心欢喜地以为我们还能通过这种异次元通讯器交流个几年。
结果过完圣诞节设备就不好用了,信号变得断断续续的。
舅舅他们在吃圣诞节第二天的大餐,我窝在摇椅上把自己整个儿藏在毯子里。
泰勒传消息过来。
【我感觉咱们交流越来越费劲儿了。说不准哪天就……开视频吧,我想再看看你。】
我把邀请发过去,对面很快就接受了。
对面似乎也是沉浸在圣诞节的欢乐气氛中,泰勒的房间被布置成暖色调,看着很舒服,我看到了他多次提及的那只黑猫,皮毛油亮顺滑,整个身子都窝在泰勒怀里,看到我出现,懒洋洋对着我“喵”了一声。
泰勒杵着下巴,眯着眼睛,和之前如出一辙的笑法,太勾人了。
我们说了会儿闲话,但延迟越来越严重。泰勒把手伸出来又放下。然后他悲戚地笑。
“别这么笑,看起来好惨。”我面无表情地回复。
泰勒对我说:“我会去找你的,马上。”
视频终止。这个时间上的巨大bug终于被修复成功。连接两个位面的最后一条纽带被无情斩断。这回我没有哭。
我只是不出声地思索许久,怅然若失。
两个月后开学了,我的寒假作业……再说吧。曾经拯救过世界的人为什么一定要拘泥于完成寒假作业这种小事呢?
这么想着,我心安理得地交了空本。
后果就是被老师叫到外面训了三节课。然后罚站一天——超严格的好吧。
青少年聚集的地方人流量无论何时都相当大,因此我经常性被行注目礼。然后,在人流中,我产生了奇怪的幻觉。
——泰勒在向我走来。
棕色头发、蓝色眼睛,穿着复古风格的格子衬衫,外面套件短款风衣,手里抱着十二年级的教材。
走向我。
我全身细胞都在叫嚣。我安抚他们:“这是幻觉。”也许我被寄生了。
“不是幻觉吧……就是我,白星号士官生泰勒。你好,终于见面了。”他走到我面前摸摸我的头。
我想都没想就扑到他怀里,发现是真实触感后抬头问他:“你是真的啊……”
“如假包换。”他把手搭在我肩上带着我往前走:“哥请你吃饭去。”
我要对人体冷冻技术予以最大敬意与感激。它把活生生的珍宝带给了我。
而泰勒,他抛弃了陪伴他人与被他人陪伴的那段生命历程,独自旅行于此,遵守诺言来到了我身边。
至少,相爱的人能够与共,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