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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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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池从学校翻墙出来后,就顺着大街径直走着准备回家;韩池的家住就在一个老胡同巷子里,那是一条宽阔、幽长、破旧的巷子,墙角堆积着厚厚的雪,墙上布满了各种看上去已经老化的电线,有的墙皮早已脱落,一眼望去满是斑驳的痕迹。
巷子住满了人,鱼龙混杂,外来务工的人占了大半,子女外出老年独居的也有,接送孩子上下学的妇女更多,但巷子里最具特色和代表性的并不是这些人,而是“挂壁大神”。
“挂壁”有多层含义,最形象的一种就是――欠下债务,手机通信录上家人朋友的电话都被催债的打爆了,在老家混不下去了,逃到外地,过年也不敢回去,与家人和朋友渐渐地失去了联系,只有看着挂在墙壁上的合影照片时,才想起家里有这么一个人。在家人眼中,他们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区别,所以这些人被戏称为“挂壁大神”。
“大神”们多的是好吃懒做的,没了钱就去打几天工,只要钱一到手就天天胡吃海喝,挣一分花一分,过一天算一天,从不在意过去的种种活法,更是很少去思考未来,如此重复着混吃等死的生活,因此他们大多数都是光棍,有的好不容易不知道在哪讨了个媳妇儿还被自己打跑了,媳妇儿一跑就更加颓废了,有的时候喝醉了还挺着腰站在门前红着眼大声的把她家的祖宗十八代一一问候了一遍,那场景堪比泼妇骂街。
巷子是被夹在两座高楼之间的,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两旁高大的居民楼,这里的人仿佛和外界失联一样,但更像是被城市遗忘一般,外面的人不会接受他们,他们也不会主动融入外面,两者站在一起就会显得格格不入。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往往会有各不相同的东西疯狂生长;久而久之,就有了与外面不一样的特色。
然而这条巷子据说是政府在改造城市时遇到了钉子户,那些钉子户说什么也死活不愿搬走,政府给了足够的拆迁款也不要,说是在这生活久了有感情了,政府也没办法这件事就被一拖再拖的给拖下去了,直到外面的老街道变成了热闹繁华的商店和城街,直到两旁的老巷子,旧宅院都变成了高楼大厦,这条古朴老旧的巷子依旧站在那里,站在城市的中心,站在人们的面前,它是一座城市的记忆,也是一座城市中“流浪者”的天堂,也曾被人戏称为“城中小村”。
韩池回来时,巷子口很是热闹,一群小孩正嘻嘻哈哈的围在一起打雪仗,穿着厚重的棉衣棉裤,衣服花花绿绿的,跑来跑去像个圆滚滚的大团子。那衣服一看就是亲手做的,只要把它一脱立在床上估计也不会倒,里面的棉花是塞了一层又一层,恐怕冻着。孩子们嘻嘻哈哈的闹成一片,他砸他一下,他又碰他一下的好不热闹。
许是没注意的缘故,一个小女孩拿着手里团的大雪球本想去砸站在韩池前面的那个小男生,可谁知道砸偏了,正好砸在了正在后面走着的韩池。
韩池看了一眼地上已经四分五裂碎掉的雪球,随后径直朝着小女孩走了过去,周围刚才正闹腾的小朋友们此时都围在一起一动不动,就手牵着手的站在那,两只水灵的大眼小心翼翼的盯着他;见韩池过来了,吓的女孩的立马跑到站在前面的小男生的背后躲了起来。
韩池伸手就要去拉躲在后面女孩,女孩吓的都快哭了,前面的小男生转过身伸出手死死的抱住小女孩,身子虽然也微微发抖,但还是一脸警惕的看着韩池:“你干什么?你……你再不走,我就……我就喊人打你了!”
“哈哈哈!”韩池听到这话倒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抬起手摘下了口罩和帽子,“是我!”
见是韩池小男生愣了一下,这才放松了警惕,放开了怀里还在发抖的小女孩。韩池见自己好像真的吓到她了,就笑着蹲下身摆出一副温和的样子,张开手,“来,哥哥抱!”小女生的手紧紧攥着男孩的衣角,两只水灵灵的眼隐隐含着泪花看着韩池,犹豫了一下,随后就扑了上去。
小女孩紧紧搂着韩池的脖子,韩池侧着脸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怎么换了一身衣服就不认识我了?是哥哥不好,吓到你了。”拍着哄了一会儿,又转过脸看着站在面前的小男生,“不错啊,小胜子知道保护妹妹了。”
韩池抱着女孩站起来,这时周围的孩子们全都一窝蜂的围了上来,有的扯着他的衣服,有的扯他包上的小熊,还有的伸着胳膊闹着也让他抱,场面一度混乱,在巷子里韩池就是孩子王,只要他一出现后面总要跟着两三个“跟屁虫”。
韩池低头看了看,一手抱着小女孩,一手轻轻捏了捏面前正抓着他的裤子努力仰着头看着他的小胖子冻的微微有些发红的胖嘟嘟的小脸,“好了,都回去吧!哥哥也要回家了!”
韩池抱着女孩走在前面,其他孩子跟在后面七嘴八舌的说个没完,一个个叽叽喳喳的像个小麻雀;走到巷子深处,巷子里没了积雪都被清成了一堆,一堆一堆的堆在不起眼的墙角里,而两旁更是热闹极了,有人把家里的煤火炉拎到了外面,屋里有的通常狭窄昏暗,他们就选择在外面做饭,还能一边做着饭一边和对面的邻居哈哈大笑的说着话;妇女们就坐在一旁一边择菜,一边唠着家常里短。老人们则是受不住寒气,大多都三三两两的围坐一起在屋里开着窗烤着火,回忆着过去年轻时的自己干过的种种。
孩子们一见到大人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老实了不少,有的玩雪玩湿了身上的棉袄回去了定是逃不了一顿打骂的,所以聪明的一般会跑去哪个奶奶或爷爷家烤一会儿火,直到把衣服烤干了才乖乖回去。
韩池决定先把小女孩和小胜子送回家后自己再回去;韩池怀里抱着的小女孩名叫常盈,跟在后面的小男生名叫常胜,他们的父亲常庆就是个“挂壁大神”,整日穿个破大褂,破长裤,挺着胖大的肚子,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在周围一带逛来逛去。
经常做一些偷鸡摸狗的营生,也不知具体是哪一天,只知道那是个夏季最闷热的夜晚,常庆突然带回来了个漂亮姑娘,说是带,其实谁都不知道那姑娘是怎么来的,说绑来的,买来的也都是有可能的。
反正一大清早,巷子里的街坊邻居都知道有了这么一个人,邻居是最见不得有一点风吹草动的,于是都围在常庆家门口说是要看美女。常盈和常胜的娘确实是生的美,并且这种美也是有一部分遗传在了他们身上。
常庆的家是两间极破旧的瓦房,一间当做卧室,一间当做厨房。说好听点是卧室说难听点就是垃圾堆,房子是通长的,中间还有一扇门,相当于把一间房直接分成了两间。房子里到处都是一些各种各样的酒瓶子,还有不知道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废铜烂铁以及一些别人扔掉不穿的旧衣服。
那个姑娘就被关在最里面,里面空气不好,门一打开一股子类似于臭鸡蛋的味道就飘了出来,里面光线不好也没窗户,开不开灯都是一样的。
几个光棍也都使劲往里挤着去瞅,姑娘留着披肩短发,穿着一身雪纺文艺白色长裙,画着精致的妆,身上一股酒气和香水混合的味道,脚上拴着一条铁链子,一动也不动的躺在一张用破木板子搭成的床上。
几个光棍是越看越兴奋,最后还忍不住伸出手要去摸一把,结果都被常庆拿着酒瓶子撵出去了。
没人去问那姑娘的来历,也没人在意这是不是犯罪,就像一件平常的不能在平常的事,无非是多出了一个人,无非是常庆有了个老婆,即使会有一两个好心的人去看看那姑娘,也会被周围的人以“不要惹是生非”的理由给劝回去了。无论她之前的身份多么尊贵,家里多么有钱,只要一谈论起她,人们的第一反应就是“常庆他婆娘”。
常庆的娘李老太,已经六七十岁了,一个人在厨房搭了个床凑合住着,对于这个姑娘的到来她也没有什么想法,一切都是顺着常庆的意思来。谁也不知道那姑娘叫什么,那姑娘也不肯说,只知道常庆一直叫她阿香,也许是因为见她第一天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了。
阿香天天都在挣扎着,哭喊着,她一闹,常庆就打她要不就是直接动手去撕扯她的衣服。
阿香不闹时,或者闹不动时就散着乱糟糟的头发,双手抱膝缩在墙角闭着眼睛,因为整天被关在屋里,晒不到太阳的缘故阿香的脸一天比一天苍白,精神也一天比一天的差,有时常庆也会耐着性子和她聊聊天,她也不搭理他,一直躲在墙角里哭,她一哭常庆就会起身把门锁上,只要一听见落锁的声音,阿香就会忍不住的发抖,然后除了拼了命的挣扎,她再也想不出其他办法;她越是挣扎压在她身上的常庆就越是兴奋。
没过几年就有了常盈和常胜,这俩孩子的名字也都是巷子里的人帮着取的,不过是为了讨个好彩头。
可就在他们刚满一岁的时候阿香就疯了,疯得彻底,不穿衣服就要往外跑,整天像泼妇一样骂骂咧咧;常庆动手打她,她也伸手去挠他,和他打成一块,身上脏兮兮的,头发打着结,一片一片的结在一起,身上也散发着阵阵的骚臭味,再没了之前少女的芳香与靓丽。
阿香得了失心疯的消息,还不到一上午就在巷子里彻底传开了,屋子里里外外都围满了一圈人,就像当初阿香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人们大多都是看热闹的,没几个去真心实意的去劝。那几个光棍早就眼红了,阿香一疯他们心里也顺了不少的气。
常庆也不能时时守着她,他睡觉睡的也死就在一个夜里让她趁机跑了。早上孩子哭闹着找娘时才发现人没了,阿香跑了,常庆也没去找,准确一点来讲他也不想去费那个劲,两个孩子就交给了李老太,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混吃等死,对于常盈和常胜来讲就是压在他身上的包袱。
李老太只好每天熬点稀饭,哄着喂给他们喝,好在两个孩子算是好养活,也不闹人。
阿香跑了没几年,常庆突然就死在了家里,这事又像长了翅膀似的,到处在巷子里满天飞。
有的人说常庆这是遭了报应,有的人说阿香半夜跑了回来杀了他,也有的人说阿香应该死了,然后阿香化为厉鬼,回来把他的魂给勾走了。
常庆的死每天都有几十个甚至是几百个版本被传出来,多的都可以编成一本志怪小说了,个个都是脑洞加惊悚,有的传的像模像样,大家都纷纷赞同他的说法,有的不甘被比下去,更是睁眼说瞎话的去夸大其词,就好像吹牛皮一样,一个比一个能吹,一个比一个会吹。
其实常庆死的真正原因是他经常喝酒而导致的胃出血,但没人去在乎,也没人去相信,可谓是人死如灯灭,事非辨不清。
到了李老太家时,老太太正戴着老花镜,纳着手里的绣花鞋垫。家里没了经济来源,两个孩子还要养,李老太只好纳些鞋垫出去卖,要不就是早上摆个早点摊,卖点豆浆、菜饼子之类的,老人手艺不错,卖的也实惠,因此倒有些回头客,吃穿也就能勉强的维持下去。
韩池弯腰将还抱在怀里的常盈放下,常盈一下地,就立马伸着小手跑到屋里,冲李老太撒娇道:“奶奶,抱。”
李老太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笑呵呵的将常盈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时不时的还侧着脸去亲一口她肉嘟嘟的小脸,逗的小常盈呵呵直笑。
“大池呀,赶快进来烤烤火,外面天冷!”李老太冲站在门口的韩池招了招手。
“不用了李奶奶,我就先回去了。”韩池站在门口冲常盈做了个鬼脸,吓得常盈用小手捂着脸直往李老太怀里躲。
韩池低头看了一下旁边的常胜,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小胜子长大了就要照顾好你妹妹和奶奶啊!”
“我知道。”常胜抬头瞅了他一眼,转身就跑屋里了。
韩池见他进了屋,伸手戴上帽子,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走去。
两旁的妇女见了韩池就乱喊他,也去拿各种话逗他,韩池扭头撇了她们一眼,什么也没说,扭头接着走;走的不远还能听到后面她们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时不时还传来一两声笑。
韩池的家就住在巷子的最深处,对面是个发廊,低矮的小门市,亮着暧昧的灯光,白色落水管对着旁边臭烘烘的下水道,发廊连个招牌都没有,只在玻璃门上贴着“理发按摩”“足浴保健”的字样,这种理发店很少有人来和外面的一比简直就不在一个档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