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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极川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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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府,盘雨栾房间。
盘雨栾逃也似的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地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先是半个月前撞鬼,又是鬼提到的男人出现来找她,这男人不仅清楚她三年前的往事,还在光天白日对她施邪术。
这样一想,前一天夜里的高烧,八成也是这人手笔。
她睡觉不老实,本来以为是秋凉,没放在心上,现在一想,街坊传闻说谁家中邪了,不正是先高烧一场吗?
盘雨栾冷汗层层冒出,把被子裹在身上才好了一些,断断续续的,总算把始末都讲清了。
阿枫和来喜听得神色凝重,他们与盘雨栾年岁相仿,这确实算得上是他们十几年来听过最匪夷所思的事了,更别说这事就发生在自己身边。
来喜:“要不去和老爷夫人说了吧?”
盘雨栾哭丧着脸:“没用的,他们只会以为是我为了躲婚事,瞎编的胡话。”
阿枫同意:“我们没有任何实质证据,那姓李的伶牙俐齿,两三句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搞不好还要扣我们屎盆子。”
来喜:“可是你们说,那个李大人钱权不似造假,他这么大费周章的抓小姐,到底要干什么呢?”
“他喜欢你?”阿枫思索了一个可能,马上又甩头把这个荒诞的想法抛弃了:“不,不可能,这世上就没有这么想不开的人。”
来喜挑眉毛:“哦?真的吗?”
阿枫不客气地上手胡噜盘雨栾的头发:“你看她,哪有一点女孩家的样子。”
盘雨栾一点不惯着,当即反击,和阿枫撕吧在一起。
阿枫一边闹一边向来喜证明:“你看吧。”
来喜头痛:“……”
闹够了,盘雨栾忽然灵光一现:
“不会是祭祀吧?”
阿枫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盘雨栾眨眨眼:“李伶伦抓我,不会想用我祭祀吧?昨天梦里的那个女人,就是和我长得一样的那个,她就是被祭祀了的。”
“啊?”来喜缩了缩脖子:“会死吗?不会是前朝那种祭祀吧?”
前朝兴人祭,据传动不动就会死成百上千的人,被剥皮剜心,砍头的,活埋的,令人闻风丧胆。直到今日,也有诸如宋国楚国之流,还会偶尔举办这种祭祀。
李伶伦是楚国人,在宫廷任职,说不定还真的参与过楚国的祭典。
阿枫的脸色沉下来,盘雨栾则是更白了一些,她想起那梦里刺骨的河水,心脏仿佛又痛起来:
“极…极川涧。”
盘雨栾想到这样一个名字,她没有根据,就是凭空生出这样一个念头:“那条河叫极川涧。”
“那个叫安素华的人,被人祭祀,剜了心,扔进河里。”
盘雨栾想到了什么,脸色又白了几分:“她被扔下去的时候,还活着呢…”
“我知道极川涧。”阿枫突然开口:“在燕国境内,北海入口,是一条极深极深的河,两侧悬崖绝壁,掉下去无人生还,是燕国有名的行刑地,用来处决犯人。”
“天娘啊。”来喜瞪大了眼睛:“李伶伦不会是想把小姐抓到极川涧,杀了祭祀吧?”
来喜设想了一下自家小姐掉进那个鬼地方,立马就要哭:“我命苦的小姐啊!怎么被这种邪祟盯上了,小姐最怕冷了,别说被掏了心,就是全须全尾地掉下去,估计都能冻死。”
阿枫下颌崩得紧紧的:“不管他想干什么,我不会让他得逞,大不了杀了他!”
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被官府通缉,被楚国人追杀。到时候襄陵城住不下去,他和师父搬走就是了。
盘雨栾:“不行。他手段诡异,不知还会什么邪术,就算能解决守卫,也不一定伤得到他。”
况且李伶伦盯上的是她盘雨栾,不能让阿枫为了她涉险。
盘雨栾:“如若真到了那一步…”
阿枫:“如果你受伤,我就把你救活,如果你掉进极川涧,我就把你捞起来。”
来喜撇撇嘴:“捞有什么用,那么凉的地方,人下去片刻就僵了。”
阿枫自然地说:“如果你冻僵了,我就把你捂暖和。”
来喜觉得阿枫没明白她的意思:“那小姐要是死了呢?”
阿枫壳都没卡一下,理所当然地说:“她不会死,我不会让她死的。”
来喜:“你别管,她就是死了呢?”
这问题还真难住阿枫了,他似乎没想过这种情况,皱着眉沉吟半晌,然后豁然开朗,笑着说:
“那我只好先报仇,然后等下辈子再找她了。”
盘雨栾看着他们俩,从梦里带出来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刺骨寒意,似乎不自觉的消散了。
少年的承诺太过于理所当然,一件神明都未能做到的事,在他这里,似乎如此简单,就好像只要他活着,就一定会救起她。
湍急冰冷的水也好,万人阻拦也好,他一往无前。
盘雨栾不觉得冷了,甚至觉得,还有些热,热意爬到了她的脸颊上。
“叩叩”
突然有人敲门,是宁夫人的声音:“囡囡呀,在干嘛呀?”
盘雨栾慌乱起身,阿枫干脆利落地翻出窗户,来喜迅速将多出的一副茶盏收起来。
宁夫人探头,笑眯眯的:“大小姐有空吗?”
盘雨栾装作无事发生:“还行吧,什么事?”
宁夫人进屋左右瞧,身后跟着的侍女手上捧着一个大红喜帕盖住的漆盘。
宁夫人奇怪:“我好像听见你在跟谁说话?”
盘雨栾压低嗓子:“咳咳,我和来喜在聊天,我刚退烧,嗓子哑。”
宁夫人不疑有他,转头从漆盘上拿起一件火红的衣裳,说起正事:
“还有两日便是大婚的日子了,你快来试试嫁衣,不合心了趁现在还能改。”
两个侍女一左一右,为盘雨栾更衣。
嫁衣是一套两层的直裾,锦花绸缎为底,轻软而不失端方,随身而动,光泽水纹般柔顺。外罩一层软烟纹罗,上以金丝满绣,蔓草舒卷,凤凰腾飞,很是璀璨夺目。
寻常女子的嫁衣图个样子,功夫都下在款式绣样上,不会过于注重面料是否上乘,多半拿些绢纱布帛也就罢了。只有盘家这样身家的,才会面面俱到,连里衣的料子都要选顺爽的茧绸,这才能从外面看上去帖服又飘逸。
宁夫人露出欣赏的目光,拉着盘雨栾左看看右瞧瞧:
“这衣裳打你及笄就预备着了,果然是不错,楚国的款式与魏国略有不同,我还怕改了不合身,今儿一看,我倒是多虑了。”
楚国地处湿暖,又非姬姓王族,衣裳的形制相比中原柔美轻盈,领口更宽大,向后背露出大片脖颈,袖更软且长,能够层层堆叠,而腰带却硬挺且宽,利落地勾勒出纤腰,两厢比对之下,人影似高脚的鹤,更加纤长优美。
盘雨栾虽然平日里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可闭上嘴,到底是真金白银娇养出来的,加上她个子生的比寻常家的姑娘高一些,这身衣服倒还真将她衬出几分窈窕姿色。
就连盘雨栾也不得不承认,单纯作为一件衣裳来讲,这件嫁衣很好看。
本来有些抗拒的盘雨栾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镜子,宁夫人见她喜欢,也高兴:
“过两天头冠到了,配上穿,要更好看呢,李官人用纯金打的,听说你喜欢红色,拿去将宝石换成珊瑚了,明儿就能送来。”
听到母亲提起李伶伦,盘雨栾的脸冷下来,宁夫人自知说错了话,不过来的目的已经达成,她便也不管盘雨栾舒不舒心,捏了捏盘雨栾的脸,脚底抹油离开了。
盘雨栾鼓着气,要把嫁衣从自己身上拆下来,手已经摸到了系带,却看到阿枫蹲在窗框,支着下巴在看她。
敞开的窗外面的枫树已经开始变色,红红黄黄,交错掩映。
阿枫平时不修边幅,又爱与盘雨栾这个纨绔厮混,没个正经样子,多多少少掩盖了他的相貌。
他眉眼舒展,唇红齿白,是常年习武养出的好气色,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偏又晒不黑,在这多是庄稼人的边陲,反而比一般人白一些。
盘雨栾也不知犯了什么病,心跳竟然微微的加快了一些。
她不自在地咳了一下,打断这诡异的气氛:
“看什么呢?”
阿枫回过神,笑起来:“我想到一个好办法。”
他跳进屋子:“你看,出嫁一定要有嫁衣,那没有嫁衣,是不是就可以把婚期往后拖?”
盘雨栾眼睛亮了:“天才啊!李伶伦是护送魏高公子的使臣,他是有公务在身的,不可能一直在襄陵耗着。”
盘雨栾越分析越觉得可行:“他把婚期定得这么赶,也是因着这个,只要把吉日拖过去了,等他回楚国复命再折回来,又不知道要几个月了。”
来喜附和:“虽然没解决根本,却比现在这样赶鸭子上架好多了呀!”
阿枫:“后天大婚,我们今天就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