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游》亭阿四

14、绑回家

　　盘雨栾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很不舒服，朦胧间火光攒动。

　　她睁开眼睛，看见自己的手脚都被绑着，她想出声却发现嘴也被堵住了。

　　环顾四周，身边是站着的于老头，和同样被绑成粽子的阿枫，面前是她爹带着一队家丁，举着火把，阴着脸。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于老头居然和她爹串通，卖她不够，竟然还迷倒了绑起来，生怕她爹费一点力气似的。

　　盘雨栾气急了，拼命地挣着绳索，呜呜咽咽。

　　阿枫比她醒得早，却同样动弹不得，于老头知道他难对付，绑得比盘雨栾结实的多，一只手就按住了。

　　于老头的另一只手腾出来，摸了摸盘雨栾的头顶。

　　盘雨栾瞪着眼睛，神情满是质问。

　　于老头面上怜惜远多于愧疚，他缓缓说：

　　“孩子，江湖高远，有缘分，会再见的。”

　　盘雨栾来不及细想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说完这句话，府里的嬷嬷便上前，把她带走了。

　　是她教她学礼仪的嬷嬷，古板严厉，力气大的很，最会整治她，她最讨厌这个嬷嬷。

　　手脚被束缚，她使出全身力气挣扎，却如蚍蜉撼树，轻飘飘的就被抱走了。

　　她回头看，于老头静默不语，压制着阿枫。

　　少年头发乱糟糟，盖住一双赤红的眼，像困在牢笼里的兽。

　　襄陵城内，盘府。

　　回家的路上，一大队人皆沉静无言，无论盘雨栾怎样哭闹，都没有人理她。

　　到了房间也无人为她松绑，就地捆在了椅子上。

　　盘冲从始至终没有多说一句话，甚至刚到府邸，就急匆匆的走了，连马都没下。

　　看这个架势，盘冲大有困她一夜，明日直接连锅端到轿子上完婚的打算。

　　倒还真应了李伶伦的话，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她爹都会把她送到李伶伦手上。

　　她愤怒又委屈，却只能渐渐冷静，逼着自己止住眼泪。

　　教习嬷嬷抽出她口中布团，喂她喝水。

　　盘雨栾别过脸，问：“来喜呢！我要来喜喂！”

　　来喜是她的贴身丫环，每次出逃，来喜大概都会被问责，从山上到回家，都不见小丫环，盘雨栾担心她被盘冲为难。

　　嬷嬷根本不答，强硬地扮过她的脸，灌进一碗水，直接走掉关门，全程没有说一个字。

　　之后任凭盘雨栾说什么，即使是哭爹喊娘，都再也没人应，更无人再进她的房间。

　　夜色完全笼罩，黑暗之中，寂静得可怕。

　　意识到真的没有人管她的时候，盘雨栾鼻腔发酸，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她悄悄又哭过一会儿，脑子昏昏涨涨，不知过了多久，抬眼看，依旧是凝如实质般的黑夜，一时间只觉得时间漫长可怖。

　　恍惚间她又想起那个在黑暗中醒不来的梦魇，也是这般动弹不得，也是这样冗长无边。

　　直到天边传来轰隆隆的雷声，朦胧胧的光映过来，她睁开眼，看到人们拿着金刀逼她去死。

　　盘雨栾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意识到那雷声不是梦里的。

　　她看向窗外，城郭隐在遥远屋脊边上，隐隐泛起一线红光。

　　盘雨栾眨眨眼，正疑心自己看错了，突然房门“砰”的一声。

　　一个人提灯闯进来，是李伶伦。

　　他举着灯照清盘雨栾的脸 ，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他们提前到了，快跟我走。”

　　盘雨栾来不及想“他们”是谁，光是看见这个人，登时就勾起一肚子火：“李伶伦，你还敢来！”

　　“现在不是恨我的时候。”李伶伦俯身为她解绳索，两个人贴得极近，几乎是在她耳边说的这句话，激得她耳根一阵麻。

　　偏偏她又动不了，只能任由他抬手抚上脸颊，动作轻柔地擦干净泪痕。

　　做完这些，李伶伦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楚国的柱国昭阳，率领三十万大军夜袭襄陵，你的父亲及一众官兵在外守城，不知道什么时候城门就会被破。你父亲早有预料，届时整个襄陵城都没有安全的地方，于是将你托付给我。”

　　这样一段话劈头盖脸砸下来，盘雨栾直接愣住了。

　　她脑子飞速地转，这段时间以来，她父亲的反常，一向宠溺她的于老头的反常，在这一刻忽然有了解释。

　　襄陵城如果真的守不住，倾巢之下安有完卵，以盘雨栾府尹之女的身份，更是危险。唯一安全的所在，就是身为楚国使臣的李伶伦。

　　“接下来，我需要你配合我，不擅自离开，我会照顾好你，带你逃出襄陵城。”李伶伦微微颔首，神情凝重地问：

　　“可以吗？”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纵是再多的新仇旧怨，也被这突发的天灾人祸浇灭了。

　　情急之下，盘雨栾也没有忘了问：

　　“我母亲呢？还有我的丫环，她们怎么办？”

　　她父亲为她安排了生路，可盘家上下几十口人，李伶伦又没法子都带走。

　　李伶伦顿了一下，说：“此等大事，盘大人应当早告知过夫人，相信伯母自有安排，我来时不曾见过盘家的人，将你留在此处，该是实在无暇顾及，你与我安然撤离，便是为他们分忧了。”

　　他说的在理，盘雨栾不是拎不清轻重缓急的人，她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好，我跟你走。”

　　得到应允的李伶伦一把扯下最后的束缚，扶着她站起来。

　　“能动吗？”

　　长时间固定，四肢确实有些酸胀，盘雨栾活动了一下，发现并无大碍，于是点头，跟着李伶伦走出房间。

　　外面果然一个人也没有，白天还热闹着张灯结彩的府邸，此刻连一盏光亮也没有，只是叫冲天的火光映着，红绸连在房檐间，像一缝缝渗血的伤口。

　　大地在隐隐震动，不时有巨响传来，凝神还能听到嘈杂的，士兵的喊杀声。

　　他的马车早已停在府邸外，两人一上车，马夫便狠狠抽动缰绳，向城外驶去。

　　城南在交战，李伶伦想回到楚地只能绕路，他们来到城西，却发现守备森严，城门已经封锁了。

　　昭阳大军来得突然，李伶伦为了接上盘雨栾，已经错过了最佳的出城时机。

　　同一时间，属下回报，其余两个出口也是一样的情况。

　　李伶伦取出文碟和腰间令牌，说明身份，守城士兵见他是楚人，生怕他夹带什么军机情报，更是不肯放行。

　　一行人无奈，只好在附近找了客栈，暂且住下，等待别的时机。

　　不过即使不出城，李伶伦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于楚国，他是自己人；于魏国，他是使臣，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他若是死在魏国，楚魏以后就别想要什么邦交了。

　　因此无论哪一方胜利，都会保证李伶伦的安全。

　　想明白这层利害，盘雨栾便也没多说什么，宽慰着自己，跟着李伶伦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