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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襄陵城 忘川的水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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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的水很冷,而且苦。
盘雨栾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胸口被掏了一个洞,然后丢到极川涧里,鲜血染红了大片的河水。
她就在这个冗长的梦里,看波光红红蓝蓝,感受生命一点点流逝。
她很慌,她不想死,可这副身体的意识却不这样想,那人无比平静,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舒坦。
她控制不了这身体,又没办法醒过来,于是就在这冰凉死寂的梦魇中逐渐绝望。
直到有人用力拍她的肩膀。
“大小姐,快醒醒!”
盘雨栾猛吸一口气,从那个窒息的梦里缓了出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扶着她的人面容逐渐清晰,是她的丫鬟来喜。
跟着一起清晰起来的,还有脚边半夜踹开的被和四敞大开的窗。
盘雨栾梦里的冷意还没散去,顿时感到喉咙里蹿上一阵火烧似的疼。
“死丫头,半夜干嘛去了,想冻死我?”
来喜看都没看她一眼,兜头给她套上衣服。
“来不及说了,王家赵家的媒婆一起来退婚,人在前厅还没走,你爹已经拿着鞭子过来了。”
盘雨栾彻底醒了,来不及细想,刚做的梦也被抛之脑后,她一个激灵翻下床,卷起小包裹,轻车熟路地翻窗而出。
从后门溜走的时候,门童朝她肃然起敬地拱了拱手,盘雨栾讪讪笑了一下:“过奖过奖”
盘雨栾为了退这两门亲事,先是雇了一群流浪汉与他称兄道弟叫他大哥,到王家一顿白吃白喝耀武扬威,将王老爷子的宝贝玉壶打个稀碎。
后是上风月楼,找了一堆姑娘,亲亲热热的唤姊妹,跑到赵家要赵家公子将她们都赎出来做妾室。
寻常人家的姑娘要退亲,随便找个不好生养之类的借口也就差不多了,可惜盘雨栾的爹是县城,整个襄陵最肥的官,来盘府提亲的多半根本不关心盘家大小姐长这几只眼睛几张嘴,更别提生不生养。
这些年来,盘雨栾为了逼人退亲,装过疯卖过傻,烧过关粮仓,刨过乱坟岗。
襄陵方圆数百里,无人不知这位盘家的大小姐,盘雨栾俨然成为民众口中黑白通吃,喜怒无常五毒俱全的风云人物,人称赤面穷奇。
“——我呸!这他妈谁起的!”
盘雨栾一口茶水喷出去老远,赤面穷奇本尊窝在小酒馆的角落里,本想悄咪咪地等家里人消气了再回去,谁知道茶馆里的长舌头八卦到自己头上,都说到手撕十个个大汉成立穷奇帮了。
小酒馆里瞬间安静了一会儿,几个食客睨了一眼盘雨栾的一身红衣裳,快速交换一下眼神,心照不宣地换了一个话题。
“我不是…”盘雨栾试图狡辩,不,澄清。
“哎,城东那匪帮被缴了,听说了吗?”
“那必须呀,不说是内讧?”
“不对不对,我听说是…”
食客们一个接一个掏出自己的版本,盘雨栾认命地闭上眼睛。
闲人谈资,上到邻国战事,下到西街李婶,最招人听的,还要属那些什么神眉鬼道的江湖事,捕风捉影真假莫测,说的人吹胡子瞪眼仿佛亲眼所见,听的人伸脖竖耳啧啧称奇,等着回头添油加醋再去吊别人胃口。
就城东剿匪一件事,从内讧到北方大侠,再到楚国密探,到最后连神仙都下凡掺和一脚,直让人哭笑不得。
盘雨栾一开始还听得津津有味,听到匪帮头子的鲜血里凝出神女教化众人,眼皮子已经打得不可开交,干脆趴桌子眯上一觉,再起来时已是是夕阳欲下。
金黄色的光安静的铺满小茶馆,盘雨栾睁开眼睛,一个少年侧身坐在她旁边,百无聊赖地擦着一把长刀,桌上放着一小盒黄米糕。
那少年一身短打,遮不住的江湖气,背对夕阳,逆着光,蓬松的头发被渡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色,他不着痕迹地侧坐着,为盘雨栾挡去刺眼的阳光。
盘雨栾揉揉眼睛,不客气地伸手拿起黄米糕往嘴里塞:
“你小子今天懂事的很,还知道带东西孝敬我。”
少年嘴角抽了抽,收起长刀抬手捏她的脸:“我拿回家喂狗的,吐出来。”
“啧。”盘雨栾躲他,心想这人还是这么讨厌,嘴里丝毫没有停顿地边嚼边说:
“现在没得喂了,让狗吃你吧。”
少年似乎早已熟悉这样的对话,快速地把话返回去:
“冤有头债有主,你吃了大黄的晚饭,还是把你剁了比较合适。”
说罢扬起了收进鞘里的刀。
盘雨栾见势不好,一歪身子,抄起一整盒就跑,腮帮子鼓鼓的:
“抓不到我!”
两人一路追跑,钻进一处巷子。
盘雨栾抬眼一看,突然刹住脚步,后面少年反应不及,为了不把她撞倒,被绊了一个趔趄。
“知道你跑不远,但这也太弱了,你今天怎么回事…”
盘雨栾捂他的嘴:“嘘,阿枫你看,这是不是王家的院子。”
阿枫从小和盘雨栾一起长大,她干的事几乎都有阿枫为虎作伥,摔王家的宝贝玉壶,自然也有阿枫的份。他简单回忆了一下:“还真是。”
得到答案的盘雨栾登时起了兴致,她从被阿枫抢回去的盒子里顺走最后一块米糕,拍拍手,攀上阿枫的肩膀:“王家去我家退婚了,我爹气的拿鞭子要抽我,我去看看敌情,到底怎么谈的。”
阿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盘雨栾当人肉梯子踩着上了墙,原本还算干净的衣服上登时多了好几个鞋印子。
他皱起眉刚要发作,盘雨栾已经麻利地翻了过去,墙后头探出半个脑袋:“老规矩,给我望风!”
阿枫呲牙:“老子才不…”
盘雨栾的声音从墙后穿过来:“好兄弟!请你喝酒!”
阿枫的后半句话堵在嘴里,他磨了磨牙,心想下次再把他当梯子一定要来个过肩摔。
盘算着,他轻轻一跃,毫不费力地攀上一颗枝繁叶茂的树,认命地望起风。
盘家大小姐的本事阿枫是最清楚的,上能翻围墙,下能钻狗洞,颇有一番能耐,就是跑不快,因此搞破坏的时候非得要一个人替她看着才行。
阿枫功夫好,他师父是隐居山林的江湖刀客,传闻年轻的时候也是一方大侠。阿枫不欺负普通人,盯梢踩点这种事却没少被盘雨栾缠着帮忙,城中百姓都觉得他是盘雨栾的爪牙,一来二去风评很是不好。
还好阿枫住在襄陵城边郊的半山腰里,隐居嘛,只要没被当成匪患,人说两句也没什么,只是下山买菜有些麻烦。
想到这里,阿枫叹了一口气,交友不慎呐…
他一口气没叹完,就看见院子里一个红彤彤的人影飞快地跑过来,身后还跟了五六个家丁,拿着扫帚火棍在后面边追边嚷嚷。
阿枫伸手一捞,将盘雨栾拽过墙头,两人落了地,盘雨栾抓起他就是跑:
“快快快,他们家新买了家丁,有几个刺头,还挺难缠呢!”
“你又干什么了?”
“我不是故意的,他家瓦太松了,我一脚滑,瓦片掉下去把王二的头砸破了。”
阿枫点点头,表示这次还可以,不算太过分,顺便拎小鸡仔一样带盘雨栾翻过一堵围墙,又跑了一阵,约摸着甩掉了王家家丁,两人才停下来。
盘雨栾一边喘气一边用手给自己扇风:“真能追。”
阿枫:“我看你以后还是小心点吧,把人得罪急了,别真挨顿揍。”
“怕什么,不是有你呢嘛!”盘雨栾拍了拍阿枫肩膀。
阿枫快速移开:“你挨揍纯属活该,我不站边上笑话你已经算江湖道义了。”
盘雨栾踮脚揽住阿枫脖子:“啊,别吧,咱们可是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兄弟啊!”
阿枫把盘雨栾从身上摘下来:“谁跟你一条裤子!你少恶心我了。”
两人在不知谁家的屋檐上坐下来,一边歇息一边看风景。
阿枫支着腿躺下,嘴里叼着一片叶子吹,不知想到了什么,他问:
“王家老二我见过,感觉还行啊,为什么要退婚?”
“不喜欢呗。”
“嗯,也是。”阿枫回忆了一下来给盘雨栾提过亲的人:“你名声没臭的时候,更好的都有,你也一样看不上。”
盘雨栾没说话,算是默认。
“欸,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阿枫伸手拨她身上挂的穗子玩:“一般人家十几岁就定亲,及笄就成亲,哪有像你等了小一年还没个定数的,我要是你爹我也急死了。”
盘雨栾听出他话里占便宜,头都没回砸了他一下,才接话:“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阿枫似乎有些惊讶:“那你还挑什么?反正也没什么标准,就随便应一个呗。你再怎么样也是个姑娘家,还能一辈子不嫁人吗?”
盘雨栾皱起眉,下巴垫在膝盖上,她想了一会儿:“我知道是这个道理,但就是…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某一个人,是不喜欢嫁人,成亲,生子,在一个大院子里侍候公婆,相夫教子,然后等婆婆死了,当一个主母,像我娘一样,再给孩子选亲,当别人的婆婆…”
盘雨栾不敢再想下去,她打了一个激灵,慢慢地叹出一口气:
“总之就是,这样的人生…我很不喜欢。”
阿枫想了一下,发现他也很难想象出盘雨栾在谁家里相夫教子的模样,于是跟着点点头,他理解了。
盘雨栾:“还操心我呢,你比我还大两岁,也没见你张罗娶亲啊?”
“嗐。”阿枫把手垫在枕后:“我不急,我两年之后到了弱冠就出师了,到时候我要出去闯荡江湖,娶妻哪有一个人逍遥自在!”
盘雨栾也点点头,眼底不自觉流出一点艳羡。
阿枫看到她的神色,突然灵光一现,他坐起身来,眼睛亮晶晶的:“不如你跟我一起走吧?等我出师之后,你若是不喜欢那时候的日子,咱们就一起离开襄陵!”
盘雨栾:“我身上又没功夫,能去哪?”
阿枫笑起来:“怕什么?凭我的实力,到时候就是于枫大侠,你嘛,爹爹我罩了!”
盘雨栾伸手就是毫不留情的一杵子,满脸嫌弃:“就你?”
阿枫在话没说出口的时候就预判了,早早防备,轻松接住了盘雨栾的后肘。
两人从小打到大,盘雨栾也有预判,虚晃一招,抬手直奔阿枫脑门儿,结结实实地弹出一个响亮的脑瓜崩。
阿枫嗷一声叫起来。
盘雨栾哈哈大笑:“连我都防不住,还做梦当大侠呢!”
两人吵吵闹闹很快太阳西斜,阿枫看看天色,准备要回家。
盘雨栾忽然想到什么,正色道:“不行,好兄弟,有个忙你可一定要帮我。”
阿枫一听“好兄弟”仨字,就知道够呛是什么好事:“你…你先说事。”
“这两天我回家怕是免不了一顿打,让我去山上避避风头。”
阿枫果断拒绝:“不要。”
盘雨栾:“你放心,我不多住,最近楚国要送咱们的魏高公子回国,襄陵是路线上第一个魏国重镇,听说官府里为这事都忙疯了,我不信我爹还能一直在家堵我,马上就能回去。”
阿枫还是抗拒:“你又不是不知道,从你去年及笄之后,于老头就不许你去我家了,我要是敢放你回去,那挨打的就是我了。”
盘雨栾思忖良久,阿枫以为她放弃了,就听她又说:“退一万步讲…你真的不能为了兄弟挨顿打吗?”
阿枫忍无可忍给了她一拳,盘雨栾老实了。
此事作罢,盘雨栾只好回家,两人打闹着往盘家府邸走去。
天光一暗,街上商贩陆续收起摊棚,晚霞掺着几缕余晖,斜斜挂在天边,白日里热闹的街道在此刻变得空旷。
盘雨栾磨蹭着步子,心不甘情不愿地往家走,她猛然看见,街边有一个绿色衣裙的女子在唱歌。
她坐在空了的摊棚里,背对他们,翘起腿,手指闲闲地敲着膝盖,她哼的调子盘雨栾从没听过,有些古怪,又有点诡异的好听。
这女子一身翠绿,里衣长衫制式很怪,都是一嘛透绿,从里绿到了外。
盘雨栾觉得新奇,不自觉多看了几眼,与她擦肩而过时,那姑娘也注意到了她,直直看了过来。
她面容姣好白皙,朱唇殷红,眼睛也生得漂亮,一双杏眸满是诧异,她睁大双眼,直勾勾地看向盘雨栾。
盘雨栾也睁大了眼睛,惊异不输给那绿衣女子。
她的眼睛是绿色的!
盘雨栾不自觉停下脚步,绿衣女子也跳下来,走到盘雨栾面前盯着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看。
盘雨栾没看清她是怎么走过来的,她也没迈步,就是忽然移到人跟前,盘雨栾觉得她似乎是…飘过来的。
仔细一看,这女子不仅眼眸翠绿,头发也是绿的,她不绾钗髻,一头秀发洋洋洒洒披在后背上,卷曲出好看的弧度,可是这头发细看之下,竟然是一条一条藤蔓,上面甚至还缀着碧绿的叶子。
盘雨栾汗毛倒竖,她强忍着恐惧,视线一寸寸下移,看向绿衣女子的裙底。
仅剩的一点余晖穿过女子的裙摆,她就像一匹极薄的纱织出来的人儿,盘雨栾甚至能看到她身后的石板路,透过了她的身体映在盘雨栾眼中。
裙底下,没有脚!
一瞬间,盘雨栾只觉得全身的血气逆流,轰然冲上头顶,在脑子里炸开了花,她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只见那绿衣女子的神情由惊转喜,她喜极而泣,又哭又笑,像个看见始乱终弃的丈夫终于浪子回头的活寡妇,她抱着盘雨栾开心得直蹦:
“真是你啊,真是你华华!太好了我终于找到你了!我要去告诉伶伦!等着我啊!”
她说完这句话,就如一阵风似的,倏忽一下飘走消失了,只留下惊惧交加的盘雨栾杵在原地
阿枫从旁边探头,伸手在盘雨栾眼前晃晃:
“好闺女,怎么了?”
盘雨栾这才回过神来,“啊”地惊叫一声,腿一软,坐到地上
阿枫一把扶住她,神色严肃几分:“到底怎么了?”
盘雨栾抓住阿枫的胳膊,怕被什么听到了似的,凑近阿枫,捂着嘴极小声地说:
“我我我……我看见鬼了!”
阿枫歪头张望:“哦?在哪呢?”
盘雨栾哆嗦着指着刚才绿衣女子站过的地方:
“就是刚才那个女的!她她…她没有脚!”
阿枫狐疑道:“什么女的?刚才不就我们两个人?”
盘雨栾呆住了:“你没看见?你看不见吗,她还说话了,还唱歌,你听不见吗?”
阿枫:“没有啊。”
盘雨栾快要哭了:“你别吓我,我没开玩笑,真的有!就在这!”
阿枫认真强调:“真的没有。”
盘雨栾欲哭无泪:“完了,我被鬼缠上了。”
她缓了一会儿,从地上爬起来,脚步虚浮,失魂落魄地碎碎念:
“完了完了完了,吾命休矣,吾命休矣。”
阿枫不嫌事大跟上来:“你真的看见鬼了喔?”
盘雨栾有点委屈:“真的啊。”
阿枫:“那她长什么样,好看吗?”
盘雨栾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一个…一个绿鬼,看起来…好像是个寡妇?”
阿枫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来,盘雨栾登时恼了,生气道:“你不信算了!”
说着甩开他快走两步,阿枫没脸皮又缠上来,伸手扒拉她:“哎,哎。”
盘雨栾没好气:“干嘛!”
阿枫学她,凑近她捂着嘴说:“鬼跟你说什么啦”
盘雨栾气得打他:“你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