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情人（正文完）》古浪小荷

16、烟与糖

　　覃声开着车，方冉晞坐在旁边，后座上躺着一棵圣诞树。行驶了一会，方冉晞突然轻声问：“你……不用抽支烟？”

　　今天覃声只在上车出发前吸了一次烟，本来按他的频率，最多忍到从超市出来也一定要抽一支了，结果忙着跟承毅对骂，忙着带方冉晞扬长而去，一直没抽出空来。而且其实他早就想吸了，但是脑子里总是回放着承毅刚才说的那些话。方冉晞讨厌烟味，这他早就看出来了，但他也没想到，方冉晞会讨厌到用烟灰缸去砸抽烟的人……

　　“回家再说，懒得停车。”覃声答。
　　“我没拿烟灰缸砸他……”
　　覃声：“嗯……”
　　“就是……生气，想摔东西，不小心磕到他的……”
　　覃声笑了一下：“那么生气啊？这么说你咬我一下还不算最生气了？”
　　方冉晞无奈脸红：“都说了那也是我不对，对不起啊！”
　　覃声：“没怪你了。他怎么惹你了？”
　　方冉晞叹气：“本来是因为别的事情吵架，后来发现他在我家浴室偷偷抽烟，我说了很多次了，不要在家里抽烟，而且我姐有时候来我家都要进浴室的，我姐都怀孕了怎么受得了烟味，他每次都答应，就是从来不改……”

　　覃声不住地“嗯嗯”，最后说：“是他不对。换谁都该打他。”
　　两人又尴尬地沉默了一会，方冉晞又说：“你不用太介意，我没那么敏感，抽烟也是很多人的需求，你想的话随时可以。”
　　覃声笑道：“真不用。马上到家了。懒得停车，外面挺冷的。”

　　方冉晞想了想，掏了掏口袋，掰开一个小盒子。
　　“那你先吃颗糖？”
　　覃声笑了一下：“你喂我啊。”
　　方冉晞真的倒出一颗糖，兜在掌心，送到覃声嘴边。

　　覃声的嘴唇擦了擦他的掌心，拼命忍住没伸舌头。糖块入口，覃声脸色一变。这糖……想象中的甜味并未浸入口腔，这是一颗清凉的薄荷糖，蔗糖含量极低，苦味浓郁，辛辣刺激，覃声只觉得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覃声：“……”好他妈难吃。但是方冉晞为什么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

　　这糖是方冉晞特意挑的，他看了说明，觉得这种辛辣微苦的薄荷糖，爱抽烟的人一定喜欢。
　　覃声抿着唇朝他笑了下，不好意思把人家亲手喂的糖吐了，余下一路上都牙关紧闭——因为他怕自己一张嘴会忍不住吐。方冉晞以为他心情不好，也不敢出声。

　　回到家时，口里那颗糖总算是被他含化了。覃声趁着方冉晞开后备箱提东西时大口喘了几下。方冉晞又伸着脖子问他：“你去抽支烟吧，东西我拿就行。”

　　覃声摆摆手，他现在不吐都不错了，不想再让任何味道进入嘴里。
　　最后覃声把所有的购物袋都提在自己手里，方冉晞只抱着一颗圣诞树，就这么回了家。
　　覃声的厨房虽然之前没什么多余的食材，但也不算整洁，为了把采购的东西摆放到位，方冉晞不得不开始先把覃声家里收拾干净。他把覃声打发回自己的房间关起门来让他学习，动手把客厅和厨房彻底打扫了出来。

　　覃声出来吃晚饭时，方冉晞从敞开的卧室门里看去，发现他的卧室还是很乱。
　　覃声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他们的关系是因为跟承毅吵了一架所以起了变化吗？为什么总觉得今天的晚餐搭配有些……过于浪漫。主餐是牛排，沙拉是覃声喜欢的牛肉沙拉，还有烤土豆和布丁。覃声闻到牛排的香味就忍不住想喝酒，结果没想到方冉晞早就把红酒开好了。

　　两个人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也都不说话，默默吃完了这顿饭。
　　“要不要帮你收拾下房间？”饭后，方冉晞问。

　　覃声欣然同意。方冉晞收拾好餐具，就进了覃声的房间。先把他丢在各个角落的衣服收集起来，该叠的叠，该挂的挂。覃声出去抽了两支烟，回来给自己冲了杯咖啡，给方冉晞泡了杯红茶。他在餐桌上坐着，正好能看到房间里背对着他仔细叠衣服的方冉晞。

　　客厅和厨房已经焕然一新，他们采购了很多食材，眼下厨房却并不拥挤，台面上干净宽敞，也不知道方冉晞是怎么把那么多东西收纳进冰箱和橱柜的。客厅也收拾了出来，覃声长期堆在茶几上的书本被方冉晞理得整整齐齐，圣诞树放在了沙发旁边靠近窗台的位置，还没插电，地上放着一个空置的包装纸盒，方冉晞把买来的挂饰都放在盒子里，还没动手往圣诞树上挂。

　　覃声喝了咖啡反而有些困，撑在桌上继续看着方冉晞。

　　覃声不喜欢方冉晞吗？他自己都不信。对于任何一个喜欢男人的人，想要不喜欢方冉晞都太难了。

　　方冉晞的优点太多了，聪明，漂亮，英文好，会做饭，声音温柔好听，承毅的控诉完全没有道理。方冉晞不喜欢烟味，但是从来没禁止覃声吸烟，当然也是因为他知道覃声一定会躲开他去外面吸。他甚至还会注意到覃声因为自己憋了多久没吸烟，还会担心覃声会不会忍着难受。

　　方冉晞是所有向往爱情，渴望纯真伴侣的人类的梦中情人。

　　除了自己的心情，眼下还有个问题。覃声今天发现，他看不见承毅的未来了。的确，被他干涉过时间线的人，他都无法再看到对方的未来。但他之前忽略了一件事，就是在他干涉方冉晞的时间线之后，无数个和方冉晞交集的人，未来也随之更改，进入了新的时间线。
　　除了承毅，还有邢涛，Vince，他们原本在今年的这个月根本不会认识方冉晞，但现在随着和方冉晞的交集，他们的未来线也随之改变了。Vince没有和回国的邻家哥哥在一起。昨天方冉晞跟邢涛出去，覃声气得又躲去酒吧，结果遇到了单身的Vince。

　　从他认识方冉晞，决定干涉他的人生开始，未来已经失控了。

　　他干涉了太多人的未来，这是他之前从未做过的尝试。而一切都只是源于，他想救方冉晞的命。

　　覃声原本是个认命的人，很难找到比他更认命的了。他预见过自己和每任男友的分手，也放任这些未来的发生。认命地没有去尝试挽回、改变任何一条时间线。

　　他甚至为了随波逐流，还会自己给自己推波助澜。比如担心Vince没有马上甩了自己，在Vince的床上故意喊错名字。

　　他坚定地认为，自己最开始勾搭方冉晞，绝对不是因为想追他。即使方冉晞的长相是那么吸引他。
　　只能怪方冉晞太好了。

　　方冉晞收拾了一阵，手里停了下来，张望了一下，捕捉到覃声的视线，抬了抬手里的一件衬衫，问他：“你有两件一样的衣服？”
　　覃声起身进了房间，把那杯红茶递给他。
　　“怎么了？”
　　方冉晞问：“为什么买两件款式颜色都一样的衣服？”
　　“我就喜欢这个颜色啊，我衣服总是不够穿，我是习惯攒上一大堆衣服再一起洗，有时候喝酒弄脏了，好几天都穿不上，就买了两件。”
　　方冉晞点点头，欲言又止。
　　覃声催他 ：“到底怎么了，你有什么问题吗？”
　　方冉晞低声道：“没有……”
　　覃声不依不饶：“不行，一定有！到底有什么问题？”
　　方冉晞把茶杯端在下巴前，想了想，终于说：“我上大学时，也有个室友喜欢买同款同色的衣服，后来我们就笑他，说这样会追不到女生的，因为大家会以为你每天都不换衣服……”
　　覃声：“……”

　　“你找打吗？”覃声这才发现，方冉晞根本没在喝茶，只是在用茶杯挡着他那张憋不住笑的嘴。他一把把茶杯抢过来，敲在床头柜上，方冉晞又想抬手去捂嘴，覃声直接把他扑倒在床上压了上去。

　　方冉晞笑不出来了，僵硬地看着身上的覃声。覃声扣着他两只手腕，上身压着他，胸膛相贴，方冉晞担心自己的心跳会被察觉，拼命扭了扭身子试图把两人的上身错开。覃声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稍稍抬起下头，问道：“床上这么乱，为什么没给我收拾？”

　　方冉晞脸红了起来，但是更像是气的，他偏过头去，嘟囔道：“你说呢......”

　　覃声这才反应过来，这床自从昨晚跟Vince睡过之后就没收拾......他心虚地咳了一声，然后起身推开。
　　“......我自己收，你去挂一下圣诞树？”

　　方冉晞嗯了一声，慌忙翻身爬起来，小跑去了客厅。
　　覃声把床单和被套一股脑都扯下来换成新的，旧的直接丢进洗衣机。忙完之后，方冉晞果然坐在地板上，正乖乖地往圣诞树上挂彩灯。

　　他们的圣诞树小小一棵，很快就装饰完毕，方冉晞插上彩灯的电源，满意地看了看，然后拿出手机找角度拍照。
　　覃声见状，啪地一下关了客厅的灯。
　　“关灯看更漂亮。”他说。
　　方冉晞点点头，又拍了起来。覃声杵在旁边看了一会，就拎起沙发上的毯子，给方冉晞裹上。
　　“一直坐地上不凉吗？”覃声问。
　　方冉晞曲起膝盖，把脚缩进宽大的羊绒毯里，摇摇头，然后给覃声看自己拍的照片。

　　覃声像模像样地看照片，然后装作角度不合适，顺势捧着方冉晞的手调整手机的角度，又过了一会，直接掀起毯子自己也钻了进去。
　　覃声：“我也有点冷。”
　　方冉晞：“......”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裹在同一张毯子里看手机。
　　“覃声......”方冉晞觉得气氛不对，极其不对，把手机抽回来扣在一旁，眼睛却没看着覃声。

　　“干嘛？”覃声应道，他说话时几乎是贴着方冉晞的脸颊边在吹气。
　　方冉晞：“想跟你说两句话。”
　　“说啊。”
　　“对不起，还有谢谢。”
　　覃声仰起头，让脑袋枕在沙发坐垫上，然后深吸一口气，看着天花板，问道：“为什么啊？”

　　方冉晞在地上缩着有些累，但是现在两人这个距离，只要一挪动身子就会碰到对方，就保持着坐姿道：“觉得......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但是今天，在承毅面前......真的谢谢你......”

　　“别说了......”覃声揉了揉眼睛，“你别再说谢谢了，我听得真是......”
　　“嗯......”方冉晞乖顺地应道。
　　覃声抬起头，直视着他问：“为什么那么讨厌烟味，尼古丁过敏吗？”
　　方冉晞又叹了口气，决定还是告诉覃声真相：“我这个，不是生理性的......是心理阴影......”

　　覃声激灵一下，第一个反应就是想把方冉晞扒光了看看，难道他身上有被烟烫过的伤疤？
　　结果方冉晞继续道：“我爸是心梗去世的，我那天放学回家，家里......都是烟味......他那时工作不顺心，每天都抽很多烟，那天家里也是......烟蒂堆了一沙发......人在沙发上，已经没有呼吸了......”

　　覃声伸手拍了拍他的头，又去揉他的头发。

　　“算是一种PTSD吧，应激障碍，我总是觉得‘吸烟’这件事能和‘死亡’瞬间联系上。但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抽烟只是一些人的生活习惯，我甚至从来没强迫承毅戒烟。我生气打他，是因为他说谎、言而无信。”

　　覃声点点头，下巴往方冉晞的脖子上凑了凑。方冉晞不躲也不避，继续说着：“你不想戒烟也没什么，我努力适应吧......对了，我今天买的那个薄荷糖，看上去是跟烟草味很像的，我有空尝一尝......”

　　提起那个难吃的糖果就真的煞风景了......覃声苦笑道：“为什么要让自己适应烟味？”

　　方冉晞又不说话了，但这次似乎有些不高兴。

　　覃声一手扶到他脖子上，一手扯紧毯子，让他贴到自己身上，对着他头顶嗅了嗅，轻声问：“是不是因为，我们要开始谈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