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妾为将》陆怀瑜

1、梦魂惊一夜到萧府

　　“侧夫人，夫人正找你过去呢！”一个女声惊醒了武曌，她猛地睁眼，身旁站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丫鬟，她竟从没见过，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这周遭摆件与大明宫竟大不相同。
　　“这是何处？”武曌平复了心中的疑惑，问道。
　　这个大丫鬟笑道：“小姐莫不是糊涂了，这是镇西将军府，是您的夫家啊！”
　　镇西将军？武周朝何曾封什么镇西将军，武曌定了定心，这才反应过来，她竟是重生了，而她所在的，是个未知的朝代！
　　方才她还在仙居殿中，台下跪着文武百官，她轻轻一笑，想她这传奇的一生也该结束了，谁料苍天有眼，竟让她重生了。
　　“好，”武曌扶着子苓的手起身，“为我梳妆，我要去会会这位夫人。”
　　趁着子苓给她梳妆，她识图想起原主那些记忆，却都是零零碎碎的，反惹得她头疼，索性就不想了。
　　不过看这侧室居室这摆件，还不及武府，想来还是侯爵之家，可知民间有多疾苦。
　　“子苓啊，如今这盛世安康，你说我们的日子过得可是好？”武曌放下一只雀羽镶绿宝石金钗，至少大唐的商贾农家，一根上好的玉钗还是打得起的，而这个朝代堂堂侯爵的侧夫人，却只能用这等次品。
　　武曌这一探，子苓便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说罢还疑惑她为何要问，被武曌打个马虎眼糊弄过去了。
　　这果真是个乱世。北有蛮夷虎视眈眈，西有虎豹无人整治。流寇遍地，盗贼猖狂，昏君不作为，惹得生灵涂炭，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哪见的半分大唐盛世的气象。
　　外面忽而吵嚷起来，细细一听，是这正室夫人的丫头来催了，只听得她叫道：“侧夫人，您还没完呢？夫人和商二小姐可都等着呢！”
　　原主的记忆，有许多已经在武曌，也就是常修玉的脑海中磨灭了，但商朱箩，她却记的丝毫不差。
　　这丫头心思深沉，时常利用修玉反成了她的好事然修玉还不自知，眼巴巴地觉得她好。
　　常修玉冷笑一声，今日我便来会会她。
　　正想着，转眼便到了商朱箩的院子。
　　“哟！姐姐，你这侧室的脾气越发大了，来给你请个安还需人三请四请才肯来。”说这话的是夫人的妹妹——商青箩，她不是个聪明的，模样尚可，偏生的又蠢又笨，常被她姐姐当枪使。
　　修玉暗里嗤笑一声，未行礼，直接入了东边的尊座。
　　商朱箩未多言，只善气迎人地笑了笑。
　　瞅着倒是菩萨心肠，不知这羊皮底下是怎样一颗兽心。
　　修玉见他们无言，只能自己探个究竟，恰巧的忽然回忆起一些事来，她转了转眼珠，道：“还未恭喜小姐才同夷族三王子定了亲，想小姐顾大义，我大燕的男儿也不必奋向前线，抵御外敌，血流成河。小姐此去，定然会使两国再无战乱，永世交好。”
　　商青箩面上有些挂不住，谁不知道此番联姻夷族是为了商家的颜面，如今不然谁家的小姐愿意去夷狄苦寒之地，她手上的茶晃了晃，道：“你一个小小的候府侧室，我的事竟也敢过问！倒不如说说，你是何居心！”
　　常修玉满面惊恐，柔弱地从凳子上滑到地上，轻轻啜泣两声，抹了抹眼泪，道：“妾惶恐，不知姑娘为何如此啊，是妾做错了什么吗？”
　　“瞧瞧你这副样子，果真是只有卑贱的妾才做的出来。”商青萝脸气的通红，盛气凌人地指着修玉，“我是定安侯的小姨子，何用你来颐气指使。再让我见你四处走动，仔细你的腿！
　　看来这招装柔弱并无不妥之处，原主就是这个性子，才会被欺负的抬不起头来。
　　修玉哭的更凶了，泪水湿了半片绣荷花的轻罗衣袖：“商小姐恕罪，妾实不知，这是定安候府，前堂的定安侯是我的夫婿，候府哪里有我不能去的地方？况且，是您把我招来得啊！”
　　“你这个贱婢！区区一个侧室也敢称侯爷为夫婿吗？”商青萝的脸色气的跟她姐姐名字一样红，不得不说，她这皮囊生的是好，有几分美人盛怒之感。
　　“那你说她为何不能称我为夫婿啊。”迎面走进来一个男子，青鸟状的冠玉束着长发，面如白瓷，一身玄袍包裹着他健朗的身子 ，丝毫不像个武将世家走出来的侯爷。
　　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我朝将军无不是皮肤黝黑，高大伟岸，总是卸下盔甲也是一身杀气，连常修玉这一路走来手上一把人命的人初见也得打个寒噤。那才是货真价实的武将气派，眼前这人……说是个文弱书生还差不多。
　　不过，常修玉抬头一见他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睛，心里有了数——这位定安侯萧穆远不像面上那么简单。
　　商青萝仓皇给他行礼，却不敢多话，身子一闪躲到她姐姐身后。
　　朱箩温婉起身，扶着萧穆入了主位，自己又坐到他身旁，端起手边的白瓷茶杯道：“侯爷喝口茶消消气，青箩知道你喜雨前龙井，特地让人从临安送来的。修玉你都多大了还同青箩计较，她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吗？”
　　不得不说，商朱箩这席话说的真是妙极了。不仅宣誓了她正室夫人的地位，反还为商青箩平了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修玉胡搅蛮缠呢！
　　常修玉在地上抽泣了两下，扶着丫鬟的手颤巍巍地站起来，行礼道：“商二小姐，妾实不知何处惹您不痛快了，那日你与那新举发派到渝州的探花郎……妾真的什么也没看到啊！”
　　说罢我又拿起帕子抽泣，偶尔吸几下鼻子，可怜极了。
　　商青箩顾不上怕萧穆了，冲到我面前道：“常修玉！你在那里胡乱说什么哪！你……你这个侍二夫的贱妇，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够了！”萧穆将茶具向桌上重重一摔，“太祖皇帝设三妻四妾，位与正室同。商青箩，你如今待嫁闺中，这般言论成何体统！要是传到夷族去，丢的可不止是你商家的脸面！”
　　说罢，他大步出门去，不再看这对姐妹一眼。
　　常修玉给商朱箩行个礼，便也告退了。
　　第二日晨昏定省她再去朱箩屋子时，商青萝已离了渝州，灰溜溜地回临安备嫁去了。朱箩知道萧穆碍着修玉的身份对她颇敬，暂时整不成什么幺蛾子。
　　如此修玉便空出时间来，好好地钻研钻研这个朝代。她唤子苓去府里的书斋搬了些当朝地域司法史书来，我把自己在屋里关了三天，终于研究出了些名堂来 。
　　大燕的开国皇帝是前朝富商的庶子，尊太后在家时常遭正室夫人欺辱。可他争气，在乱世揭竿而起，平定天下，做了皇帝。已坐上龙椅，他又想起了自己幼时那些事，一代明君终想为自己那被欺辱致死的母亲为天下之妾平反，他便亲自编写了一部法典——《媵妾法》。
　　这有一条法令就与修玉息息相关：贵族女如和离，品行端庄者可嫁王侯之家为侧妻，其位与媵同，享正室之礼。
　　萧穆的母亲是文安郡主，与当今皇上是隔一代的表兄弟，故颇得圣上信任，承定安侯爵，被封为镇西大将军，镇守西南边陲。
　　说来原来的修玉也是个大家小姐，偏偏没有一双慧眼，为自己选了公爵人家，只是这夫婿不中用还欺妻，后来不堪重负和了离，再嫁只能入候府为侧室。虽说商朱箩在府里处处都压她一头，但以她在朝堂当礼部尚书的父亲，官至羽林禁卫军副统的亲哥哥，再加上当朝法令，谁还敢看低了她不成？是她自己不争气罢了。
　　修玉的另一个大丫鬟——芸苓兴冲冲地跑进来，这丫头性子活泼，不似雀翎那般沉稳，进来便道：“小姐，你快起来，济阳县主的车驾到了！”
　　济阳县主萧绮她倒还记得，定安侯亲妹，闺中便与修玉交好。这丫头生于将门，在西北的风沙中长大。少时性情洒脱不拘小节，老侯夫人见她一个女子生了副男子脾性，自是急得不得了，便将她送入京城太后娘娘身旁扶养，生生的把棱角磨没，倒有了江南女子的温婉。
　　芸苓为修玉披上蜀锦银线并蒂莲外袍，到门厅前去迎萧绮。
　　堂前只站着萧穆的副房于秋月和偏房施婉筠，不见商朱箩。
　　修玉与二人行了礼，见施婉筠人如其名，素衣玉钗，肤白如雪，一双杏眼微微向下，含着临安西湖的一汪春水，像个不染凡尘的仙子，看着比张扬的于秋月好相处多了。便将她拉到一旁问道：“婉筠姐姐，迎接县主这等大事，怎的不见夫人呢？”
　　施婉筠捂嘴笑道：“妹妹才进府有所不知，夫人的性子素来与县主不和，她不来迎侯爷也不会在意的。”
　　“就商朱箩那人面兽心的样子，谁能和她真心相处啊！”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响起，一听便知是于秋月的，她一身蜀锦鸭黄牡丹长裙，满头朱翠相撞，玲珑生生，华贵异常，惹得人忍不住看她。
　　真是一朵明艳的牡丹花。
　　“秋月，你也不能这么说，夫人她……”
　　施婉筠上前一步欲劝她，却被于秋月猛地回头打断，她把施婉筠逼得退后一步，道：“施婉筠，你最早入府，商朱箩是什么德行你也最是清楚，你还在这儿慈悲什么呢！”
　　施婉筠美目稍稍泛红，一滴滴泪像一颗颗星辰般滚落下来，抬头柔柔地道：“我不知道……”
　　怎料这次施婉筠的话还是未说完，因为门口传来一声：“济阳县主到——”
　　“原来我哥哥渝州这处府邸竟如此热闹，早知道我就求着母亲早些让我来了。”

　　（注：媵妾法曰，当朝贵族男子可娶四妻三妾：除正妻外，媵、侧、平这三妻均为妻室，子女为嫡。副、偏、陪这三妾亦可入族谱，可封诰命，其子女统称次嫡。余者为外室，称婢，其子女均为私生。
　　媵为正室夫人亲姐妹或堂表姐妹，侧为再嫁贵族燕女，平为异族贵女。副为富商女，偏为清白小家女，陪为正室陪嫁女。其尊卑次序按序排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