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姝》荒芜潭

9、劫持 他们互相是

　　阿姝尔的容颜与汉人是何其相像啊，
　　待孟渐摘下眼罩时，只见她匆匆转身的背影，倒是与汉人姑娘一样的内敛。
　　可天狼姝是汉人姑娘所没有的坚强、美丽而又强大，
　　男人乐见这从狼堆里出生的婴儿，怀着白狼的圣洁与坚韧，走到自己的身旁来。
　　孟渐的神色，又是这雪原姑娘从未见过的温柔，不带着一点血、一点污秽。
　　当他睁开眼睛，光明再次出现的那一刻，数日的煎熬便化为对世人的怜悯。

　　男人带着自己的姑娘在风雪之中前行，紧握着她的手，如同往日阿姝尔在夜晚前行时，与他十指交叉一样。

　　他们互相是对方的眼睛。

　　不同的是，如果遇到危险，孟渐会将她拥抱在怀里，两人躲在雪坡旁，等待着危险离开，这时阿姝尔的不安便会被他的安慰抚平
　　——因她十二年间，从未在白天行走过。
　　光明从来都是可怕而可畏的，可是现在这温暖的阳光却落进了她的心里，融化着包裹心脏的坚冰。

　　而如果在夜晚遇到危险，阿姝尔则会执起手中的长刀，把男人的眼睛蒙住
　　——他实在太过害怕血液扑飞到脸上的感觉，如同害怕女人拒绝他的亲吻，二者都是他的禁忌，亦是他的生命。

　　就如同现在这样，女猎手只身一人在夜色中杀人。

　　离最近的汉人城市还有几里路的地方，他们遇到了马匪。
　　这马匪之中，混着胡人与汉人，混着老弱，混着几个看起来天真无邪的孩子。

　　可阿姝尔知道，这些外表无害的人内心是恶魔，这些孩子是被豢养的奴隶。

　　两拨互相逃难的人遇到了对方，却毫无仁慈与同情，
　　命运鞭笞着同类在齿轮下挣扎，而他们却以相互撕咬为乐。

　　阿姝尔不会放弃一丝希望，正如对方不会放弃杀死这对奇怪的组合。

　　孟渐被藏在石窟里，为自己的懦弱懊悔，他啃咬着自己的手指，
　　舔舐的不是被武器磨出的老茧，而是落在黑暗中的眼泪。

　　死亡，他见过太多的死亡，与善良的女人相处那么多天后，
　　孟渐逐渐摘下了对异族的偏见，因而此时他并不希望任何人丧失生命。
　　可是孟渐却悲哀地发现，自己宁愿那些无辜的老人和孩子死去，也不愿意让阿姝尔被夺走她鲜活的灵魂。

　　他悲哀地为阿姝尔祈祷，直到听见一声震喝响彻天空。

　　“停下！”

　　“停下！！”

　　紧接着，数千声停下接连响起，军号长鸣，一阵枪击盾的声音轰隆传来。
　　这嘈杂的巨响让孟渐只觉得头脑一热，疼痛撕咬着自己的胸腔。

　　是汉人，汉人的声音，汉人的语言！

　　孟渐哆嗦着身体爬出石窟，悬挂在那里，从上面看去，白雪皑皑的山原上是一片洼泞
　　——七七八八的尸体横在那里，已经断了气。
　　孟渐惊讶地发现几十个汉人士兵将他们团团围住。
　　在最中心的，则是一个年老的白发翁叟，

　　阿姝尔也在那里！

　　孟渐看着火光照亮了阿姝尔的黑发，她碧绿的双眸在冷风中是多么无情。
　　一把弯刀架在了阿姝尔的脖子上，她被老翁挟持着，一动不动。

　　“李哥，这女人……”

　　士兵中有人指了指阿姝尔手中的刀，鲜血淋漓，血珠渗进冰层之中，
　　她的手握得很紧。仿佛只要她将刀提起，那老翁就会被反杀在后。
　　可是阿姝尔始终没有这样做。

　　为首的统帅看见阿姝尔那一身胡人装束，被桎梏在另一个马匪手中。
　　只是笑了笑，摆摆手，示意不要去管，手下马上心领神会，士兵们纷纷去抬那马匪搬迁的行礼，他们打开箱子，将那些破旧的衣衫全部倾倒出来，搜刮被马匪劫走的财物。

　　阿姝尔依旧是漠视着这一切，那架在脖子上的刀却轻微地在颤抖，险些割伤她的颈。
　　看来那老翁显然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毫无作用的威胁，
　　在汉人眼里，这只是一个自相残杀的闹剧。

　　他渐渐失去了力气，那弯刀从天狼姝的眼前滑下，
　　这老翁又从一个杀人打劫的马匪变成了孤苦无依的伶仃星火。
　　他推开了阿姝尔，一步一步蹒跚地走到孩子的尸体边，趴在胸口上，好像要去听她已经寂静的心脏。

　　可是不是的，那老翁从女孩的衣襟里掏出被雪染红的珍珠项链，
　　那也许是她未来的唯一嫁妆，也许又是被豢养时所带住的锁链，
　　他虔诚地亲吻着女孩的脸颊，血与泪在沟壑中越积越多，
　　而后老翁捂住她的双眼，将项链向士兵重重砸去。

　　阿姝尔漠视着这一切。

　　可就在他举起手来的同时，一支利箭自天而来，贯穿了心脏，
　　将那愤恨而可怜的模样定格，成为永恒。

　　士兵都警觉起来，统帅要向那利箭飞来的方向搜查，
　　没有人注意到阿姝尔原本冷漠的脸上出现一丝惊慌，
　　她抢走了一匹马，奔驰而去，几十个骑兵追逐着她飞扬的长发，
　　阿姝尔转身躲过一支支飞箭。她的碧眼在夜晚发出幽幽的萤光。

　　这实在太不寻常！
　　——那把玄铁长刀劈开铺面而来的箭羽，阿姝尔摘下狼头，用以遮挡攻击，
　　她正在将士兵们往另一个方向引！

　　统帅老练地看了出来，这女人一定背着诡计，
　　随即一声喝令，队尾的几个士兵被剥离出来，随他一同奔赴刚刚的方向。
　　可是还没走两步，他们就被迫停住了马蹄。
　　迎面而来的，是一群嘶吼着的野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