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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心愿 “把你们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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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烈烈,马嘶人瘦。军营里的日子可不好过。
李凭灌了一杯热酒,还没把胃捂暖,就因常年带着的痉挛症吐了出来,血丝勾留在嘴边。
李凭没说什么,从容抹去血丝,继续翻起宗卷来。他在边疆一十三年,可在人间不晓得还能有多少年,
只愿母国能够绵延千年、万年,他这一介武夫,又算得了什么呢?
那日利箭的主人终究还是被抓到了,不过比起“被抓到”,反而更像是自投罗网。
赤着双足站在雪坡上的少年,身上笼了一层月纱,长发随风飞舞,显得神秘莫测。
没有感情的双瞳一直看着天空,偶尔有鹰飞过,才泄出一丝流光。
他一直等在那,并且毫不畏惧。
李凭和弟兄们像是刻意被狼带去的,狼群传递着一声声的嚎叫,他们从未在人类面前那样温和过。
而最醒目的还是少年手中赤红色的弓箭——一张狼头龙身鹰翼弓,李凭出身将门,见识宝弓无数,却从未见过那样的纹路,那样怪异的雕饰。
第一直觉——眼前并非凡人。
可习惯了生死,粗壮的汉子们倒是不畏这非人之事。
“无论你有什么阴谋!”李凭吼道,“我歌朝士卒也并非等闲之辈!”
话音未落,冰冷的空气瞬间灌入李凭的喉咙,他赶紧脖颈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掐住,很快,李凭的脸涨得通红,等到他仿佛灵魂出窍的那一刻之前,这凝固的空气才流动起来。
似乎是,留了他一命。
血从嘴角留下,李凭挥手示意几个士兵不要上前,眼下狼群环伺,这些畜生的獠牙随时都能切开马匹的喉咙。
更何况,这少年深不可测。
“咳……咳咳!”他的嗓音沙哑起来,一双厉眼狠狠盯着对方。“你——”
“嘘。”
少年从瞭望大地的姿势转向他们。
“把你们带到这里,是救你们的命。”
他清澈的声音不含一点感情,板正地如同绘制在庙宇里的神祇。
——中原的神祇。
一刹那的惊讶很快消失,对于少年标准的汉言,李凭没有感到一丝的亲切,而是锁紧了眉头。
忽然之间,远方的大地开始剧烈地颤动,蔓延到这,也有轻微的震感,不过这些人是察觉不出的,只有马儿受到惊吓,撒蹄狂嘶,士兵皆是选择下马而立,
他们不断安抚着马儿,疑惑着这些征战多年的悍马,何时也这么胆小了——直到他们顺着少年的视线向西北望去。
李凭忽得握紧了马缰。
他终于明白了少年之言是什么意思!
“天倾西北。”
少年一字一顿道。
“日月西斜。”
“山河倒错。”
“狼主……”
——应生!
李凭的心中忽然冒出这些词语来!
仿佛是被闪电击打的大地撕开一条裂缝,往日里温和的长河变成巨浪滔天的洪水猛兽,生生不息地奔赴那裂缝之中的深渊,一声声凄厉的狼嚎从那水流声中传出,就像人类原祖正在承受巨大的苦刑。
那是女人的声音,她极力挣扎着,却不得不承受上苍赐予自己的苦痛,痛苦而漫长的过程一分一秒流逝,直到奄奄一息,归于天国。
或是地狱。
渐渐消失的喘息声让在场的所有士兵都凝住了神思。
李凭率先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手中已俱是斑驳的红痕!
他想起天狼族,那支蛮夷部落,流传着的属于白狼主母的传说。
白狼主母并不是与中原神仙类似的赐福者,而是被剥夺者
——白狼主母的身躯化为天狼族的雪原,她的眼睛被挖出,变为日与月,她起伏的胸部变为山峦,她的血液流干,变为雪原的河流。
她不能有自己的孩子,因为她的一切都要奉献给无上的荣光。
少年仿佛听见了李凭内心的声音,清冷说道:“余部动用了古老的禁法,他们献祭了一个女子。”以为这样就能拯救回天狼族不可逆转的末日。
“白狼主母会实现她的支配者一切愿望。”
但是现在,谁又能支配她?
天狼族安逸太久,他们日复一日地堕落,保留那些原始的利益分配方式,骄奢淫逸,舍弃那些自以为落后的信仰,他们对白狼主母不再忠诚,现下,那些动用禁法的人更是无可救药的残渣。
谁能得到这个愿望?李凭并不是作为敌手贬低自己的对手,而是他太熟悉这些位高权重者的心思。
面对李凭的质疑,神秘少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是他几次开口,最终都沉下声来,仿佛有一股力量,遏制着他的自我行动。雪似的睫羽投下一片阴影,少年闭上眼去,周围的狼群都四散而去,引起了军马的一阵喧闹。
他仍是不为所动,无声无息。
李凭壮着胆子,一步步走上前去,伸出手来试探。
少年站在那,依旧没有任何反应。李凭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默默停了下来。
少年纤细的身体开始变形拉长,手指变得粗糙,布满伤痕留下的疤痕,整副身体的肤色也从枯白变为黄褐色。
从那发根开始,雪被黑夜吞噬,直到一切结束,李凭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眼前因为支撑不住身体而跌倒在地的,显然是一个穿着胡人服饰的汉人男子。
是故意的陷阱,还是妖孽的附身?
——同样的搭配,李凭不由得将他和那个逃走的女贼联系到一块。
等到将军将男人扛回马上,想拿走他那张赤红色的弓箭时,才听到男人噩梦中的呓语。
同胞的额头布满汗水,脸上则带着病态的潮红。眉头微皱,泪从眼角划过,在冰冷的雪地上掀不起浪花。
他说:
“阿姝尔……我是个,懦夫。”
“阿……姝……”
救她!
你发过誓——一定要保护她!
你这个懦夫,不折不扣的胆小鬼!
让女人替你去流血,让女人为你去流泪,永远都是这样!
改变他,救救你自己。你在害怕什么?你到底在畏惧什么?
“我……”
——拉弓。
有个声音忽然说到。
他的意识在那一刻如潮水般涌去,陷入温暖的巢穴之中,等到孟渐再度回复深思,手中的箭镞已经不翼而飞。
——你做到了,那个老头已经死了。
他颤抖着,再次拿起一支箭镞。
——对,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