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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崩溃 一句“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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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中刺痛难忍,我缓缓地睁开了双眸。对上的是那双眼神并不清澈的眼睛,此时那双眼睛透露着的是令人不知所措的探究。我规避地将脸调向另一头,嘴唇上方微热,伸手擦拭,是血。我并没有慌张,刚刚的刺痛应该是针刺的真实感触,而血就是从那皮肤与针接触的那个小孔中流出的。但记忆的深处却仿佛有那样一幕,雪白的墙面,雪白的床单与被子,一个面无血色的老妪平躺在上面,周身上下,只有她人中的那一滴血渲染了整个画面,然后床变成了红色,墙面变成了红色,整个画面与构图突然之间就都只剩下红色,猩红的血液大朵大朵地盛开成彼岸花曼珠沙华,那是我儿时的梦魇,直至十岁,团团的到来。
“你还是看看吧。”终于他回归了原本的正常,空调旁边的挂钟三个指针刚刚好完全重叠,我还没有昏迷多久的时间。刚刚指尖对着我张牙舞爪的血色使我的思考有刹那的放空,而现在一切思绪又如缓缓入瓶的色拉油,将我的头脑填了个满满当当。
我伸手接过那张纸,已不像初见时的那般手足无措。那张有些皱褶且泛黄的纸上是一排排娟秀的小字,题头没有称呼,只是一个接一个的地名,时间,电话,旅馆,人物,总共六组。而纸的末端,是另一行更加小的字体,歪歪扭扭,像是精神不佳抑或是身体不适时写下的,“有我在,以后都有我在。”
竟然是,这句话。“有我在,以后都有我在。”
那是我整个人生的梦魇,因为有团团在,她令我厌恶的一切源头,就是她在我的身边存在着。而现在,她竟然在这一张唯一有可能联络到我们彼此的薄薄的纸上,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那本就有些褶皱的纸上,氤氲了上面原本娟秀的小字。她终究是不会放过我,为了我当时的叛逆与偏激,为了我的冷漠与狠心,为了我偏执的虚妄,为了我最终竟是以她的生命画上我们彼此青春的终结。
心底埋藏了太多的往事,我不禁抽搐起来,之前的那些威逼不过是为这一刻攻城掠地所累积的攻势,正式宣战的一刻,我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我就这样,输得片甲不留,遍体鳞伤。我开始嚎啕大哭,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为了我曾经的冷漠,为了我没有见到的父母,为了梦中那大片大片嗜血的曼珠沙华,抑或是仅仅为了我生命中唯一的亲人,那个被我利用的,始终心心念念我这个姐姐的,性命差一点葬送在我手中的那个脆弱的团团。
有那么一霎那我以为自己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那是我一切罪恶的始作俑者,我所欠团团的一切,就是那一颗健康跳动的心脏,它已经在我的身体里,多余的跳动了八年,从团团到来的那一天起,我早就该知道,这是我欠她的,一辈子都还不完的,那份令我傲视他人的健康。而我终是没有达成自己的希望,胸腔中那略微超速的有力的心跳,证明着我依旧拥有着和大多数人一样的健康。渐渐地,嚎啕大哭改为抽泣,一抽一抽的,仿佛下一秒就会因为一口气喘不上来而昏厥,那是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才会有的场景吧,记忆中好像那个老妪有着温暖的怀抱,好像我也曾经这样哭过,好像只有在她的怀抱中哭的累了,沉沉睡去,这样的哭泣才能停止。而现在已经没有那样的怀抱了吧。
忽然周身一暖,神游的思绪刹那间停止,我已经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什么??“你们真是姐妹啊,连哭都一样叫人揪心。”
我瞪大了有些酸涩的眼睛,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的喉结,随着他说话的节奏,一上一下地动着,我也忘了要继续哭下去。懂事以来,这是我第一次这么痛彻心扉地哭着,几乎已经放下了身上的冰壳,默默地感受着来自一个陌生的男人的温暖。
“你好了么?”一双并不清澈的眼睛突兀地出现在眼前,还是将我吓了一大跳。“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谈谈了吗?我想我们都不是那么容易情绪化的人。现在你可以回复到原本平静的你了吗?”我有些傻傻地看着他,我只是一个十八岁的成年人,刚刚跨过法律界定的门槛儿,此刻我宁愿把自己当做是个孩子。
“我去洗把脸。”
“出门左拐。”
盯着镜子中的自己,眼睛肿的有些夸张,也许是泪腺许久得不到锻炼的缘故,此刻它的酸胀抗议着我刚刚的放纵。冰凉的水不断地泼在脸上,眼睛上,我希望用这冰凉退去脸上并不正常的红色,它们使我更像团团——病态的潮红,这样的颜色本不该出现在我的脸上,但十二个小时内我昏倒了两次,一次正常醒来,一次人中被扎,而后又痛苦地放声嚎啕,任哪一个健康的人也是受不住的。
回到屋子里的时候,他已经将摆设收拾干净,平整的床铺,干净的地面。他在抽一支烟,静静地,坐在屋内唯一的一张简陋的沙发上面,眼睛平视着前方的窗子,我肯定他没有看风景的心情,他在出神,深沉的没有焦距的眼睛泄露了一切。我欣赏注重卫生的男人,这使我想到了我们初见时的那个夜晚,清冷的街与整个炎热的夏天作着最无可奈何的抗争,整条肮脏的街,也只有他和我一远一近地站着,也许那时候我已经本能地反应了他的一切,也才愿意与他搭上那两句不咸不淡的话。
太入神地观察一个并没有与你对视的人是很危险的,当他回眸对上你的双眼时你会因躲闪不及而尴尬无比,或者你会连这回眸都没有发现,直到那低沉的声音换回你零落的魂魄,险些受到极度的惊吓。比如,现在的我。
“怎么?”啊?心跳又漏了一拍,这样下去即使是再健康的身体也快扛不住了。“没事,没事。”
“你饿了吧?我们出去吃饭,边吃边谈吧。”我有些木然地随着他走下楼,虽然到济南已有几日,但出门时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还是将我逼得无处可逃。我们顺着小吃街走着,中午时分吃饭的人很多,我们路过了昨天的那个面摊,而并未停下。出了街一直往北走,在我以为自己快要被晒晕的时候,我们终于进了一家店,店名我不太记得了,好像叫什么来,店内设有空调,让我的身体瞬间降温,头脑也清醒了不少。“给我个包间。”我没有提出任何的反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而大庭广众之下显然是不合适的。
坐定点菜,服务员出去的当口上,他开口了。“两年前,我在这里,遇到团团。同样的位置,我和你。”又是一个令我惊讶的消息。我一直在思考他是怎样拿到了那张纸,他和团团的相遇,他们之间的故事。还有那条微跛的腿,有意无意向我昭示着太多的隐匿。但我怎么样也没想到,团团曾经来过这里,这个我让时间与上帝决定的地点。她和我显然没有商定,如果说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吧!我更愿意相信是他曾经去过那个我们出生成长的大城市,然后与团团相遇,擦肩而过。上演一出有些无聊的戏码,不会是爱情,因为年龄的悬殊,更像是忘年的友宜,团团总是有那样一个本事,如果没有她的病,她应该早就被人领养过无数次了。
“在我向你解释我和她之间一切的时候,你可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嗯。”
“你刚刚那么痛苦地哭,是因为最后的那句话吗?”
“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