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路人甲语

164、情致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又见到深情的眼眸，又见到宠溺的微笑，如此熟悉的一切，在梁剑眼中却是陌生，她一时间不知所措，喃喃地问，像是自言自语：“你不是死了吗？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是我？你把姓氏刻在我的皮肉上，我却把你的名字刻在心上，心里全是你，我无法忘记，无法释怀。只有陪在你身边，才能慰藉我的心。”苏逸眼中的情意更深更浓：“你恨苏逸，我就换个身份陪你，不好吗？”

　　“是你就不行。”梁剑的声音有些哽咽，期望中的长长久久的陪伴和幸福的未来竟是镜花水月、骗局一场，揪心的痛从心底涌起，涌到脸上，满脸悲戚：“是你就不行，谁都可以，就是你不行。”泪水模糊视线，握紧双拳，念咒语一般念叨着：“我是蜀国梁元帅，我来为皇帝陛下报仇。”

　　咒语很有效，梁剑像是找回魂魄一般，站起身，翻箱倒柜寻找趁手的武器。但苏逸早有准备，趁着梁剑下午出宫的空当，把可见的尖锐首饰、饰物、摆设又一次藏匿起来。

　　梁剑一无所获转回身，站在床边，冲着床上之人含泪冷笑：“没关系，没有武器也没关系，我亲手掐死你。”

　　“先别动手，我们谈判。”苏逸急忙喊道。

　　“没什么好谈的。你，侵略蜀国之地，害我的皇帝陛下殉国，罪大恶极，死有余辜。”梁剑伸出手去，狠狠卡住苏逸的咽喉。

　　苏逸还在为自己辩解，但喉咙被卡，说不出话，他呜呜几声，扭动身子，一番挣扎，却挣脱不开魔爪，渐渐气息微弱，再无动静。

　　他终于死了，被我活活掐死了，我终于完成了刺杀任务。梁剑松开手，心中并无欢喜，倒是更觉悲戚，泪水充盈眼眶，滚滚滑落。

　　“把你的大鼻涕擦擦行吗？泪水掉在我脸上，我忍了。但不要把大鼻涕淌到我脸上，我有洁癖，轻度的。”是苏逸的声音。

　　梁剑大惊，赶忙用袖子擦净眼中的泪，这才看清眼前的景象：苏逸睁着眼，望着她，眼中依旧是深情，嘴角微微笑着。

　　“你怎么没死？”梁剑用手抹一把鼻涕，就势抹蹭在苏逸胸前的衣襟上。

　　“也请你，不要把鼻涕蹭在我的龙袍上，我有洁癖。”苏逸嫌弃地皱皱眉，继续抗议。

　　“你都快死了，就不要这么讲究。”梁剑拒不接受苏逸的抗议。

　　“我必须讲究。被你掐死后，在地下做了鬼，披挂一身大鼻涕，这个形象，你让我在鬼界怎么混？”苏逸的担心听上去不无道理。

　　“我管你这些？”梁剑又一次伸出手卡住苏逸的脖子。掐了很久，这一次一定是把他掐死了。

　　悲伤逆流成河，泪水磅礴而下，梁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都抹在苏逸胸前的衣襟上，这一次，苏逸再也没有发出抗议之声，有洁癖的他一定是真死了。

　　梁剑哽咽着用话语慰藉苏逸的魂魄，慰藉自己的良心：“你别怨我，我是梁家后人 ，忠君报国是我的使命，我的皇帝陛下殉国，我的国家被你的铁蹄践踏，这仇我必须报。其实我……，我心里……”

　　其实你？你心里？苏逸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耐心等候梁剑说完，但等了很久，还是没有听到后续，只觉自己胸前湿漉漉的，泪水已经说明一切。

　　梁剑没有说完的话，苏逸自以为是地脑补完整：“其实你，你心里并未盼我死，其实你舍不得我死，你心里有我，很重很重的位置。”

　　死人嘴里竟然冒出话语，梁剑又被惊吓到，凝眸细看，又望到那双饱含深情的眼睛，她愣了片刻，有气无力地问：“你怎么还没死？”

　　这怪我吗？你不用力，我怎么死？但苏逸不愿提醒梁剑真实原因，他说：“既然我活着是上天的安排，你就不要逆天而行了。”

　　不是梁剑不用力，梁剑是真心地用了力，但心是痛的，头脑是混乱的，浑身上下的力气便不知道往哪个地方使，仿佛气力都用在了牙齿上、眉梢上。梁剑咬牙，咬得牙齿咯咯作响，咬牙瞪眼挑眉：“我偏要逆天而行，你必须死。”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第三次掐住苏逸的脖子，这一次梁剑身心俱疲，像是扛过几座山，行过万里路，肩膀酸痛、手臂酸痛，手指酸痛，浑身酸痛。还有力气掐死他吗？梁剑心中倒是没底了。

　　但这一次，苏逸十分配合。想到梁剑总要完成身为蜀国元帅的任务，不完成任务，梁剑绝不收手，苏逸配合地运用宁息大法，屏住呼吸，减缓心跳，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地装死。

　　他终于死了。梁剑松开手，乏力地躺倒在床上，休息了很久，才缓过气，想下一步的行动。下一步，她该逃了，往蜀国逃。

　　她从床上爬起，换上便装，打好包裹，背上行囊，拿起出宫令牌，再次凝望床上那张英俊的脸，忍不住俯身，一个吻、两滴泪落下，落在像是熟睡中的脸。但梁剑转瞬醒悟：我是刺客，对敌人决不能再动情。她又赶忙用衣袖擦拭英俊的脸，擦掉吻痕、泪痕、一切痕迹。

　　再次直起身，往门口走。却听院中训练有素、整齐划一的跑步声。很快，门被推开了，推门而入的是总管李全，紧随而至的是摄政王苏礼，苏礼身后是一队一队的大内侍卫。

　　李全一进门就扑向床头，跪倒在地，哭天抢地：“皇上，老奴来迟了，老奴没有保护好您，老奴罪该万死啊……”

　　李全的哭喊声让苏礼一阵一阵心悸，他沉沉气，凝眸望向床上，皇帝苏逸被绳子捆绑得结结实实，眼睛闭着，一动不动。再望向梁剑，梁剑故作镇定，悄悄攥拳，已经做好戒备。

　　三弟遇害了！苏礼一手按在心口，压抑住心悸，吼道：“抓住她，杀了她，她是刺客。”

　　大批侍卫涌入寝室，团团围住梁剑，挥拳而上。打吧，再无别的选择，梁剑临危不乱，坦然迎敌，是生是死听天由命了。

　　“住手。”床上之人大喝一声。寝室内瞬间就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定住身形，目光惊疑地望向床上。

　　皇帝苏逸睁眼了！皇帝苏逸没死！虽然被绳索缚住，但帝王的威仪一分不减，冷冷的目光望过来，责问：“是谁命令你们进来的？这是我的寝室，也由你们任意闯吗？”

　　侍卫们一脸无辜，收回拳脚，往后退却两步，把目光投向摄政王苏礼。

　　“是我，我来救驾。”苏礼很激动：“太好了，皇上，您还活着。”大步跨到床沿，给皇帝苏逸松开绑绳。

　　“摄政王，我曾经叮嘱过你什么，你好好想想。为什么要带侍卫前来？”苏逸扯掉身上的绳子，对二哥的殷勤并无感谢之情，态度依旧冷淡。

　　三弟叮嘱过无论如何不要伤她，放她走。但苏礼做不到。苏礼针锋相对地说：“您的命令我无法执行，我宁可夜夜被鬼吓醒，也要护皇上您周全，也要为您报仇。心怀叵测之人我绝不放过。皇上，这个刺客不能再留了。”

　　二哥真是固执，对此苏逸只觉无奈。为了让二哥安心、退兵，他只好解释：“她不是刺客，她是我的皇后小梁。我们刚才……”苏逸瞥一眼被扔在地上的绳索，找了个合理的解释：“我们刚才是闺房情致，正在兴头上，却被你们无端打扰，真扫兴。都下去吧，这里没有刺客。”

　　“是吗？”苏礼并不相信。

　　“摄政王，你生活经验少，自是不懂。”苏逸大言不惭地说。

　　侍卫们望望皇上胸前湿漉漉一片的龙袍，暗自起疑：我生活经验多，但是什么高难度动作，我们也不懂。

　　苏礼依旧不信，狐疑的目光投向梁剑，紧紧盯住梁剑波光潋滟的眼眸，说道：“皇后，为臣敬您一声皇后，为臣想替所有魏国子民向皇后讨一个承诺，请皇后起誓：绝不辜负皇上待您的情意，绝不做有损龙体之事。”

　　梁剑说不出这样的誓言，她知道她自己是谁，她是刺客，天下最愚蠢的刺客，不仅没有完成刺杀任务，还莫名其妙地怀了仇人的孩子，现在更是被围堵得无活路可走。

　　刺杀行动彻底失败，没有回转的余地，没有必要再假装什么皇后，再假装什么情深意浓。梁剑讥笑，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魏国的皇后，我是蜀国来的刺客，来为我的君主报仇。杀苏逸是我的目的。苏礼，你让我起什么誓？不觉得可笑吗？”

　　梁剑倒是说得坦荡，留下难题给苏逸：梁剑不屑我的好意遮掩，竟是承认自己是刺客了，我该怎么办？身为魏国皇帝的我该怎么办？

　　所有目光都凝聚在苏逸脸上，都在等皇上下定论，下圣旨处死刺客。

　　苏逸一声叹息，说道：“你竟然是刺客，枉费了我那么多真心相待。江山易改，痴心难移，我依然对你有期待，期待你回头，做我的皇后。但此刻，你还是到牢里冷静冷静，想通了，就回来。正阳宫永远是你的家。”挥手示意侍卫押刺客下去。

　　但侍卫们没有人敢动手：皇上痴心难移，刺客很可能摇身一变，又成了皇后。

　　这正是苏逸一番表白的目的，目的就是要警示侍卫：刺客身份尊贵，绝不能伤及刺客。

　　他亲自捡起地上的绳索，亲自动手，小心翼翼捆好梁剑的双手，吩咐属下：“用轿辇送皇后入狱。”更有细致的叮嘱和威胁：“皇后怀有龙嗣，护送过程不容有失，倘若皇后身有不适，伤及凤体，唯你们是问，严惩不贷。”

　　属下们胆战心惊，诺诺地应声。

　　梁剑并不领情，脸上是苦笑，是冷笑，是讥笑：“苏逸，你痛痛快快杀了我吧，别再用你的虚情假意折磨我了，我受够了。”大步走出寝室，头也不回。

　　梁剑不会回头，苏逸心知肚明。

　　几天的牢狱生活，虽然都是御膳房的精细菜肴送过去，吃穿用度不曾有亏，但梁剑是明显地瘦了。

　　是心情不好的原因，苏逸心知肚明，牵肠挂肚。不能再这样下去，必须尽快放梁剑出狱。

　　一切就绪。梁剑一身囚衣，但阵仗却是皇后的阵仗，身边侍奉的佣人众多，小心翼翼，搀扶她上囚车。更有人陪着笑脸偷偷告知：“娘娘放心，别紧张，别害怕。虽然是去刑场，但沿途有人劫囚，救您离开，万无一失。”

　　劫囚，苏逸又要搞什么？梁剑站在囚车上，跟随浩浩荡荡的押解队伍，路过繁华的街市，来到僻静的小路，劫囚之人真的出现了，三十多个黑衣人手持刀剑，堵住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