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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冷幽如兰,炽烈似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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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正午,春日的阳光温暖柔和,铺了满院,也让阴气很重的停尸房不再那么可怖,孙师爷、何仵作围在停放尸体的竹床前,忙着检验尸体,记录验尸格目。
夜陵越不愿插手,靠在门外的廊柱前,摇着折扇,抬头观望这方小小天空,自屋檐上洒落的明媚光线将他颀长身姿一分为二,上身隐入暗影,下半身现于光明,明灭光影下有他弧度完美的下颌,玉色脖颈于月牙白的衣领下隐隐若现,眉目似水,又透出一股凡人莫近的矜贵之气,像他的人,处处透着神秘,不可捉摸。
上翘的眼尾不期然扫到圆形拱门,撞上匆匆而来的半阙,眼底瞬间蔓延无法藏匿的狂热和炽烈,手中半开的折扇啪的一声收的那般急,不等脱离廊柱的支撑,半个身子已经朝前倾去,满心满怀难以言表的热切,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声,笑语盈盈的“龙捕头……”
自从知道他会驭水之术,半阙心底对他的提防更加严重,在未弄清楚他到底抱了什么企图混进府衙之前,她并不打算对他那看似无害的亲近有所回应,所以只当没听见,跨步进了验尸间。
姚三儿不明就里,只当他们二人之间有什么过节,才会让他家老大这么一反常态的失了以往的礼数,为了怕夜陵越脸上挂不住,及时讨好的奉上那杯温热的碧螺春,“新沏的碧螺春,香着呢,凌大哥,您快尝尝,也润润喉。”
“多谢,劳烦了。”夜陵越恢复了一贯的距离感,只淡淡一笑,接过茶水,轻轻抿了一下。
“这是什么话,您是大人请来的贵客,我姚三儿以后还要承望凌大哥照顾一二呢。”姚三儿讨好卖乖的搓搓手,“不过,您这儿头次来闵月城,也没个熟人照顾一二,今后若是要置办房屋行头,只管吩咐我,想我姚三儿在这闵月城也算的上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谁不得给三分薄面,绝不会给您办岔劈了。”
半阙待在屋内,看何仵作将尸体上粘覆的绿苔,用锋利纤薄的小刀一点点刮下来,耳边充斥的满是姚三儿极尽所能的自吹自擂和无尽的彩虹屁,直听得脑壳疼,一时忍不住,走到门边,阴恻恻的笑问,“我说,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姚三儿兄弟,我上个月就交给你的户籍册目,你可打理好了?如果这个月还不能理清交给孙师爷,下个月的俸禄我可不保证能拿个整。”
“哎呀,老大,我这还没说完呢,册目的事儿一会再说,”显然,姚三儿完全沉浸在自己滔滔不绝的自吹自擂中,有些不耐烦的朝半阙摆了摆手,“再说,老大咱们谁跟谁啊,你也好意思
克扣你兄弟那点糊口钱。”
“你小子和谁‘咱俩’呢?闲的无聊了是吧?”半阙被他气得脸色铁青,一脚就踢了上去,“要不要,我派你去西郊的乱坟岗子上替了小柳埋埋尸啊?”
姚三儿结结实实挨了一脚,捂着屁X股唉哟着跑下台阶,哇哇叫道,“头儿,要踢人,您也事先知会一声啊,踢坏了我这新买的裤子事儿小,要是把您老儿的脚丫子踢出个好歹,岂不是我们闵月城万千百姓的一大损失。”
半阙气得简直想骂人,“你还不走是吧?是不是左边也想来上一下?”
半阙作势就要追下台阶,吓得姚三儿一边跑一边喊,“老大您歇着,我这就走,这就走”,还未跨出拱门,又颠颠的跑了回来,猫腰嘿嘿陪笑道,“我来取杯子”,一双眼睛警惕的在半阙两条腿上游动,接过夜陵越递来的杯子时还不忘小声卖乖,“凌大哥,你要喜欢,我下次再给你泡,走了哈……”,还不忘朝半阙招招手,然后一溜烟消失在拱门外。
“……”
半阙长叹一口气,她这都是带了一帮什么手下啊……
小小的庭院突然安静下来,有微风拂过墙角处的几竿翠竹,飒飒作响。
夜陵越歪头打量她蹙成一团的弯弯秀眉,见她面上气急,可眼睛里满是知足带来的顺心顺意,他嘴角蕴了一丝温情,忍俊不禁道,“看样子,龙捕头好像和手下处的很不错。”
“那也比不上凌公子,刚来才几个时辰,就能让人掏心掏肺的叫一声大哥,实在让人佩服的紧,我可比不得”,半阙故意说得阴阳怪气,一股显而易见的酸溜溜的气味。
夜陵越闻言,摊了摊手,回以一个无辜又无害的微笑,说道,“龙捕头可是觉得我做错了什么?不妨说出来,我也好改正改正”,音色缓了八度,一个陈述生生被他造出三分宠溺的味道来。
半阙心中只觉得好笑,您都用您那高深莫测的武功令半个闵月城折服了,还叫什么都没做?还有能不能不要总是用这种直勾勾的眼神看人?
半阙蹩脚的收回和他碰撞的视线,不动声色的朝身后的角落挪了挪,故作冷声道,“凌公子好与不好并不与我有所挂碍,我也不甚在意,我所求者,不过是闵月城万千百姓能太平安泰,手下那帮人也能有口热饭糊口,至于我自己,三五天吃上这么一口红豆糕也就知足了,如果连这些都不能保证,那么……”,半阙温婉的眉眼变得凌厉起来,墨瞳神色沉了几沉。
“‘那么……’,你便怎样?”夜陵越的笑容愈盛,脚下朝她逼近。
“那么便形同此糕!”半阙将吃剩的半块红豆糕放在嘴边,狠狠的咬下去,嚼的咬牙切齿。
夜陵越故作不知,只将她的威胁都当作了一种无上美味,纤长食指点在玉色下颌,好奇的问道,“真有这么好吃?”
半阙清楚的看到他的眼神变成一种堪比饿狼扑食的热切,死死盯着她小半个手掌大的红豆糕。
心里呐喊,这人怎么总不按套路出牌呢,当然她才不会好心让他尝一口,想着,就动作极快的将最后一口朝嘴边送,而夜陵越已经低头朝她手上那半块红豆糕扑来。
许是哪一秒出了天大的差错,他的红唇覆上来的时候,半阙感到一股冷幽如兰草,炽烈如焰火的气息给她跳动的心脏来了个对穿,在人间活了一十六年的她突然忘了该怎么呼吸,四肢百骸流动的血液无不在疯狂叫嚣,可是周身的骨骼仿佛被抽离了最原始的机能。
房檐拐角处的大片阴影似为这一刻特意而留,夜陵越垂坠挺拔的肩背拉成一个优美的半玄月,强有力的一条手臂撑在漆色颓败的红墙上,是半圈不成形的禁锢,白皙修长的手指穿过半阙发髻下垂落的柔软发丝,扣住她圆润小巧的后脑勺,可也仅是如此了,似静止一般,再没了任何动作。
纤长墨色的睫毛垂下,在玉色肌肤上留下半扇剪影,直直的闯入半阙几乎要脱离眼眶的墨瞳,一滴酸涩的泪珠温热了半阙濒临死亡的意识,一把推开依旧品味余韵的夜陵越。
“你他娘的敢轻薄小爷?!”她说的又急又快,没想到生平第一次爆粗口竟是在这种情况下,可是也匮乏了,从沈风那偷来的一句怎能说尽她现在想杀人的心情,她不止是想杀人,她是要杀人,玄鱼剑几乎是从腰间飞出来的,携了千山寒雪,万古冰霜的上古神剑,不留情面的朝前方刺去,紧接着,是一阵利器穿透皮肉的钝痛声。
半阙眼看着玄鱼剑从夜陵越左肩没入大半,惊得嘴唇都抖了,满脸的震惊、疑问、还有恐惧。
以他的武功造诣明明可以轻易躲开她这一击,可是他为什么不躲?情急之下,她就要抽剑。
可是夜陵越却连这个机会也不给她,以雷电之势一把握住玄鱼剑锋,然后带着血色微笑一步步朝她逼来。
耳边是剑刃划裂肌肉的声音,淋漓的血水由肩膀一路蜿蜒,将他月白色的长衫染成了刺目的深红,沉甸甸的重量尽数落在了半阙心头。
“龙捕头的选择果然没错,”她看他渐渐苍白的唇微微启合,“红豆糕真的很好吃。”
半阙的手抖的再也握不住剑柄,趔趄着朝后退,夜陵越依旧急切的想去搀扶她,却被她一个无情的挥打,将伸出的右手推到一边。
半阙再无支撑的蹲坐在身后的青石台阶上,脸色冰白,“你到底是什么人?”连睫毛尖都陷入一种不可遏制的颤抖,“不,你不是人,你是怪物。”
临下玉虚山时,她师傅白玉京将佩戴了千万年的玄鱼剑予了她,更是千叮万嘱:玄鱼剑是世间难得的上古法器,可破万千邪祟,魍魉之类更是触之即破,遑论肉体凡胎,所以非到迫不得已之时,绝不可将剑锋冲了肉体凡胎,否则定会令其命陨身亡,悔之不得。
连玄鱼剑都奈何不得,不是怪物又是什么?!
夜陵越在她变了调的音色里缓缓抽出染血的玄鱼剑,用袖子细心的擦拭掉剑锋上污浊的血水,单膝半跪在她面前,心疼又无畏的说道,“没错,我是怪物,一个终有一天要死在你剑下的怪物,不过,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可否多多袒护我一下?”,他的笑不在明艳而炽烈,反而变得脆弱又无助,仿佛一触即破。
半阙没有回应,也无法回应,眼前的冲击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再来不及思考任何东西。
片刻之后,夜陵越将染了血的衣袖在她眼前轻轻拂过,再回神,半块红豆糕依旧安稳的躺在手心,自己也恢复了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斜靠在廊柱前,不怀好意的朝她微笑。
半阙觉得方才的半刻钟好似经历了什么,但一切又没有任何不同,恰好何仵作的声音从房中传出,是在叫她,将最后一口红豆糕抛进口中,半阙翻了个白眼,大步跨进了验尸房。
整个院落的静谧再次朝夜陵越袭来,一个小小的幻术便可抹掉一些想要消除的记忆,可是左肩隐隐的疼痛牵引出一股腥甜,涌上喉间,尚未来的及喷出,便被强压着重新吞咽。
孙师爷吩咐半阙,把夜陵越也一起叫进来,半阙心里抗拒,实在不愿搭理夜陵越,可想想以后可能就真的成了幕僚,太早把关系弄僵也不好,于是抬脚跨出门槛,却不期然看到夜陵越慌乱的转过身,避过她的视线,用手擦拭了一下嘴角,半阙心下疑惑,可也没多想,只当是这怪人身上又添了个毛病,强扯出一个甜甜的笑,弯腰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说道,“凌公子,孙师爷有请。”
夜陵越不喜欢她这样称呼她,可不多的气力已经不足以支撑她纠正对他的称谓,何况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露出一个温暖的笑,进了验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