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墨》_江湖_

2、下 【八】

　　【八】
　　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自小不受重视，连名字都取得无比随意：十一。
　　十一其实是个很悲伤的名字。朋友是十二划，家人是十二划，恋人是十二划，十一的意思就是遗憾，比朋友差一点，比家人差一点，比恋人差一点。
　　他六岁死了姐姐，七岁离家出走独闯江湖，十岁死了父母，一路上都没有朋友，也没有爱过谁，或者被谁爱过。因为，若是一个杀手有了心，他就活不长了。
　　江芳华是个例外。
　　那是个秋天，他在一个任务中身负重伤，刺死目标之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离开现场，漫无目的地沿着山路走，最后昏迷在一座竹屋前。
　　然后，他是被中草药那奇特的香味刺激醒的。
　　灯辉摇曳，暖黄色的灯光模糊地勾勒出他的脸庞，十一看见，他正看着煎药的罐子发愣。他还没有发现十一醒了，十一也没有出声，静静地看着他，他看见他眉清目秀，皮肤雪白，女子一样好看，唯一奇怪的是，他竟有六指。
　　十一支起身子，无奈伤势过重根本起不来。虽然那人已经帮他清理并包扎好了伤口，但他还是要修养至少半个月才能好。
　　那人听到声响，转头看他，微笑道：别动。
　　你好，我是江芳华。
　　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原本想逃的十一瞬间不想逃了。栽在这个人手里，他想逃也没有能力逃出去。
　　只是……江湖第一祸害居然这么好看？笑起来这么风情万种？眼角居然还有一颗泪痣？还是朱砂红色？他曾脑补过无数次，江芳华应该是那种十分十分高冷的人，高高瘦瘦，眼神冰冷如同冰锥，脸上还有一条刀伤，从耳根晚宴到嘴角，要多凶神恶煞有多凶神恶煞。结果……居然是这样一个……平易近人的人？
　　看他这么弱不禁风的样子，怕是连剑都不会拿吧，江湖上说他剑法无人能敌，误传吗？等等……他自己也长得十分十分弱不禁风好不好……
　　不可以貌取人……
　　在你伤好之前，这屋子你随便住，我每晚会给你药。
　　医学上说，声音是可以治愈的。十一黑暗了十年的人生，被这个暖暖的声音一下照亮。
　　十一愣在原地，只听到那个温柔的声音继续说：除了我的房间，你哪都可以去。
　　【九】
　　两年里，十一一直住在芳华那里，即使他伤好了，芳华也不赶他。
　　白天练剑，晚上执行任务。
　　江芳华似乎有些排斥杀生和见血，平常连杀鸡都不愿。他从不问十一白天出去干什么，只是有一天晚上看到十一衣服上沾了血，脸上露出了厌恶的神情。
　　从此，十一每晚会去之前，都会把衣服清理干净。那两年除了执行任务的时候，他几乎都穿着芳华给他准备的白衣。
　　难以置信，他居然喜欢穿白色衣服，屋子里除了白色，还真没其他颜色的衣袍。
　　十一越来越无法把他和杀人不眨眼的江湖第一祸害联系起来。
　　但他教他的那种诡异莫测的剑法，确实能证明，他是江芳华。
　　芳华白天通常都在家里，研究草药，然后看书。那一天乌云密布，十一看见他撑着一把竹伞独自下山，什么也没和他说。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似乎看见，芳华眼角那颗朱砂红色的泪痣，颜色似乎深了一些。
　　十一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忽然不想练剑了，转头看见芳华书房里的灯还点着，鬼使神差的，他就走了进去。
　　书案前，一卷竹简摊开，借着烛火，十一看见了竹简上的字：
　　荣华兽，也称芳华。性安，群居，善植花木，古时多为花匠园丁，尤善植奇花异草。
　　此兽面目清秀，少言，神色多愁，肤白，上有淡蓝色半月形斑纹，手有六指，其余与人类女子无异。斑纹色彩老而愈重，直至深蓝，深黑，荣华兽亡。兽亡后，族人切其尸为八段，埋于土中，浇黄酒为养料，一月后长出荣华木，白而无暇，质地坚硬，色泽似玉，再一月，木出五官，似成年人，继而木质变柔，又一月后，木根断，荣华兽出。
　　…………
　　【十】
　　霜色压顶。
　　听到身后异响，十一迅速转身，却还是慢了一步，被那人点了穴，动弹不得。
　　终于找到你了。老子就说你怎么连续一年多不回组织过夜，原来是跟江湖第一祸害好上了。
　　十一下意识地咆哮：他不是！
　　不是？呵，你知道你父母是被谁杀死的吗？江芳华。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在他脚下，十一自然认得这是谁。它上面的剑伤，他更熟悉。
　　一个月内，杀了江芳华。你那么熟悉他，只有你可以做到这一点。
　　你死，或者，他死……
　　【十一】
　　听说，眼角有泪痣的人，终其一生爱而不能，求而不得，情深殇永，命运多舛。
　　十一提着他从一个刺杀的鹤扬弟子身上取下的鹤扬剑，一步一步走向芳华的时候，芳华只是笑，笑得恬淡而释然，好像早知道会这样一般。
　　来啊。我不是你的对手了。
　　寒风凛冽，卷席着漫天的雪，在他眉间飞舞，在他心头呼啸。
　　你把培养出来，为的就是我来杀你？
　　嗯，因为自杀实在是太难了。
　　你就这么想死？
　　芳华眼角的泪痣已经是墨红色，像是血泪挂在眼下，凄美决绝。
　　他说，我是江湖第一祸害，害了那么多人，没有人希望我活着。
　　十一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很久：为什么选我？
　　大概是因为，死在喜欢的人手里，没有那么痛苦。
　　十一嘴角微噙一抹冷笑：身为芳华兽，你居然……明白什么是喜欢？
　　你怎么可能明白？
　　在芳华愣住的那一刹那，十一揪准机会，上前扑倒他，带他一起坠下悬崖。
　　我也害了很多人，世间从没有人希望我能活着。
　　一起死吧。
　　他那身嚣张的血红的衣袍，在漫天漫地漫山的雪里，被风吹得鼓起，仿佛朱砂曼华。
　　【十二】
　　洛少爷，我倾尽全力，最终也只能帮他接上气，仅此而已……
　　故与单膝跪地，如此禀告。
　　洛少爷不甘：什么蛊这么厉害？
　　此蛊名曰忘忧，若不能及时解，他便会时常贫血昏迷，被最痛苦的记忆折磨。如果他能熬过去，醒来后，他会忘记过去最痛苦的事，若挺不过，他就醒不来……
　　最……痛苦的记忆？
　　洛少爷沉思片刻，传令：搜！把整个江湖搜遍了，也要给我找到江芳华！
　　【十三】
　　少爷，少爷，你别去……
　　被拉住衣角，洛少爷连忙停住，转头看躺在床上，那位瘦弱得他碰都不敢碰的少年。
　　认识五年，他十七，他已十九。当年那个冷傲得只给人看背影的少年，如今早已褪去冰冷却脆弱的外壳。
　　真实的他，这般柔弱，这样依赖人。
　　少爷，你还记得当年夫子问过的话吗？如果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爱的人回来……
　　你别把他找回来，我会想杀了他。
　　洛少爷温柔地抚上他的脸：因为他血洗云寨？
　　十一靠在他身上，沉默不语。
　　他那么温柔善良一个人，怎么可能屠满门呢？你父母没死，云寨的人，大多都活着。他当年翻了整个云寨，是想给你找一味药。仅此而已。
　　他早就在关注你了。
　　血洗云寨的谣言，是你那个组织的人编的。为的是，让你杀他。
　　至于覆灭魔教，杀各派掌门……那是真的。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我也不相信他会那么做，但现实如此。
　　【十四】
　　那我更不想让他回来了。
　　为什么？
　　我把他推下悬崖……他不死也废了。
　　【十五】
　　少爷，我们萍水相逢，无始无终……咳咳……你不用再救我了。
　　鲜血染红他苍白的唇，勾勒出一个微笑的轮廓。
　　洛少爷摇头。
　　少爷……他们要是再来找我，就把我交给他们。
　　不行。我堂堂洛府少主，会怕一个暗杀组织？
　　十一沉默，拉住他的衣角。片刻，他悄声说，少爷，你唱首歌给我听吧。你的声音，能治愈一切。
　　能治好你吗？
　　或许能吧。
　　将十一搂在怀里，洛少爷清了清嗓子，用他独特的嗓音唱道：
　　愿此间山有木兮卿有意
　　昨夜星辰恰似你
　　身无双翼却心有一点灵犀
　　愿世间春秋与天地
　　眼中唯有一个你
　　苦乐悲喜得失中尽致淋漓
　　…………
　　【十六】
　　一曲终了，怀中的人闭目沉睡，嘴角含笑。
　　【十七】
　　清林苑七步竹林被毁！
　　清林苑桃花溪阵被破！
　　清林苑……
　　十一是多么被重视才使暗杀组织派这么多精英？
　　手按在腰间剑上，洛少爷思量着，再这样打下去，他可能要亲自动手了。
　　不能让他们打搅亦河给十一煎药。
　　恰在此时，一把长枪破空刺来，寒光闪过，前方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那把长枪上。
　　那是，逆顺无常枪。
　　少爷啊……他们派出这么多人，是因为我们都在这里，他们想一次性干掉我们。你、我、十一、封亦河、银风、故与……洛府。
　　世间仅有他，才会这种招式，把剑法用在枪上。
　　啊……江芳华的枪，尘封多年了呢。
　　少爷，我这一次打过去，估计真的要残废了。对方那么多人。
　　第一次见面，江芳华就以老朋友的语气跟他讲话，洛少爷觉得有些违和，却又觉得好像本该如此。
　　我最后问你一次，他还是醒来，你会一直一直好好对他的是吧？
　　江芳华不知为何，一头长发全是银色，眼角本该墨红的泪痣，竟成了淡淡的浅红色。
　　也许，坠下悬崖那一刻，他已经死了。
　　兽亡后，族人切其尸为八段，埋于土中，浇黄酒为养料，一月后长出荣华木，白而无暇，质地坚硬，色泽似玉，再一月，木出五官，似成年人，继而木质变柔，又一月后，木根断，荣华兽出。
　　洛少爷点头：我还有一点想问，他留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其实，也和最近一次任务有关吧？
　　是的。他最近一次任务，是刺杀你。
　　为什么不呢？这么多年了。
　　那天他要刺杀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想也是你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喜欢你，只是一个借口，一个不杀你的借口。
　　他说完，持枪转身施展轻功飞入人群。洛少爷足尖点地，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江芳华有些意外：少爷你？
　　走，我们一起干死他们。
　　【十八】
　　你不去看看他吗？
　　将长枪扛在肩上，江芳华去得潇洒，只留给洛少爷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不了。他若熬过来了，一定会忘了我。若熬不过来……他也只想待在你身边。
　　我当年若能治好他，便不会有今天了……
　　待洛少爷回神，芳华已经没了影子。
　　后来，江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叫芳华。
　　【十九】
　　小十一。
　　怎么叫我小十一啦？
　　因为，喜欢你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