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墨》_江湖_

1、如墨（上） 如墨 b

　　如墨
　　bｙ 江湖
　　喜欢你，只是一个借口。——十一
　　【一】
　　洛少爷将头抵在铜镜上，借着昏暗的灯光看见了里面的自己，发丝凌乱，衣衫不整，脸颊瘦削，狼狈不堪。
　　雕花牖窗半开，月华如练幽幽倾入清冷的卧室，于窗棂舞出一支曼妙的曲。夜风呼啸，掠过他苍白的脸，吹散迷离灯光。
　　封亦河的话依然在耳畔发烫：我已经尽力了……他的情况你也知道，当年山石插入他的胸膛，离心脏只有一厘之差，当时救得及时，现在，能活这么多年已经是个奇迹……
　　连亦河都束手无策，他……真的没救了……吧？
　　【二】
　　如果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爱的人回来，你会要这个机会吗？
　　洛少爷想都不想，提笔写下：要。
　　那是下意识的选择。让爱的人回来一次，谁不想呢？
　　夫子叫洛少爷将所有答卷收了上去，他看见十一写的是：不要。翻了一下，全班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写。
　　第二节课，夫子便叫他解释，为何不要。
　　他迟疑了许久才说，其实他下意识地是想写要的，但深思熟虑一番后，他还是选择了不要。
　　你爱的人不可能只有一个，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的恋人，那么多，只会回来一个，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会以什么样的状态回来？比如回来的是你老死爷爷，他会以耄耋之年的白发苍苍的模样回来，还是以年轻时精神饱满的样子回来？如果回来的是你病死的姐姐，她会以濒死时虚弱无比的样子回来，还是以健康时的样子回来？
　　状态不同，和你想的不一样，你能接受吗？他会怎么想？
　　他愿意回来吗？
　　夏至的午后，那个教室里很长一段时间都噤若寒蝉。
　　洛少爷无比震惊。他的小侍读，向来沉默寡言，却原来思想如此深邃。
　　十四岁的孩子，他是经历了什么，才会想得如此深远？
　　【三】
　　洛少爷是在听雪亭后山那座断崖下捡到十一的。
　　他从未见过一个人，受了那么重的伤，还可以活下来的。
　　那时候十一只有十二岁，站起来的话个头还不到他的肩膀。他缩成一团躺在雪地里，一身嚣张的红色深衣被血浸透，红得发黑。洛少爷请封亦河给他看了伤口，亦河给出的诊断结果是：这个孩子从山崖上坠下，身子在坠落的过程中被带有棱角的山石多处划伤，全身多处骨折，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他的胸口被一块不规则的多棱角的山石刺破，差一点点就扎入心脏。
　　很奇怪的是，他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居然没有死。
　　少年昏迷了三天才醒，醒后洛少爷问他什么他都不说。洛少爷准备放弃，最后问了一个问题：你总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吧。
　　他说，十一。
　　姓氏呢？
　　我没有姓氏。
　　然后，少年躺在床上，不能转头，就将目光移向窗外，看满山的雪。那红色的侧影，嚣张而寂寞，无比刺目。
　　那一年洛少爷只有十四岁，第一次遇见这么冷傲的人。
　　十一每天躺在床上，不与人交流，从不向谁说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也从没人问他，因为洛少爷下令，谁也不许去打搅他。
　　忽然有一天，洛少爷送饭去的时候，十一破天荒主动开口与他说话：你是洛少爷？
　　洛少爷愣了一下，点头说是。十一从没问过他是谁，为什么救他，这儿是哪，他只对他说自己姓洛，这儿是他家。
　　洛府少主，掌管江湖上势力最大的聆书阁、鹤轩台、清林苑、听雪亭？身边有一位女神医，名叫封亦河，原是前朝公主？老爷子早年游历九州，至今未回？
　　这些都是江湖上流传着的消息。他知道，也很正常。
　　洛少爷又点头：怎么了？
　　十一抿了抿嘴唇，他越说越激动，换了个姿势想要坐起来，却拉扯到了伤口。
　　洛少爷连忙放下碗伸手扶住他：你伤得很重，大概半年时间都不能下床走动的。
　　十一摇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洛少爷端起碗，用勺子轻轻搅拌甜汤，十一又开口，说出的话惊得洛少爷差点把碗打翻。
　　他说，我仰慕你很久了。
　　抽了抽嘴角，洛少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一连忙改口，语气有些羞涩：我说的是那方面……我仰慕你的琴声，你的剑法，你的才华。我喜欢你，始于声音，终于人品。
　　他曾听过一次洛少爷的声音，很温暖很干净的正太音，有着莫名的治愈人心的能力。
　　洛少爷干笑，得到你的喜欢，我很荣幸。
　　他在江湖上还是有点名气的，官方流传的洛少爷，本音正太，非常可爱，性格温柔，对谁都很好。
　　【三】
　　有了那次告白之后，十一和洛少爷之间的交流便多了起来。虽然他还是不说自己是谁，但洛少爷也不在意。他与他交往，只是看在他的人品。
　　熟悉之后，洛少爷发现，十一竟然是一个十分……亲切的人。
　　你不问问我是谁，从哪来，为什么受这么重的伤吗？
　　洛少爷正在研墨，也不看他：你是江湖人，从江湖来，往江湖去。至于为什么受这么重的伤，还不是因为你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掉下来了。
　　他发现十一的时候，十一身上除了一把佩剑，还有他那身衣服，什么都没有。那把剑上刻有鹤扬门的白鹤花纹，一看他就是鹤扬弟子。
　　那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还不死吗？
　　洛少爷抬眼看他，声音带笑：你若是想说就说，不想说，我也不强求。
　　十一倚在床头，笑容有些苍白：有一个人一直把我护在怀里，他受的伤更重。可是等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洛少爷有些意外，会得到这么悲伤一个回答。
　　他也从未见过一个孩子，可以笑得这么风轻云淡，眼里却盛满绝望。
　　洛少爷动了动嘴唇，声音略有些苦涩：他是你很好的朋友吧？
　　不然怎么会舍命相救？
　　十一这一次没有回答，转头看向窗外，笑容苍白而支离破碎。
　　洛少爷说，别难过了。
　　安静一下，他又问：他叫什么名字？告诉我，说不定我可以帮你找找。
　　不行。
　　十一这次竟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不能去找他。
　　洛少爷知趣地转头，继续写字。他刚是怎么了才会觉得他很亲切？
　　这孩子小小年纪就经历了这么多，怕是……心里的阴暗面太多了吧。
　　十一沉默着看了窗外许久，忽然说了两个字：芳华。
　　什么？
　　他叫芳华。
　　十一语气又柔和了下来，仿佛想到了什么遥远而美好的事情。
　　【四】
　　芳华……
　　啊，那不是江湖第一祸害江芳华吗？
　　十一又瞪了洛少爷一眼：他不是祸害，他是很好一个人。
　　洛少爷悻悻地说，行吧，他很好。
　　那个人，独来独往，纵横江湖，天涯一人去。那个人，飞檐走壁，刀尖舔血，千金取一命。
　　那个亦正亦邪的人，不属于任何门派，一套诡异的剑法不知从哪学来的。他曾颠覆过魔教，也曾取过眉山、华山、唐门、无影几大门派的掌门的脑袋……这样危险一个人，十一居然说他是很好一个人？
　　这孩子是被他蛊惑了吗？
　　不过，真的好意外，这孩子居然认识江芳华，还亲切地喊他芳华。
　　更神奇的是，江芳华那么冷血一个人，居然救了十一，为他跳下悬崖，摔得浑身是伤。
　　他就算能活下来，下辈子也半身不遂了吧？
　　洛少爷继续写字：我叫亦河帮你找找。
　　不。我刚不是说了吗，不许找他，让他摔死好了，省得我再削死他。
　　洛少爷：……
　　他越来越好奇十一的身世身份还有他跟江湖第一魔头江芳华的关系了。
　　好像很复杂的样子。
　　他一边写一边胡思乱想。
　　明亮烛火跃婆娑
　　传杯换盏间
　　喧嚣把黑夜包裹
　　人影绰绰他依然正坐
　　一声悲鸣响彻在天空
　　四处皆残破
　　…………
　　十一看了一会儿：这是什么？你写的？
　　哦，不是，袖蓝写的。我抄一遍，一会儿和亦河唱。
　　【五】
　　作为江湖上势力最大的聆书阁的少主，遇见刺客是很常见的事情。
　　但是身手如此敏捷到变态，连银风都打不过的，他还是头一次见到。
　　师姐，你……还好吧？
　　银风一把推开他：别过来！他还没走！
　　逐渐冰冷的狂风，将她的咆哮吞噬。
　　黑衣刺客再次出现，长剑直指洛少爷的胸口。那速度是洛少爷见过最快的，他根本来不及躲开。就算他就地一滚，剑还是会刺入他的胳膊。
　　就在这时，一柄长剑忽然出现，打开黑衣刺客的剑，力道之大，打得那刺客都退了几步。
　　十一那身张扬的红色深衣北风吹得猎猎作响，有种说不出的潇洒帅气。
　　刺客稳住脚步，看到十一，竟然眯起眼轻笑了一声，仿佛老朋友见面。
　　十一面若寒霜，提剑一步一步慢慢走向他，没有开场白，没有任何预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就打得不可开交。十一的剑法变幻莫测，洛少爷初看以为是眉山剑法，又觉得更像峨眉派剑法，后来发现不是，那根本不是某一派的剑法，而是许多门派的剑法糅合在一起的，杂乱无序，毫无征兆，却在他的手中变得行云流水，招招致命，手段狠辣至极。
　　洛少爷想到了江芳华，他的剑法这是这样，融合了所有门派的剑法，诡异无比。他洞晓所有门派剑法的优势和缺陷，江湖上至今没人能伤他。
　　十一……不会是他徒弟吧？
　　洛少爷这样想着，额头已经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谁派你来的？
　　十一的剑抵在刺客脖子上，声音的温度已经降到最低。
　　那人冷笑，你该知道，我不是为洛少爷来的，而是为你。
　　十一的手颤了一下，剑刺进喉咙，鲜血漫出，那人却感受不到痛一样，依然在笑。
　　你确定不跟我回去？
　　十一冷眼扫他，眼神如同冰锥。不等那人说完话，他就将手中的剑狠狠向前一推。
　　在场的所有人都怔住。谁也没想到，这个没有内力，不会轻功，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少年，竟然这么能打。而且，居然还杀人不眨眼。
　　在洛少爷复杂的眼光里，十一身子一晃，果断昏倒在众人面前。洛少爷这在注意到，十一浑身是汗，用剑时牵动了伤口，前襟已被鲜血浸透。
　　他倒在自己怀中，惨白的皮肤仿佛一触即破。
　　天地间，这一抹红，恍若彼岸之花。
　　【六】
　　蝶翼般的长微微颤抖，好像就要飞起。
　　洛少爷停笔，静静地看了他许久，但依旧没等到他睁眼。
　　封亦河说，十一这次没有受伤，而是体内毒蛊苏醒。他在很小的时候被人喂了蛊，所以，他才会内力全失。
　　我只会治病，这种蛊毒……不如去鹤轩台问问故与师兄。
　　洛少爷沉吟片刻，说好。
　　封亦河深深地凝望洛少，但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床上的少年，一眼也没分给她。
　　终究，她只是叹气，转身离去。
　　他想要，她便给。
　　【七】
　　十一醒来的时候，洛少爷坐在他身边，撩袍看书，素蓝的衣摆滑落在他耳边。
　　你不是第一次杀人。
　　一醒来就说到这个，十一一下没反应过来，他看到洛少爷正端坐在床边若无其事地看书，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你的剑法，和江芳华的如出一辙。
　　十一笑：我六岁死了姐姐，七岁离家出走，八岁就完成了自己的处女杀，九岁当了小偷，十岁做了杀手，这些年我为了生存杀了不少人，其中也有不少江湖名人。比如江湖上排名第三的通缉犯秋笙，武功排第六的魏则。
　　怎么样，这份履历你可满意？
　　洛少爷看着他没心没肺的笑，心里隐约有些痛。他摇头：不。
　　十一依然是那样风轻云淡地笑着，我十岁时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认识了芳华。那一次我就要死了，是他救了我。
　　我跟他学了剑，但没有拜师。
　　我很感激他，同时也很恨他。因为他太残忍，血洗云寨，屠我满门。虽然那是在我们认识之前的事情了，但他杀了我全家，这是事实。
　　你不是说，他是个很好的人吗？
　　十一顿了一下：不杀人……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洛少爷还想问什么，十一忽然坐起，用中指和食指夹住床头桌上放着的茶碗，往窗户砸去，手法凌厉，眼神冰冷。
　　你叫他，别再来找我了。
　　哗啦，上好的江心白瓷摔碎在地，旁边是一把匕首，刀尖泛着绿光。
　　回应十一的，除此之外，还有一声冷笑：你知道的，你逃不掉。
　　洛少爷根本看不清怎么回事，等回过神，十一已经再次昏迷。
　　故与给他把了把脉，表情逐渐严肃。
　　他这次，会昏迷很久。
　　我会尽力给他找到解药。

作者有话说

　　两次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