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钟宇轩·其一 ...

  •   我叫钟宇轩,是xx年x省的理综高考状元。
      我在返校那天回家的路上被车撞了。
      开车的人是我发小。
      他叫樊迟。

      我们出生在同一家医院,躺在同一间产房,家住对门,从幼儿园到高中一直同班。常言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我们这缘分也着实是长久,干脆死的时候也吩咐后人买两块挨着的坟得了。
      说实在的,我真不知道为什么家庭背景相去甚远的我们会家住对门,甚至还一直玩在一块。我爸妈都是工薪阶级——朝五晚九的会计师和大学老师。小时候父母经常很晚才回来,所以在读小学一年级的某一天,我突发奇想,从冰箱里抓了几样蔬菜大锅乱煮。我那缺心眼的父母下班回来吃得狼吞虎咽,给这锅不知放了啥、但好像很好吃的面一致好评。从那以后,我们家就是我负责掌勺,一手厨艺练得炉火纯青。
      我发小他爸是做官的,他妈是豪门千金,外公是曾在金融场叱咤风云的风投人士,爷爷是名牌大学老教授。听听这人设,小说都不敢这么写。他们家光是人脉就能绕北京三环一圈,背景要多硬有多硬,天知道我们是怎么成为邻居的。
      有个叫泰平阳的家伙曾摸着下巴道:“虽然我知道樊迟家很厉害,但我总觉得你俩站一块有种诡异的和谐。”
      说对了。
      还真是这个味。

      樊迟是个彻头彻尾的“别人家的孩子”。
      不论成绩,模样,还是家底,同龄人基本上望尘莫及。我除了比他高点,壮点,五官比他英气点男人点外,可以说是没什么比得过他了。
      好像也是从初中那会起,他逐渐变成了一个被自尊心堆起来的怪物。

      泰平阳这小子,话多,有时候还直白地欠打。
      “哎,钟宇轩,我怎么觉得樊迟才是你爸妈生的呀,你看,他跟你爸长得还真有点像——至少比你像。”
      我一巴掌拍他头上:“滚,你在说我爸是隔壁老王吗。”
      那时候樊迟板着脸走在我旁边,他没表态,但我知道他肯定在憋笑。他这人吧,特正经,可能是因为家教严。小时候我们一个小区的孩子聚在楼下玩堆沙,他那会已经抱着论语,跟他家老头子成天之乎者也挂嘴边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我的文科成绩再怎么努力都比不过他。

      小学六年一晃就过去了,我俩被一齐划进离家不远的一所中学。
      中考前填志愿。樊迟早就被保送进了高中部,人家的目标大概是市状元。我当时的成绩跟他比就是一摊烂泥——勉强能上个普通学校。
      可我鬼使神差地在志愿表上填了他直升的高中部。
      估计是我前世积德,用指标生加上本部学生的特殊福利,还真他妈考上了。
      我至今记得发小开学第一天进门时看见我的眼神,跟见了鬼差不多,让我无端有种碰一鼻子灰的感觉。
      毕竟,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总而言之,原本应该分道扬镳的生命轨迹,就这么戏剧性地再次重叠到了一起。

      选班长的时候我比谁都积极——不是我想当,我在推发小当。
      樊迟长得斯文,皮肤偏白,是非常讨女性喜欢的类型,自然也受到了班主任的青睐。所以当即钦定,樊迟同学从今往后就是我们班的班长。
      而我,钟宇轩,凭借着自己城墙般的厚脸皮忝列副班之职,光荣地成为发小身边的一把手。
      当副班是最好不过的,我们有更多理由走在一起,距离也比别人稍微近了那么一点,更何况我们刚出生就认识了。
      我们的关系,也自然而然地逐渐升温。

      高一上学期寒假前的晚自习,老师默许我们放松一下,在班上看电影。我跟樊迟并排坐在角落的位置里,肩膀有意无意地靠着他。
      樊迟专注地看着屏幕,偶尔眨一下眼。
      也许是四周太过昏暗,也许是背景太过嘈杂。糟糕的环境,反而予我一种莫名的勇气。我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良久,忽然打破空气问道:“那个……你想谈恋爱吗。”
      他目不斜视,“谈恋爱不在我现阶段的人生规划上。”
      仿佛一个莫得感情的学习机器。
      电影中的男女主角坐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起风了,草坪便像活过来一般泛起波浪。
      我想了想,又问道:“换个问题,你想谈什么样的恋爱?”
      樊迟抿了抿唇。
      “……平凡的吧。”

      后来分文理,我们凭着那股敲不烂咬不碎的狗屁缘分又分到了一个班,于是我推他当班长的情节重演了一遍。
      但这次当副班的不是我,是新班主任之前教过的一个女生。
      细长马尾,面相干净清爽,鼻梁上架着一副乾隆爷同款金丝边圆框眼镜。之所以记这么清楚,是因为这位副班阴差阳错地成了后来种种事件的“始作俑者”。
      当时我还想,这不是狗血青春剧里的标准优等生女一号么。
      接踵而至的就是各种节和各种比赛,一大堆活动需要筹备,班长和副班长两个忙得不可开交,天天挨在一块儿商量。不是在座位旁边,就是在去食堂或者回教室的绿荫路上。
      我只记得,自己当时快要酸死了。
      这不就是樊迟想要的平凡爱情故事?什么不想谈恋爱,遇到合适的谁都会破例啊!
      那个时候,我成天看着他俩卿卿我我,醋坛子都快要打烂了。就在我们全班人都私底下认为他们俩郎才女貌,日久生情,马上就要天雷勾动地火的时候……
      副班长向我告白了。
      没有遮遮掩掩,就在下午放学前的最后一节体育课上。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升旗台的台阶上写作业,见我们打球打得差不多了,就走过来,拿了一瓶我平时常喝的饮料递给我,一脸平静地说道——
      “钟宇轩,我喜欢你。”
      我手一松,篮球“砰”一声砸到脚背上。
      ……有点他妈痛。
      我的目光立马捕捉到了她身后的发小,不远,就两米多的距离,肯定能听见这边的话。
      不光是发小,周围的同学也都听见了。
      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班上的同学跟有心电感应一样,慢慢聚集起来,把我俩围在一个看不见的圈里,比什么时候都默契团结。
      看着篮球骨碌碌滚远,我咽了口口水。
      “那个……我有喜欢的人了,抱歉啊。”
      拒绝得干脆利落,理由正当。
      自认为的。
      然后,我在一片听得见鸟叫的寂静中,在同学们还没回过神的空档中,跑去捡球了。
      我偷偷觑了一眼发小,他抱着胳膊,看戏一样站在篮球架底下,神情十分冷漠。
      那天傍晚忽然下起了雨,下到晚修结束都没停。
      正当我准备像以往那样招呼发小一起回家时,却发现他的位置已经空了。
      我想了想,提着伞跑了出去。

      楼道漆黑,雨声轰鸣。
      我在校门口不远处逮到了那小子,他果然没打伞,还在雨里信步闲庭。
      “喂——樊迟——”
      我踩着路上浅浅的一层积水,啪嗒啪嗒跑到他边上,拽住他的肩膀,气还没顺完,先劈头盖脸地骂起人来:“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伞都不打?”
      因为有些生气,我这样说了。
      发小闻言停下了脚步,侧过身来。
      我也回看他。
      两个大男人在雨幕中的路灯下深情对视,真滑稽。
      然而,我很快意识到,樊迟的眼神根本谈不上深情。
      他眼角发梢都是水,水珠顺着下颌流到喉结处,再沿着流畅的线条滑进领口。睫毛被雨水打湿,泛着白光,就跟刚哭过一样。
      可他分明神情漠然。
      我微微低下头,没头没尾地蹦出一句:“淋傻了?”
      “……钟宇轩,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尝到被别人抢东西的滋味。”
      樊迟忽然道。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觉得,一点都不好受。”
      我愣了愣,在心里反复琢磨了一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最终得出结论:他真的被雨淋傻了。
      我把伞塞到他手里,让他先拿着,却猝不及防地被推了一把,踉跄几步,靠在湿漉漉的围墙上,勉强稳住身形。
      冷。
      且狼狈不堪。
      樊迟也愣了愣,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但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就这样走了。
      “……”
      伞好烫。
      我感觉自己像条丧家犬一样钉在原地。
      那天后的两年内,我没怎么在上下学的路上见过樊迟。

      “钟宇轩,你终于醒啦?”
      睁开眼,泰平阳的脸占据了我整整左半边视野。侧头一看,旁边是我哭哭啼啼的老妈和拍着肩安慰她的老爸,还有刚从书里抬起头的白祁真。
      “你谁啊?”
      我问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泰平阳的脸色僵了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哭丧起来。
      “你连我都不记得了?你怎么可以连我都不记得?我是你高中三年最好的朋……”
      “骗你的。”
      我不客气地笑了出来。
      泰平阳的表情霎时间变得十分精彩。
      大概是碍于我父母在场,他没冲上来揍我。
      “樊迟呢?”
      我坐起来,语气平淡地提起那个名字。
      母亲给我倒水的动作一滞。

      樊迟那天不光无证驾驶,还酒驾。
      也许是他那个刹车刹得及时,也许是我命硬,最后没撞出什么事。樊家权盛钱多人脉广,很快就堵住了记者们的嘴,各大媒体咬着手帕,含泪割舍“官二代开豪车袭高考状元”这样一个好噱头。
      我醒来的那天,樊迟父母亲自来病房向我道歉。特别是樊迟妈妈,看着我说话的时候声泪俱下。
      泰平阳偷偷告诉我,樊迟曾在我昏迷的那段时日里来过——当天夜里被他外公撵来的,给我跪了整整六小时。
      樊迟也受了伤,跟我比起来的确比较轻,但也伤筋动骨。要不是我妈五点多就来探病,天知道他要跪多久。
      我躺床上不省人事的那几天,双方家长商量了很久,都不愿走司法程序。
      两家人看着我和樊迟长大,感情深厚,何况还有那么一层狗血关系。
      我醒了以后,他们郑重其事地问过我,我也郑重其事地作答:我不想看见樊迟吃官司,何况是吃我的官司。
      在警方的见证下,两家人完成了不起诉协议。
      这道惊涛骇浪便这样过去了。

      去大学报到的那天,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拎着行李箱,哼着小曲关好家门。
      对面的门还是紧闭着。
      “……”
      我在这扇门前沉默地停了一会,最后拎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好像自副班对我表白的那天起,我的桃花运就噌噌噌直线上涨。
      白祁真那家伙对女生总是不咸不淡,还常常把乱七八糟的道法经文挂在嘴边,神龙见首不见尾。泰平阳则一如既往的怂——见女生就躲。作息正常又易捕捉的我则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女生们的主要包抄对象,不光要拿自己的情书,还要帮他俩拿,每天拿着一沓粉红色信笺迈进男生宿舍楼。跟宿管大爷打招呼时,他看我的表情也从刚开学时的惊异过渡到后来的稀松平常。
      该吃吃该喝喝。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樊迟两个字才会在脑海里浮现。
      我经常想,如果没有那件事,现在收情书收到手软的会不会是四个人?我们住在四人寝里,肩并肩打游戏,期末一块通宵复习,对方旷课的时候捏着嗓子答两次到,说不定还能发展出什么傻白甜校园恋情……
      可是没有如果。
      他手机打不通,社交软件也再没用过。关于樊迟的消息像是石沉大海,我再也收不到有关他的电波。
      有时甚至还很丧气地想,他该不会死了吧?
      日子还在向前。
      我努力去想,去记,如同反复冲泡一个茶包,再将茶水慢饮入喉。可那个名字还是无可奈何地在我的生命里慢慢淡去,直到我几乎尝不到任何味道为止。
      ……他现在怎么样了?
      没有答案。
      我靠在床头,挂掉不知道第几个未接电话,开始怀念那股敲不烂咬不碎的狗屁缘分。

      一直在想念。
      这份心情从未断过。
      ……

      大学同学聚会上,同学们疯的疯闹的闹。我被灌酒灌得心烦,随便扯了个借口逃出来,靠在吸烟区的墙角掏出一包烟。
      说来也奇怪,我并不是一个喜欢抽烟的人,可待我发觉时,烟已常伴手边了。
      每当这份苦涩刺痛神经,许多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会随着烟般慢慢飘远的思绪被牵扯出来,拉拽我的神经,敲打我的骨髓。我听见楼上一个酒鬼对着窗外大喊——
      “曾经有一份美好的感情摆在我面前,我却不知道珍惜,等失去后才追悔莫及……”
      好耳熟的台词。
      我先是大笑,很快又笑不出来。
      钟宇轩,你自己又何尝不是。
      十几年来都畏惧不前,直到发生了不可挽回的事,才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这时候,洗手间门口突然跌跌撞撞走出来一个人。好像是喝多了,刚吐完,步子不太稳,扶着墙走,两步一踉跄。
      ……等一下。
      我靠。
      这不是樊迟吗?
      我连眼睛都不敢揉,生怕是错觉,确认了一遍又一遍,才把没抽完的烟连着整个烟盒丢进垃圾桶,飞快地跑过去将他一把扶起。
      “去哪,我送你。”
      我俯身在他耳边道。
      樊迟刚刚应该是吐得昏天黑地,听到我的声音,好像忽然清醒了一些。
      “……钟宇轩?”
      他好像不太确认,费力地侧头看了我一眼。
      “嗯,我在。”
      我单手给泰平阳发了条短信,让他给我叫辆车,然后把樊迟一只胳膊搭在脖子上,扶着腰把人捞进电梯。
      他大概是真喝多了,没多久又陷入要晕不晕的状态,顺势靠在我颈侧,微微蹙着眉。
      我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
      虽然有些微弱,但好在真实。

      泰平阳在门口看见我俩,表情简直能原地吞下一颗榴莲,“你你你他他他”了半天,指了指我,又指了指樊迟。
      “哪儿冒出来的?”
      “厕所门口捡的,喝多了。”我朝身侧人扬了扬下巴,“走了,谢谢你帮忙打车。”
      “喂,还有什么要帮忙的记得叫我。”
      我点了点头,把樊迟塞进后座安置好,坐到他身旁。

      直到司机问我要去哪,我才意识到,这的确是个问题。
      “喂,醒醒,”我拍了拍樊迟的脸,“你要去哪啊,回家吗?你小子是不是搬家了?”
      “回……回……”
      他含糊不清地说了半天,好像连自己也不知道该回哪,声音渐渐小下去,脑袋慢吞吞地歪到我肩头。
      睡着了。
      无奈之下,我给司机报了自己家的地址。

      计程车在城市的夜色中穿行。
      整整四年没见。
      想到这,我看了眼身边这个昏迷不醒的家伙,简直想再扇他几巴掌。
      爸妈去旅游了,要一两个月才回来。我把樊迟扔到自己房间的床上,先去洗了个澡。
      真没想到,我们是在这种情况下重逢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