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有雪待新晴》曾几荷时

31、云水映禅心（下）

　　转眼春去夏来，皇上想着潇煜等人年纪越来越大，必须要加紧功课的力度和难度，才能把他们几个人培养出来。大臣们的子女不少，可是皇上真正看上眼的却只有暮昭家的两个，为了将来这两人能够堪得上重任，便直接要二人天天进宫来学习，而不再是“陪读”。潇煜等人的功课越来越近，陪妹妹们玩儿的时间就少了，有时候晴儿好几天都见不到哥哥们，想他们的时候又怕自己去找他们玩儿耽误了他们的功课，所幸天气热起来之后商羽经常会进宫来，而随着身子一天天的好转，继章也开始教她越来越多的东西，因此倒也不会觉得无聊。
　　一日晴儿突然说起想要学武功，逗得皇上哈哈大笑，说没想到自己的小宝贝女儿还有着一身侠骨，但终因学武太过危险而没有准，晴儿倒也不强求，只是去找了很多关于武功的藏书来研读，把一招一式都熟记于心，想着哪天没准儿一觉睡醒就会了。
　　商羽对武功没兴趣，却格外的喜欢弹琴，继章的琴艺亦是高明，又见商羽格外的喜欢，每天便花费更多的时间用在教晴儿和商羽弹琴上，况且弹琴时修身养性的最好方法之一，对晴儿和晴儿的身体都是分外有益的。
　　基本的一些小曲学会之后，晴儿便有些无心于此，只是想学师傅探那曲《云水禅心》，而多次要求师傅却均未答应，每每撒娇问及原因，师傅却不多说，只是微笑着解释此曲太过悲伤，悲戚多于欢喜，晴儿的年纪还理解不到这些感情，弹不出此曲的韵味，且多为悲音，日久亦会损伤身体。
　　晴儿有些不悦，却并不违背师傅的意愿，只是撅着嘴嘟囔道：“师傅这话和当日暮凌哥哥说的倒真是一样呢。”继章听了，淡淡笑笑，并不在接其他的话，自任着晴儿和商羽随意拨弄着琴弦，发出“噌噌”的或高或低的琴音。
　　起先继章只是淡定的喝着茶看着自己手里的书卷，可这单调的“噌噌”声却越来越清楚的出现在耳边，直到似乎连心都被轻轻的波动了，一时间继章有些出神，再也无法集中精力与手中的书卷，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着最恢弘的殿宇，有着最守礼的下人，有着最好吃的点心和最香醇的茶，还有着，最最让他心动的一抹碧绿。
　　手微微抖了抖，那个跪坐在琴旁的小丫头，梳着自己陌生的发式，穿着自己陌生的火红色裙裳，却为何能让自己轻易的就想到那些尘封在记忆中很久很久的人和事呢？
　　或许，是因为同样的年纪，同样的情形，同样的姿态，同样撒娇多于嗔怪的一颦一笑一怒一悲。
　　那年，她央他教她弹琴，说好了学这首《云水禅心》，到了最后他却逗她怎么都不肯把曲谱给她，于是她也是这样，嘟着嘴看着他，却并不再说出任何恳求的话，只是看着他，看得他心底软软的、甜甜的。其实他不是不想教她，只是想看看她撒娇的样子，只要她随便说句什么软话，他就一定会教她弹出最动听的曲子，可她只是那么看着他，明明带着期待，可那份期待却硬生生的被掩藏在倔强和冷漠之后，一直到看得他心底发凉，险些就开口答应教她，可就在这时她却转过身，不再要学琴，只是一下下的拨弄着琴弦。
　　还是那“噌噌”声，单调、乏味，让人生厌，他想制止她，却被那不成掉的琴声禁锢而不能迈步，他只能站在原地，听着她手下的琴音由缓转急，由慢至快，由稳化颠，听得他冷汗涔涔。
　　直到一声尖锐的声音，再回过头来时，她双手已然渗出丝丝暗红。
　　断线难续，唯有以新易旧，而手上的伤口，却总有长好的一天。自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拒绝过她的任何要求，直到最后她什么都没说，他就已经了然她的心迹帮她逃出了那森森琼楼玉宇……
　　从此一别经年，后会无期，再见时，也只剩一抔黄土，空掩风流……
　　而那断掉的琴弦，却被他一直珍藏着，每每想起，总是不懂当年她的决绝，更不懂自己为何就不肯低头。

　　想起往事，听着愈来愈紧的琴音，继章突然想要制止晴儿，却在他开口之前，晴儿转过了身：“师傅，您就教教晴儿弹这首曲子吧，晴儿保证认真跟您学，不偷懒，也不捣乱。而且，晴儿每天都给您泡最好喝的茶！好不好？”说那句“好不好”的时候，晴儿又噘起了小嘴，半是撒娇，又半是埋怨的样子，让继章觉得心突然狠狠的被揪了一下。
　　“师傅，您怎么了？”晴儿似乎看出了继章的心事儿，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道。
　　继章已经换上了惯常的淡定样子，微微笑了笑，说道：“师傅没事儿，你若真想学的啊也可以，只是这曲子很难，学的时候会吃很多苦，你不许半途放弃啊！”
　　晴儿激动的抱着商羽和小慕大喊起来，继章被吵得皱着眉头，脸上却依然带着笑意，看到晴儿的样子，继章突然在心底自嘲，这么多年了，亏你一直被人认作忘却宠辱得失悲欢，现在却在做着什么样的事儿呢？皇上的“私人大夫”？呵，故作“忘却宠辱得失悲欢”这么多年，为什么一遇到和她相关的事情，你还是这么不能自持呢？
　　那边，突然看到小慕收起来的被晴儿置于地上的诗卷上一行小字写着：“此事无关风雨月，中间自是有情痴”。

　　那一晚的慕容府上很不平静，却又格外的平静。
　　很多人都说自己一宿没睡好，很多人却又说自己这一夜睡得很香很沉。
　　那些没睡好的，有的是被窗外不知何处传来的琴音扰了清梦，也有的是聆听着琴声和琴声中欲诉还藏的故事难以入眠；
　　那些睡得很好的，有的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做春秋大梦的，也有的是在琴声中找到了安宁平和而睡得格外踏实香甜。
　　那一夜，有人在湖心小亭弹了整晚的琴，就有人在湖边树下静听了整晚的琴。
　　弹琴的与影做伴并不觉孤独，听琴的彼此双双做伴亦不觉孤独。

　　阿嬛，她不懂弹琴人所思所想，却依然从琴声里读懂了一颗完整的心。起先是何等的自由欢快，似一双小儿女天真时所有的烂漫情怀；而后，那起伏那转寰还有那宛转低吟，不正是那份欲诉还羞的一低眉；最后，那份悠扬和淡然，却又是出世了悟之音。她不懂弹琴人的心事，却只是握紧了身边人的手。
　　慕容恒，他明白弹琴之人心里的所有沉浮，更明白那平静如水的外边企图掩饰住的是怎样的纠结和挣扎，可是他无能为力，甚至必要的时候他还必须要与这个自己尊重、自己敬佩的人为敌。好一曲《云水禅心》，事到如今你自可云水映禅心，可这身后之事，谁来解决呢？人所有人都可以去“云水映禅心”，他却又自己不得不去守候且愿意守候的人和事。他明白一切，于是更紧的反握住了身边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