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有雪待新晴》曾几荷时

27、君子一诺重（下）

　　第二天清晨慕容恒出门上早朝时在院子里碰到继章，恰好他也要进宫，两人便一路同行，又是一路无语，直至进了紫禁城要分两个方向走时，继章才突然开口：“昨日相爷设宴款待，在下不胜感激，所以想着今日该还个席的，但是在下对京城附近不熟悉，也不知道哪里才是好去处，想了想觉得只有一地还得起相爷昨日的款待。”
　　慕容恒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笑笑，继章一脸坦荡的笑让他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不是君子所为，但因为身上肩负着对整个国家的使命使得他不得不去做一些他不愿做的事情，比如去窥探继章隐藏在心底的秘密，每个人在面对别人的时候都可以有所保留，为什么他就一定要继章说出心底的秘密呢？
　　“继章太客气了，是我该感谢你陪我去吃了顿饭才是。”慕容恒努力想笑的像继章一样坦荡无私，却觉得自己脸上的笑那么生硬和虚伪。
　　“相爷若是肯赏光的话，在下倒真是想到了一个地方很不错。”继章似乎并没有看出慕容恒心底的尴尬，继续微笑说道：“就是那日在下醉酒的地方。”
　　慕容恒突然愣住了，看来，昨日自己将了继章一军，今天，继章要还将一军了……
　　“今日在下见过晴公主之后应该就没什么事儿了，若相爷有空的话，在下欲邀相爷于当日谷中一聚，具体的地方，石开会告诉相爷的。”
　　慕容恒来不及沉吟，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突然有意识到现在天还没大亮，怕继章看不清自己的动作，开口说道：“好，那就谷中，不见不散。”

　　问清石开大概路程之后慕容恒便一个人策马前往，临行前阿嬛叮嘱了许久要慕容恒无论如何一定要问清楚继章的来历和目的，慕容恒心里也是很乱，胡乱应付了几句就出了门。
　　路并不好走，但所幸也不难找，慕容恒在树林里兜兜转转了半天之后终于找到了石开所描述的地方，远远的就看见一块儿大石上做这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恬裕先生。
　　初春隐隐的阳光里，慕容恒突然觉得石上之人的身影熟悉却落寞，两人明明是相仿的年龄，可如果说慕容恒是意气风发风华正茂的话，继章却莫名的带着几分萧索。慕容恒的心念动了动，世人都知道恬裕先生品行高洁，却哪有人想过，这份高洁掩不住的是一份落寞和凄凉。三十多岁大好年龄，又一身才学，哪个人会没想过以身报国而甘愿隐于山林日日与青山绿水为伴呢？
　　再想想素日里继章所作所为，哪一点不是恰到好处，与他相处时，那种如沐春风般的惬意和温暖，就算眼前之人并非“恬裕先生”，那真正的“恬裕先生”所能做到的，也不过如此吧。
　　想到这里，慕容恒下了马，带着敬意的牵着马步行上前。

　　继章感觉都了身后的响动，却只是转过身，并不走上前来亲自迎接。慕容恒也不多说，待走近了松了缰绳让马儿自己去吃草饮水，正欲施展轻功跃上温泉中央的石台时，继章却迎面抛来了一坛酒。
　　慕容恒飞身而起，接上酒坛后单足在潭中小石块儿上轻轻一点，身形再次腾空，然后不紧不慢的落在继章所在的大石台上，其潇洒敏捷处，让继章不禁点头称赞。
　　慕容恒微微笑了笑，拍掉酒坛上的泥封，抱起来便饮了一大口：“好酒！好酒！我在京城这么多年都没找到过这么好的酒，怎么易兄一下子就找到了。回头记得介绍给我！”说完盘腿坐在石上又饮了一大口。
　　继章也盘腿坐下，抱了另一个酒坛子喝了一口。
　　“抱着这么大的酒坛子却不大口喝酒，继章啊继章，你到底还是不够洒脱啊。”
　　继章微微笑了笑，开口说道：“酿了一十八年的一十八坛花梨，只剩这最后几坛了。”
　　慕容恒看了看手里的酒，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他知道，今天不用他说什么，因为，继章会主动告诉他很多很多的。
　　但出乎他预料的，继章并没有开口，慕容恒想到临走时阿嬛凶巴巴的嘱咐，也顾不得什么比“深沉”了，不得不开了口，却依旧每个正型，只是说些无关紧要的：“‘花梨’，果然好名字，正合这酒味儿，凛而不寒，甘而不甜，香而不腻，若酿酒的再是个好姑娘，那就更是完美了！”
　　继章又喝了一口酒，缓缓说道：“酿酒的，正是位好姑娘……”

　　待慕容恒和继章策马而归时阿嬛已经用了晚饭在内室里听商羽念着诗经，有一搭没一搭的问她一些问题，检查她的学习情况，见到慕容恒进来商羽丢掉手里的书就迎了上去。
　　慕容恒弯身抱起商羽，商羽吸了吸鼻子说爹爹身上有股好闻的香气。
　　阿嬛白了白眼，唤丫鬟进来领了商羽回屋去，有差人去热了饭菜送过来，自己帮着慕容恒收拾妥当后一起坐在榻上等着饭菜送来。
　　“今天问出来了吗？”
　　“嘿嘿，夫人你觉得呢？”慕容恒嬉皮笑脸的和妻子开着玩笑。
　　阿嬛又白了慕容恒一眼：“那我可不知道，这么一身酒气的，谁知道你这么半天都去哪儿了。”
　　慕容恒笑着挠了挠头：“什么酒气，羽儿明明说是香气。今天啊，我可是开了眼见了！你一向自诩跟着你爹走了很多地方见识博大，可知道一种酒叫做花梨？”
　　“花梨？很熟的名字啊，不过具体是什么我可能得想想了。你先说说你今天都问出来什么了。”
　　正说着，丫鬟们已经端了饭菜碗筷进来，慕容恒直喊着饿了要丫鬟们快点儿盛饭过来，一时间顾不上回答阿嬛的话。阿嬛见他吃的香，也没逼着问，只是坐在一旁努力回想着“花梨”酒的来历。
　　“我记起来了！”阿嬛蓦地喊着从榻上站起来，吓得慕容恒差点被汤水呛到，忙伸了手示意阿嬛先坐下。
　　阿嬛坐下后面露得意，望向兀自咳嗽着的慕容恒挑着眉毛说起：“花梨酒乃是华国不传之秘，相传此酒必须在少女十八岁时亲手起酿，采各式新鲜果子混合，存于坛中，在封坛前洒梨蕊于坛内，覆满坛内水果，而封坛口的泥更是必须用梨花树根近旁的泥土，混了梨花花瓣和制而成，然后将十八个坛子一同置于土里深埋十八年方可。”
　　慕容恒皱了皱眉：“怎么一个酒就这么多工序？这世上酿的出这花梨酒的能有几人呢？”说着说着，不禁后悔起今日品那花梨酒时不知这么多典故，白生生的“糟蹋”了佳酿。
　　“这还不算什么呢”，阿嬛继续说道：“这样下酿的酒成了之后固然好，却算不得精，真正上等的花梨酒，是要酿在温泉边的！借温泉之暖使水果充分发酵，一年四季恒温保存方能保酒之清、凛、香、甘！而华国地处塞北，罕见温泉，使得花梨酒更是难得一见！”
　　慕容恒手中的筷子抖了抖，细心的阿嬛把一切尽收眼底：“今天继章都跟你说了，是不是？
　　慕容恒放下筷子，看着妻子，许久，点了点头。
　　阿嬛轻轻点了点头，却不再开口询问，只是要慕容恒多吃些菜。
　　慕容恒有些诧异：“你不问我他说了些什么？”
　　阿嬛没好气：“还用问么，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不想给我说了。”
　　慕容恒抿了抿嘴：“我答应了继章，今天他告诉我的事情，我听过就听过了，也就忘了，再不会像旁的人说起。”
　　“也包括我？”
　　慕容恒什么都没说，只是定定的点了点头。
　　阿嬛叹口气：“罢了罢了，你们的事情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慕容恒一本正经的说道：“不过我大可以向夫人承诺，继章，恬裕先生易继章，绝对没有任何加害我们任何人的意思，不管是晴儿还是皇上或是其他。尽管他有他自己的私心，有他自己的私事，但晴儿的身子，他不会不管，甚至有些国家大事，只要皇上需要，他也会尽力去帮忙。他的存在，对我们，只有易，而无害！”
　　阿嬛听了丈夫的保证，又想到了刚才的“花梨酒”，不禁觉得心下明朗了几分：“难道这恬裕先生并不像别人所想的那样古井无波，心里也有着个红颜知己？”说着说着，不禁先笑了。

　　慕容恒也随着妻子笑了起来，心里却想着，且让阿嬛这么认为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