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师》幽独空林色

7、授书

　　卯时，日头初升。顾旼郜便再也睡不下去了，忆及昨日温远思说得授课，他倒是有几分期待了。

　　温远思给的这金疮药粉着实不错，才上药一天，他的伤口处隐隐有好转趋势，只是有些微微痛痒。

　　顾旼郜把玩着挂于脖颈上的玉坠，颇有几分百无聊。这寝宫的日子闲了下来，没有六皇弟、七皇弟这对挂名兄弟再来欺侮、招惹他，他的日子倒也安生起来。

　　母妃的心思他又怎会不知，只是细细思量起来她终究还是爱父皇更多一些呐。他不是很懂所谓深情究竟有何等妖力，母妃骄傲如斯，却也愿为此设下一生的赌局。也许她想过，这一走会让帝王多瞧一眼自己，但是顾旼郜自觉他不需要，他也不敢要。帝王后宫三千，荣宠皆是一时，自古人的劣根性便昭示了得不到才会思念遗恨。

　　他想，母妃是爱惨了父皇。他心知母妃这些年来待他的真心混了些思念，他的模样有三分像帝王，母妃将这思念寄在身上，他其实并不介意。

　　他的执念不大，所求甚少，一点点温暖就可以照亮。可这深宫偌大，可笑，无人予他这一点光辉。母妃带他好，即是加了太多道不明的态度，他依旧感念万分。所以，他不后悔那日殿前的逞强，一换一的真心交易其实公平得很。他不必得到太多，有人给他一点挂念就行，母妃是他漂泊在这人世的一根浮木，也是仅此一根。

　　殿内进出的太监宫女不在少数，他们似乎一直守着约定俗成的规矩。不招惹，不救助，皇宫没短缺他的吃穿，却不会关心他的冷暖。多少次，他那亲爱的七皇弟，每隔几日为他添几道新伤。这痛感他都习惯了，没人想起请太医，没人关心他怎样。大家各司其职，安分得很，看起来也好极了。

　　温远思这人也奇怪极了，不选个大靠山，究竟图的是什么？也是可笑，最后他竟是唯一想起送药之人。顾旼郜想了想，他该探探温远思的目的。如果温远思的要求不算过分，这点温暖他也能贪贪心，悄悄收下。

　　辰时，宫内的太监给顾旼郜送了早膳。一碗清粥，两碟小菜，作为皇子早膳来讲确实寒酸极了。顾旼郜到时没那么讲究，果腹是这深宫给他最大的宽容了。

　　倒是赶巧，顾旼郜这清粥还剩过半，温远思就来授课了。

　　这人到是勤快得很，顾旼郜心想。

　　“臣参见五殿下”，温远思向顾旼郜浅拜了两下，他无意间瞥见顾旼郜塌前摆放的早膳，不由得蹙了蹙眉头。这宫里的人，敷衍的过分了，温远思心中有几分不快。

　　“殿下可是用完早膳了？”温远思问到。

　　“温大人来的到早，这早膳横竖我也吃的差不多了，大人不妨开始授课。”顾旼郜突然没了什么胃口，也就没什么继续用膳的胃口了。他倒是很好奇这被外头快要神化的状元是怎样来授课的了。

　　“殿下这些日子腿脚多有不便，下官这些日子都会来殿内授课。今日第一堂课，臣就先省去这上书、读书的步骤，先讲学。殿下听着即可。”温远思今日来皇城本就不欲带些十三经之类的深讲，他心知五皇子这几年来没有老师领学，课业差了一大截。

　　学习本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温远思素来不喜过分囫囵的教育。现下诸生在功利心的驱动下，大多半生这钻研这十三经，《周易》、《尚书》、《论语》、《大学》…这些无不是万中挑一的精品，确实有细读的价值，可这只学十三经是个什么道理？

　　“五殿下不妨听听臣愚见。”温远思待顾旼郜颔首后一笑。“臣以为儒学之道，在于忠恕。君子九思，言当思忠，此为忠君；一以贯之，此为忠心；达则济人，此为忠民。古人言：‘尽己之谓忠，推己之谓恕。’殿下推敲后便能通其意。”温远思见这五殿下听得细致，心下满意极了。

　　“恕人之道，在于恕己。人若非礼，弃之不义；人若犯己，还之无意；人若诽谤、捏造，清者不浊。此间之恕，非纵他人欺侮，君子忍让绝非卑微！”这小半时辰过去了，温远思丝毫不见疲累，言之滔滔，句之凿凿，倒是教人佩服他的见闻。

　　“自古师者要务即为授道，学问之事，难能囫囵。臣以为授业伊始，树德为要。今天下学者，率欲为帝师，若新帝德弱，天下难安。今玬国一朝独大，要说陛下可寝食无忧太为决断。高俪，拓渤反心早起，一旦有一契机，这天下便一发不可收拾。”温远思论及这些就仿佛打开了闸口，涛涛难止，他讲的倒也细致到位，顾旼郜也听得很入兴。

　　一个人的言语或许可以造假，但细微动作确实难以隐藏。顾旼郜在听学之时一直留意着温远思，这位温大人长眉若柳，身如玉树，周身一片温润之气，字里行间却气势磅礴。他用词规整，流畅，却不似老书生那般沉闷无趣，有几分灵动。他形貌难以震慑旁人，言语气势，胸怀抱负却是不容小觑。顾旼郜突然有些迷惑了，这温远思横竖都是个君子的标杆，此番自荐为师，委实教人摸不着头脑。

　　日头渐降，温远思不觉已讲了一个时辰还过许多，他倒是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他见这五殿下沉稳极了，听了这么久倒是没什么不耐烦地情绪，顿时升腾起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感。

　　“温大人，你方才说儒者从来为帝师，你又为何选做我的老师？”顾旼郜突然发问倒是真的难住了温远思。他自己也没思量清楚，若是回个一头脑热，这五殿下真的会相信吗？

　　“所谓儒者为帝师，即是匡扶天下，救万民于水火。帝之师，行教帝王治国之道，臣初心未改，却有私心。君子坦荡不言谎，臣无意欺瞒。若是臣说行之所动，心之所向，殿下信吗？”温远思知道自己这是一场真心相换的交易，他从不苛求等价所得。为人随心惯了，对一人好从来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契机不是吗？

　　也许，那日初见，殿前相视，这种种机缘巧合织成一张大网，将他与这五殿下困在一起。温远思觉着这世界上真的存在没有来的善良，不是泛滥的同情心。只是一见到此人，你觉得心肠柔软，也许不关风月，不论亲缘，起初的那意思哀悯滚雪球式的成长，它好像又变成了一份责任。
　　温远思看着顾旼郜狐疑的模样，并不感到意外。但这一切的开始便是悲悯，他生来贵胄，素有报国之志却未闻人间疾苦。顾旼郜是他见过最凄苦的世间悲哀，他不知道自己寄托了什么，只是笃定一定要做些什么。

　　顾旼郜看他这位老师一副皱眉苦思，仿佛真要掰扯个什么所以然的模样倒是乐了。深宫里待久了的人从来都不会是什么单纯的角色，识人读心自有一套办法，他是真的读不透温远思这个人。让人读不透的一向只有两种人，一者心思纯澈，赤子心性；另一则是心思深沉，难以度量。老师，你究竟是哪一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