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春桃秀色早 有女远方来 6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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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5年二月中旬，棠国下完一场大雪后，气温迅速回暖，国中诸人纷纷称奇。
将军府中，一玄衣男子伫立庭院中许久未动，衣着虽不艳丽，却内嵌精致纹样，细腻顺滑，腰间别着碧绿盈透的玉佩与暗红色珊瑚珠，袖口间绣的棠字，彰显着他的荣耀身分——因累代战功，得赐国姓的将军府男主人，棠封。
另一位男子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二郎又在观赏桃花呀？”这位男子亦是纯色衣衫，整体暗黄色，衣着布料明显不及其口中二郎尊贵，但言谈举止却透漏出几分与男主人的熟稔。只见他继续道：“今年的温度甚是怪异，这雪景还未赏个痛快呢，未及三月，庭院里的桃花竟已开了。不过，这天如此暖和，谢家娘子也算好运，这番她到来，路上可不用受寒冻之苦了。”
谢家娘子？棠封眉头微皱许久才舒展开来，似是费力才回忆起这个人。哦，就是早年父亲的部下谢栾家的独生女。谢栾是父亲的部下，忠心耿耿，甚得老将军器重，其家中虽有些产业，但子嗣稀薄，仅有一女，按棠国的规矩，谢栾去世后，家中产业当被旁支男嗣瓜分，他的独女的归宿，只能由这些宗族男子决定，可谓前路未卜。不过好在父亲为人祥和，早年曾许谢栾承诺，待其归天后，将谢家这根独苗接进将军府，届时由棠封照看，总比在宗族里无人依靠的好。棠国女子本就地位卑微，待谢家娘子来，亦不用太操心，照顾好温饱起居即可，想到这不过是一件小事，棠封嘴角浮现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数十里外，一身材娇小，袭灰白长裙的女子正迈着踉跄的步伐，她正是谢栾的女儿，谢小虫，她是从外地赶来国都的，这里男尊女卑更为明显，女子不易随便出门，故很少有乘坐交通工具的习惯，她已经走了很长时间了，脚底心无比疼痛。但更令其难受的是，她即将入住将军府。外人都认为这是她的福气，可在她看来，到哪里生活不都是一样别人操控？有什么区别？想起近来梦中场景，她眼中闪出几丝憧憬与不甘，暗暗攥紧了拳头。
总算走到了将军门口，在此前，谢小虫已听人介绍过将军府的大体情况。这里目前的男主人棠封是棠老将军的次子，故熟人会唤其作二郎，他的哥哥早逝，棠老将军离世后，棠封便是府里最至高无上地位的人。棠封身边的女人其实有不少，都是早年间长辈们安排在他身边的，虽然在棠国，很少有男人对女人一往情深、视若珍宝的情况，但棠封对女色的不近尤为令人侧目，这位将军并非有充足的兴趣爱好，只因其对女性极为看轻，加之全心忙于公务，所以外人少有听说他对某个女人流露出温情。反而棠封对府内总管江长夏却不错，总管虽然是臣属的地位，但由于和棠封从小熟识，竟然发展出了朋友之谊，这使得江长夏在府内的地位也不容小觑。
这一天的天气着实不错，金黄的阳光温度恰到好处，照在人身上像喝了杯暖脾的清茶，将军府的桃花也确实开得好，这些桃树已经养了很多年了，如今像比着开花似的，一朵紧挨一朵，还未开的花苞在微风中摇曳，竟也有种独特的妩媚。
“长夏，谢家娘子到后，你负责安顿她即可。”棠封缓缓得交代完任务，信任得看了眼江长夏，便离开了。
江长夏知道，棠封一遇到女人相关的杂务，唯恐避之不及，这会见他匆匆“逃走”，忍不住摇头偷笑。
谢小虫进门后，一路上发现很少见到其他女性，偌大的将军府显得极为空廖，如若不是灿烂的桃花点缀着，真让人心里莫名发寒。
小虫心里的暗自嘀咕，被身旁侍从的声音打断:“这位便是江长夏总管。”
她这才发现，原来不远处站着一位男子，还未及细细打量，目光便和这位江总管正好对在了一起。
或是由于从小长于将军府并管理着府内事务，江长夏身形自带军人的挺拔与干练，天生的杏仁圆眼，又为其增添了几分亲切的气质，整体来说，这是一位长相颇为俊美的男子。
此刻，江长夏也在打量着这位谢小娘子。谢小虫打扮得甚是素静，加上旅途劳顿，脸色略显苍白，长相只能算清秀，和府内的娇艳女子相比，并无异彩。唯一不同的是，看惯了女子低眉顺目的神情，这位谢小虫眼神中的好奇、大胆，让江长夏心中掠过一丝异样。
“你们带谢娘子去……“江长夏早已安排好了谢小虫的住宿，却没想被她打断。
“请问我可以住在院中有桃树的厢房吗？”谢小虫的声音不似其身形那般娇弱，是充满活力的，她继续道：“我喜欢这里的桃花。”
小虫殷切得望着江长夏，身旁仆人偷偷撇了眼江长夏的表情，心下愕然：虽然这位谢娘子是客人，但在棠国，女子怎敢如此提出自己的诉求，简直是太不知礼数了。
江长夏也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这个平平无奇的女子，竟然主动给自己提要求。不过，嗯，桃花，确实很美，因为喜爱桃花，江长夏所住的院落周围正是栽种着不少桃树。或许是因为跟自己的爱好一致，江长夏心中一动，随即重新将她安排在了自己住处旁边的空屋。
望着谢小虫离去的背影，江长夏若有所思，谢小虫，小虫？棠国女子名字大多很随意，因为地位卑微，几乎都以小字开头，但多是与各种花草美物想组合，叫虫实在是……哦，对了，听说她本名叫谢小堇，长大后自己跟父亲要求改作了谢小虫，至于原因，无人知晓，更奇的是，她的父亲很顺女儿的意，竟同意了。看来这个谢小虫从小就不太听话，谢家也是真是的，父亲疼女儿教的她不知礼法，随意改名，这种性格，在棠国是不会利于她个人形象的。想到这，江长夏忍不住微叹了口气。
谢小虫的屋子极为简陋，但她在本家时，装饰也不外乎这样，棠国的女子，怎么可能跟男子一样锦衣玉楼呢？不过，正如她所期待的，院子里有很大一棵桃树，在阳光下像是发出粉色的光，一下子照亮了小虫的心。
生活中有喜爱的东西，便有继续下去希望，小虫从小明白这个道理。
在谢家时，小虫也是见惯了女子生活的不易。府中的女子甚至不能自己有美的诉求，即使容貌各异，或如牡丹般华贵，或是清莲般纯净，她们只能按照男性的审美与要求塑造着自己，存在的意义只与其身分有关，女仆就安分得操持家务、服侍主人，妾侍就安心得等待为男主人生养子嗣。
但谢家的女主人却是个例外。小虫不少为自己的阿娘担心过，因为阿娘比府中其他女子相异太多，不知道是不是谢夫人这个身分带给她的勇气，她对府中事务总爱指指点点，这本该是男总管的职责，可是小虫的阿爹却每每纵容。因为独宠阿娘，谢府的其他女人备受冷落，也没有再为谢家诞下子嗣。
不过阿爹跟阿娘感情是真好，府中人经常能看到他们携手谈欢，阿娘很爱笑，笑得是真开心，仿佛不像是棠国女子该有的样子？棠国女子该有什么样子呢？想到这，小虫也楞住了，反正自己也没有棠国女子该有的样子。
小虫在母亲去世后，大概明白了为何母亲经常别树一帜，甚至说些奇怪的话。
那时，她大概七八岁。因为年龄小，母亲的去世带给她的伤痛，似乎并不比父亲多。没多久，她就恢复了每天捡树叶玩、看蓝天的无忧日子，可好景不长，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忘了具体是哪天，她晚上睡觉不再是无梦，或者梦到平日里的杂七杂八。而是仿佛在梦中，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几乎每晚，她都在这个被称作唐的国度里徜徉。
在她的梦里，没有人能看见她，她是个隐形人，但她却可以看见唐国所发生的事情。梦是会醒的，所以小虫在梦中看到的也是不连贯的场景，有时候是宫廷里某个宫女辛苦的做活，有时候坊市里叫嚣的小贩在推销菜式。
最令她惊讶的是，这里的女子体态雍容，似乎少受生活压迫，她们穿着各色的裙装，是路边最靓丽的风景。还有一次，小虫看到在一个侍郎家，大夫人因为不喜欢丈夫新纳的妾，嫉妒得翻白眼，私底下对丈夫骂骂咧咧，可这位畏妻的侍郎面对妻子的辱骂，竟然头点的像只啄米鸡，并无怒意。
这让小虫感觉又好笑又释然。先前阿娘提出不喜阿爹多留意府中其他女子时，她曾好奇阿娘怎么一点不害羞，这回她发现，原来不止她的阿娘，在唐国，女子是可以表达嫉妒的，她们的喜怒哀乐，使她们更像是一个正常的人。
小虫渐渐明白，或许自己脑中的这些怪异景象，她的阿娘也曾有过，因为她依稀听到国阿娘口中提到过“唐“。虽然不清楚，为何阿娘离开后，她也有了这种奇幻经历，但想到能多了解下阿娘所看到过的世界，她在梦里就很安然，用心的观察和记在心里。
梦的多了，跟现实对比起来，内心也会失落。实际上，在棠国，女人的地位不过是个什物，动物，呃，不过一条虫。做只虫子也很好呀，想在哪里做窝，想爬哪个树叶都可以自己选择，什么花啊草啊，甚至棠国的女人，都还不如虫子自在。于是，小虫愈发厌弃自己的本名小堇，她想给自己改名小虫，能做只畅游边际的虫子也很快乐呀。
当小虫把这句话还有改名的想法，告诉阿爹时，她看到阿爹自阿娘离世后布满冰霜的脸，难得的露出了久违的柔和，他端详着自己，像是在回忆，目光中透露着欣喜，竟然很爽快得同意了改名的事。也自那以后，阿爹很喜欢和自己聊天，聊自己新奇的想法，聊过往的阿娘。
去年开始，她的梦愈加得惊奇，梦里唐国的主君变了，这次是个女人！这位武女皇将唐国改为周国，穿着君主的龙袍，操纵着这个大国的事无巨细。
国君也可以是女人这件事，带给小虫很大的心里冲击，虽然她并无志权位，但武后的个人奋斗经历，在她心里埋下了一束光，虽然知道在梦醒后的棠国，在阿爹离世后，等待她的将是前路未卜，但她已暗暗决定，无论自己人生长短，她不想跟棠国大多女子一样任凭摆布，她也想活成唐国的女人那样，自己阿娘那样，不用即使是府中女主，却跟个仆人似的令男人摆布。
“汪汪汪！”一阵狗叫，打乱了她的思绪。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春桃秀色早 有女远方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