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及手处》fall·藏雪落风

28、输赢

　　第二十八章输赢
　　一吻终了，冒顿仍旧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将摩罗诃紧紧抱在怀里，问：“楼兰怎么样？”
　　摩罗诃苦笑一声：“父王自杀了，摩耶娜做了女王，现在想着投降，我也不好呆在城里。”
　　冒顿知他心性极高，若不是碍于亲情没有办法，又怎么容得自己的民族在他人脚下苟延馋喘。他轻轻地拍着摩罗诃的背安慰：“既是如此，你不如跟我一起走。那样的国家，又有什么可留恋……”
　　摩罗诃的手本来搭在冒顿背上，听了这话，下意识狠狠一抓。
　　冒顿被他抓得生疼，半晌，才听他道：“冒顿，即便我的国家伤痕累累，我依旧爱着它。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毁灭，即使是螳臂挡车，我也要尽最大的努力去保护它，就像你保护你的族民一样。”
　　是了，冒顿怎么能忘了。当年摩罗诃在他自己最艰难的时候，也不愿意背叛自己的国家，更何况是被汉军层层包围的现在。
　　“即使摩耶娜要投降，我这个主战派的皇子，也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谁知道投降之后，汉人又会在楼兰搞什么鬼把戏——他们可最爱这套了。”
　　“你说得不错……”冒顿喃喃地赞同。刚刚重逢的喜悦，又被这永久的离别冲淡了。
　　既然此生已再不能相见，至少要尽最大的努力不留下遗憾。
　　冒顿心里这样想着，又忍不住把当年问过的话拿出来再问一遍：“摩罗诃，这些年来，你当真……当真一点儿也没爱过我？”
　　摩罗诃别过头去，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冒顿看着他抗拒的样子，连声音都有些发抖：“我这些年对你的弥补，还不够吗？”
　　摩罗诃静静地站着，良久，才冷声道：“冒顿，你真是太天真了。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就此作罢，当以前的那些事情都没发生过？”
　　“冒顿，我告诉你，你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我永远都记得。我说过，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这一盆冷水泼下来，即使冒顿心里并不抱太大希望，也忍不住涌起深深的失落。这失落转化为一种怨恨，让他狠狠地瞪着摩罗诃的脸。他不明白，明明刚才还在他乖乖窝在他怀里的摩罗诃，此刻竟能说出如此残忍的话来。
　　他恨不得下一刻就伸出手去掐死摩罗诃，让他再也不能对着自己作出如此冰冷而疏远的表情来。然而他心里却不知道堵着什么，闷得胸口发疼。那张放在心口多年的脸依旧如此美丽，冒顿到底舍不得下手，只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
　　摩罗诃忽地便笑了，歪着头问：“冒顿，你后悔了吗？”
　　冒顿看着他，想一把把他拽进怀里，吻得他喘不过气来，却似乎连这想法都被摩罗诃看透了一般，不动声色地退开几寸。
　　冒顿苦笑，用疲惫的语气回答：“是的，我后悔了，你赢了。”
　　摩罗诃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却一下子没了。这本来或许是他多年的愿想，突然间达成，非但没有一丝惊喜，反而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仿佛突然间失去了目标，不知道接下去的路要怎么走，往事却一一浮现在眼前。
　　当年受辱的一幕幕，明明是痛苦到了极点。当时的自己狠得咬牙切齿，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记住所受的耻辱，将来十倍地讨回来，而现在，即使拼命地想要回忆，却竟然记不清了。
　　当时到底有多苦有多痛？他不知道。到底有多恨？他记不得了。
　　他甚至觉得难以理解，以前的自己，为何会那么狠。
　　当耻辱已经变得不是耻辱，怨恨的理由自然也站不住脚了。然后，那理由似乎也已不重要，只有初尝情欲的夜里流下的泪水，和着一股无根的恨意留存下来，逼着冒顿，逼着他自己。
　　摩罗诃忽然觉得倦了，又有些可笑。他站起身来，转过身去，低声道：“冒顿，你不明白，这不是输赢的问题……”
　　其实，不明白的又哪里只是冒顿，这问题，或许连摩罗诃自己都不曾真正明白过。
　　一直以来的坚持是为了什么，他又到底恨冒顿什么，其实在这流逝的岁月里，变得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他或许是为了自尊在撑着，又或许只是不敢面对罢了。
　　摩罗诃自诩是看透世事的聪明人，到底糊涂了一次。
　　“不是输赢的问题，那又是什么的问题？”冒顿自嘲地笑了笑，“你当年说要让我后悔一辈子，我现在果真后悔了……你赢了。”
　　冒顿颓唐的语气似乎触到了摩罗诃心里的一根弦，他明明不想说，却又忍不住开口：
　　“这一年为了将汉人赶出草原，你在战场上砍杀，沾的鲜血自不必说；我也从来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手上不知多少条人命。杀个人对你我来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但我这一生，永远不会忘记，你曾经在我面前，将那个要杀我的人劈成两半的样子。冒顿，你自己看不到，那时候你眼睛泛红，脸色狰狞，整个人跟发狂似的，那人的血溅了你满身，配上你那副表情，简直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摩罗诃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回忆那时的场景，“你那个样子明明吓人极了，可是，我却永远都忘不了……”
　　“冒顿，你说得不错。我这一生，便是不爱你，也再不能爱上别人。”
　　即便不是爱，但这八年来，冒顿早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长进他的血液里。他可以恨这个人，却不能拒绝他在自己心里占据着一席之地。
　　冒顿太霸道，根本不容别人忽视。摩罗诃以为自己毫不在意否则，但又怎么可能真的不在意？这是一个真正的王者，他懂得如何征服脚下的土地，土地上的所有臣民。

　　——说到朋友，我听说殿下入质匈奴时，也曾与左贤王结为挚友。
　　——你是说冒顿吗？
　　是啊，他也叫做‘冒顿’——一个所有汉人无法忘记的名字！
　　又有哪一个匈奴人，忘得了冒顿的传奇。但是，只有他才会……才会在自己八岁那年，把父亲取的名字弃而不用，改名冒顿。至今已二十多年了，现在，他就是冒顿，是匈奴人中的不世英雄，以前的名字，已经没有人再记得了。

　　如果真的毫不在意，又怎能对着那个汉朝的使臣，如此骄傲地说出冒顿的名字。骄傲得，仿佛他就是自己的一部分……
　　冒顿望着他，看见透明的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流下来，摩罗诃自己却像是走神了一般没有发觉。冒顿的心如同被撕裂一般地痛，忍不住伸手为摩罗诃擦拭眼泪。手刚碰到光洁的脸颊，摩罗诃便是一颤。
　　被冒顿这么一碰，他这才回过神来，惊觉脸上的湿润。他不知多久没哭过了，几乎忘记流泪是什么滋味。泪水划过嘴角，他尝到了淡淡的咸味。
　　冒顿的心仿佛被揉碎了，使劲将人搂进怀里，一边用手抹去他脸上的泪水，一边安慰：“你都赢了，还哭什么。反正你也不喜欢我，明天我就要走了，你也解脱了，再也不用看我这张……这张让你厌恶的脸……”他明明是要安慰人，说着说着，却连自己也伤心起来。这十年，他的精力全耗在了摩罗诃一人身上，爱也罢，恨也罢，再没有第二个人可以相提并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才开口道：“摩罗诃，我自问这两年来待你全心全意，再没什么可挑剔的。你既然恨我当年强了你，如今我还回来便是。今日一了百了，明日才好各自为了自己的族人便各奔东西，两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