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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小猫咪说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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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收祭这天,镇上的太鼓一直没有停。鼓声隔着两排屋传过来,闷闷的。
街上的人都往祭那边去,逆着走的只有他一个。出了镇,往港边的路越走越软。他的鞋踩下去半寸,提起来带上一块泥。
港口退潮了,中间那片滩涂露出来。堤上有两间塌了半边的盐仓,棚顶是干草。堤脚靠着一条渔船,斜在滩上。
栈桥从堤根往水里伸,伸到一半断了,断口那几根木桩泡在水里。阳太下到堤根,看见滩上有脚印。
脚印很密,从礁石那边延伸过来,一直到栈桥口。不是一条直线,中间乱过两三回。小的鞋印那几个踩得深,走得歪歪斜斜。
阳太蹲下去,看船底那圈水印。印子还是湿的,比现在的水面高出两指。船到这儿的时候,水还没退这么多。
礁石那边冒出人的轮廓,只出来一个大人。那是个高瘦男人,头发从鬓角往上白了半边。
两个人隔着几步站着。男人把右手抬起来摊开,食指侧面一块黑,洗不掉的那种黑。阳太也把自己的手摊开,朝他那边递了递。
男人把视线移到他脸上。阳太没有躲,那道从耳根到下巴的旧疤就摆在那儿。
“哪一房的。”
“三房。”
“听说三房没了。”
“三房最后一个,忠次。”
忠次没有把孩子带出来。盐仓塌了半边,塌下来的土堆成一条沟,半人深,够五个人趴进去。一头通着滩,另一头堵死在墙上。
他事先把孩子按进去,大的三个在外,小的两个塞到最里面。
他站起来,往沟里看了一眼。干草底下动了一下,就不动了。
“有个两岁多。”
“我背。”
忠次从怀里摸出一张符印,摊在栈桥的木板上,用指甲把四个角压平。纸上有字。
阳太也摸出一张,并排放上去。它们嵌套在一起
阳太把所有的收回来,塞进怀里。
“往北上?”
“下松有人守。”忠次说,“我从上游绕的,绕了三天。山里还剩几十个,走不动的。老的、病的、腿上没有好的。我把能走的先带出来了。”
“追你的几个?”
“暂时三个。一个带苦无,两个短刀。”
“多远。”
“一箭地。”
“他们要看我往哪儿走。”
阳太抬头看了下他们过来的方向。
“你托人往火之国带过信。”
“带过两回,没有收到回音。”
“这边还能收六个。”阳太说,“再多,床不够。”
礁石那边起了一阵鸟,一整片一起飞,从礁石后面往上扑,往北去了。
他顺着看过去。恍惚觉得礁石那边有东西在动,动的地方不止一处。
雾开始往上走。
海上本来就有雾,贴着水面,薄薄一层,走过去会把人的脚踝遮掉。这回不一样,雾从水里往上冒,冒得很快,前后不到十口气,栈桥近的这一段还看得见,远的那一段已经没了。
“雾隐之术。”
雾里响起低沉的声音,落在水上就散了。
四周什么都看不见,他闭上眼睛。泥被踩下去的声音,水被拨开的声音,以及非常轻的脚步声。
三个,偏左两个,偏右一个。
沟那边没有声音。
忠次先动。他把短刀从靴筒里抽出来,往盐仓那边跨了两步,横刀站在沟口外面。
右边那冒出一个人,他踩进了积水。
阳太往右边去,脚也踩进水里。
“雷遁·地走。”
那人脚底下亮起来,亮成一条线,顺着积水往堤根走,走得比人跑得快。
沟那边,干草底下钻出来一个个高的孩子,往积水这边跑。
“别动。”
孩子好像没有听见。两只手往前伸,跑得很快,跑得歪。
线走到孩子脚底下。瘦小的身体倒了,一只手还伸着,脸朝下,压在积水里。
泛着蓝光的线还在走,往阳太脚底下走。他膝盖以下都在水里。
阳太把一张符印从怀里抽出来,往水里按,按在线上。
符纸一进水就软了。线走到符上,断了,断在他前面三步。
水还是把痛麻的感觉带了过来。麻到他的膝盖位置。
他腿上没劲,蹲进水里,抓着木桩又站起来。
放雷的那个还在原地,手没有放下来。
阳太举着木桩,贴着腰平着送出去。
那人不躲,抬胳膊挡。木桩扎进小臂,扎穿了袖子,血顺着木头往下淌,淌到阳太手上。
他往回抽,抽了一下没抽动,退半步,从下往上再顶一次。
他又用力把木桩从那人的小臂里拔出来。那人退了两步,一只手捂住胳膊,站在原地只摇晃。
沟口那边,雾里有人撞了进来。
撞进来的那个,刀从上面往下劈。忠次侧身让开半步,让刀劈在沟口的土上,土扬起来,刀陷进去半寸。
他往前压,反手一刀砍在那人小臂上。
刀身上缠着一张符。砍中的地方,符纸压在袖口上。
那条胳膊像被坠了重物沉下去。那人低头看了一眼,另一只手把符纸撕下来,扔在滩上。
忠次第二刀劈在肩胛上。那人的刀脱了手,脱手的时候刃在他自己掌上划了一道。
他退出去,一只手吊着,往礁石那边跑。走出四五步,回头看了一眼沟,还是走了。
雾散得比来的时候快。
堤坝那头,一顶斗笠从雾里出来,压得很低。那人没有跑,一步一步走,走到离沟口七八步的地方站住。
忠次把刀横过来,挡在沟口。
斗笠人左手一扬。一枚苦无直取面门。忠次挥刀去格,两样东西撞在一起,苦无弹开,钉进堤上的木桩。
第二枚从下面进来,扎在他腿的外侧。
他往下沉了半寸,没倒,把刀收回胸前,还站在沟口。
斗笠人没有再上。他抬手从袖子里捻出一张纸,纸边上画着一圈红,往沟里扔。
纸落下去,落在干草上,落在两个孩子的头顶上。
阳太离沟六步,他把木桩一扔,扑过去。
同时,他撒出一大张符印盖过去,纸鼓起来的那一下是闷的,像有人隔着厚被子顶在他手心。他不知道封火印术能不能收住起爆符?只能试。
他两只手压上去,压在那个鼓包上。烫是从纸里面往外走的,先到掌心,再到手腕,最后钻进骨头。掌心的皮被粘住了,像撕一块粘牢的胶布,他一动,那片皮就跟着纸走,撕开一条。
纸的边上开始发黑,黑得很慢,能看见往里收。
他不敢松手。底下是干草,草底下是孩子。
斗笠人从他背后疾走过去。
沟里有个孩子叫了一声,很短。之后就安静了。
火要出来了。他抱着那个符印往栈桥那边挪,挪到断口翻过手,拍在桥板上。
火又从纸里漫出来。
倒出来的位置比他想的靠前半步。火头先擦过他的手背,再顺着桥板往堤上跑,跑到第三根木桩那儿,木桩先冒烟,然后响了一声,桥面塌下去一段。
断口那儿斜着一根木桩,一头在火里烧尖了。
火星落在盐仓的棚顶上,一下就着了。
火从手腕爬到袖口,袖子着了。他往滩上的泥里一滚,压灭了。
耳朵里嗡嗡地响,别的声音都被压在底下。
他爬起来。
斗笠人站在堤根,一只手扣着一个孩子的后颈。孩子两只脚悬着,脚尖在滩上划。
“这一个,活的,换金所给三万两。”斗笠人说,“死的给一半。”
阳太往那边走了一步。
斗笠人把苦无贴到孩子脖子上。
“你们接一批,名册上就多一批。涡之国的孩子,一个一个都挂着。”他看了一眼阳太,“你们能接几趟。”
阳太停住。他手背上的皮挂着,血往下滴,滴在滩上。
斗笠人露出轻蔑的微笑。
“我知道你们还有几个。”他说,“再跟我纠缠,来的人更多。”
他把孩子往上提了提。
“我带着他走不快。”他说,“你们拖得越久,他越保不住。”
沟口那边,忠次动了。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裤子上洇开一片,血顺着裤脚往下走,走到鞋上。
他把刀松开,让刀落在滩上。
“走。”他喊道,声音嘶哑。
斗笠人往礁石那边退,退的时候脸一直朝着这边。
阳太从断口边上抓起那根烧尖的木桩,往前冲。追了两步,又跪下去,就着跪的姿势把木桩掷出去。
木桩砸在那个人的背上,弹开,滚下堤坡。
那个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停。孩子在他胳膊底下晃了一下。
忠次在滩上坐下来。
他把裤腿撕开,发现伤口在外侧不深,血出得慢。他撕下一条衣角,绕上去,用牙咬住一头,另一只手拉紧打结。
“三个。”他说,“你现在带走。”
阳太转身去盐仓那里。
忠次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纸折过很多次,边都起毛了。
“往北绕。”他说,“这条路不能走了。”
他站起来,试了试腿,把刀插进腰里。
“我会跟着他。”他说完,然后一瘸一拐往礁石那边走。
阳太把沟里的往外拉。两个大的孩子自己能站,站不直。他把这两个往堤上推,让他们爬上堤。最小的那个从干草底下他抱起来,丢在背上趴着。
涡之国的孩子名单他有一份。纸很软,折痕上的字磨得快看不清了。一列列写着名字,密得挤在一起,中间有几处划掉了。
他把纸折回去,塞进衣服最里面那层。
滩上还有一张符,被踩进泥里,纸边卷着。
他摸了摸怀里。六张备用符印,用了两张。
盐仓还在烧。棚顶塌下去一半,火在草里走得很慢。
盐仓顶上响了一下。
一只橘猫从破洞里下来,四条腿落在木板上,没有声音。它脖子上系着一圈旧布,布角打着结。它走到他面前,坐下来舔左边的前爪,舔完换右边。
“承惠十文。”它说,“或者小鱼干。”
阳太用左手从怀里摸出一把铜板。手一直在抖,数了两遍才数清,放在木板上。
猫低头看了看,伸爪子把钱一只一只拨到肚子底下压住。拨完了,它把爪子又伸出来。
“不够。”
“十文。”
“雾大绕路,加两文。”猫说,“一条小鱼干也行。”
阳太没理它。
猫把下巴搁回前爪上,鼻尖动了动,往他右手那边偏了偏。
“你那个,不包一下?”
“先不用。”
“哦。”猫把头转回来,“那说好,沾了血别怪我。”
他撕下一条衣角,用那截墨在上面写:少一个。送人的那个跟过去了。
他把布条系在猫颈圈那个结上。左手系,系了两次才系上。
猫低头闻了闻布条,鼻尖又动了一下。
“记住了。”它说,“半路要是被人截住,我就把它吞下去,回头再吐给你。”
它转身跳上栏杆,往北看了一眼,走了。
走到坡上的时候,雾里飞出来一样东西,像谁弹了一下手指。
猫在半空翻了一下,落地歪了半步。跑出去两步它回头骂了一句,声音又细又长,听不出骂的是什么,然后就没影了。
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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