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尽天下》叶如暮

2、未央顾 一点朱砂 昭平六年，

　　昭平六年，泠水分璃。泠水畔，良洛境，贩儿卖女，璃者甚。街巷市坊，哭哀论价，不绝于耳。沦奴为婢，衣不蔽体。璃土之上，璃人轻贱，不若草芥。
　　——《六国济世》
　　昭平六年未央镇
　　“娘，娘，呜，我要娘。”四、五岁的孩童扭打着被人拖走。王婶倚着门掩面哭泣，尽管这个女娃是她捡来的，还是别过头不忍看孩子离去的背影。她的孩子太多已经养不活，与其狠心将她溺死在水缸，还不如卖了出去。王婶顺着门框滑下，沉重的双膝在地上砸出“咚”的声响，她双手合十朝天跪拜，愿她能找个好人家，千万不要被做成菜人就好啊。王婶面朝的那个方向通往未央城的人市，连年的战乱灾荒使这边境小城卖儿卖女已不罕见，竟形成了两国边境专门买卖人口的市集。
　　娄洛一袭黑衣，青巾束发，下意识地按紧腰间长剑，眉头轻皱。若非这座叫未央的小城是南下穆阳必经之处，他们又在逃亡之中，断不会带少主来这极尽污秽的场所。娄洛屏息凝气目光凌厉的划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必须时刻保持敏锐警惕。
　　数月前，帝册姚氏为后已成定局。王爷即将帅军北上勤王，交给我了他作为主上最后一个任务：“洛，务必在大军抵京前带出世子，万万不能留于京都为质。送至穆阳城下，自会有人接应。无论勤王之师成败，定要护少主周全！”王爷这声少主，他已明了，从此世子便是他唯一的主子。正如王爷所料，熙帝是要拿了少主，以此胁迫王爷就范。一路南下，路途艰险，兵戈暗杀不断，剑阁几十死士皆已损失殆尽。眼下自己势单力孤，穆阳城将至，关塞的守卫定和铁桶无异，更容不得丝毫马虎闪失。忆起王爷对自己恩情，心意已笃就算豁出他的性命，也定要护王爷这唯一的血脉周全。兀自思忖，看看身边的少年。淡青色锦缎上衫月白襦围，黑底绒面布靴，与一般富贵家少爷穿着无异。但这明眸皓齿，点朱薄唇，举手投足间天地黯然的不凡气质，纵使换上粗布衣衫也掩盖不住吧。
　　“这位大爷、这位少爷您看看，这小女娃，细皮嫩肉的，烹起来那味道不是吹的啊。”大汉络腮胡子，操着着混合洛国口音的生硬良语。左手使劲推搡着手中身形不足五岁脏兮兮的小女娃。突然，她一个踉跄撞在了疾步向前的娄景飒身上，他本能的闪躲让小女娃扑了个空重重的摔倒在混着泥沙的地上。娄洛面色一冷，抽身回避轻描淡写间用身体隔开了人贩子欲来拉扯粗砺的手，翩然护住身旁的少年。此时小女孩单手撑地爬了起来，没有哭闹，只是伸出脏脏的小手飞快地紧紧地抓住了少年的手。“梦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脆生生的缙华口音，少年和男子皆是一惊，娄洛霎时放缓了意欲推开小女孩的动作。女孩口中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梦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噙满泪水的大眼中没有哀求，只有紧紧握着的手透出了她的无助。仰起的小脸脏兮兮的，但那双清澈的眼睛，直直的注视着娄景飒似要刺穿他的心一般。
　　对视良久，娄景飒转眸看向大汉，轻声问道，“这孩子，你要卖来做甚？”并没有抽回女孩拉着的手。大汉一边搓手一边扯出一个难看猥琐至极的笑：“嘿嘿，瞧您说的，这么小又卖不去窑子宦家，自然是做菜人了。不过，您别看这璃娃现在脏兮兮的，回去洗洗，保准细皮嫩肉的。无论您是上锅蒸，还是下水煮……”娄洛轻轻闭了闭眼，他最不愿看到的还是发生了，不知道从小养尊处优的少主该如何面对这战乱背后人性最可怕的丑恶。
　　“大胆！”娄景飒大喝出声，打断了大汉的滔滔不绝自说自话。“你可听到，她说的是良语，怎会是璃娃？这孩子是你拐来的我天朝百姓之女吧？洛，按天朝例律拐带我大良妇孺，又残忍意欲烹之，该当何罪？”少年颔首示意娄洛做答，洛弯了弯身朗声道：“按律当行车裂之刑，连坐乡里。”大汉明显的瑟缩了一下，“噗嗵”一声跪倒在少年身前，浑身颤抖竟忘了身处良国竟用洛语申辩着：“大，大人，饶命饶命啊！小人，小人，在村口捡到这女娃，看她孤苦本来是想好好抚养她。可谁，谁成想糟了百年难得一遇的灾，加上战乱刚平，小人全家上至老母下至婴孩无粮糊口阿！我，我实在也是没有办法，不然谁愿意做这缺德之事呐。大人，少爷，开恩阿！开恩阿！”大汉不断的磕着头，直至额角已经出血。
　　“好了，你开个价吧。”娄景飒不耐的甩了甩衣袖。
　　大汉瑟缩的伸出一个手指，抬头瞄了少年一眼，复又垂下眼帘。“一千两？”大汉又是一阵心惊，自己只是想要一千贯钱，怎敢开这样的天价。不过看这少年不好相与得很，还是别说话，他愿多给又何不收下。大汉打定主意，便垂首跪着，大气也不敢出的等着少年还价。谁知少年飞快的扯下腰间的玉带钩，丢到大汉跟前。“我没有那么多银钱，不过，这东西别说白银千两，就算千金也换得。”便拽着小女孩大步离开，娄洛意欲跟上，却被大汉叫住：“这位大爷，这个东西本那女娃身上的东西，既然您买下了她也一并给了您吧。”随手抓过大汉手中的物件，这伏天烈日掌心竟传来一阵清凉。抬手一看，竟是一个通体透着五彩的琉璃为坠儿的吊饰，那琉璃温润剔透，吊绳也甚是精美绳结繁复颜色繁多并长短可收。先是不凡的诗句，再是至宝般的随身之物，看来这女孩的身世定然不凡呐。
　　是夜，娄洛、娄景飒带着小女孩进了一家临近城门的客栈落脚。一路问话得知，这女孩名叫木兰，年芳四岁。她对身世父母一概没有什么记忆，良语更是只有那句诗说得最为清晰，其它的皆是一片含糊。这不禁让主仆二人犯了难，现在身处险境，这逃亡的路上怎么能带上个小女孩。可又不知道她家在何处，这偏僻小城，若胡乱托付于他人难保她再落入人贩手中。
　　望着景飒沉思的侧影，娄洛双手呈上那琉璃吊坠给娄景飒过目，那琉璃在微弱的灯光下流光溢彩似是凝了一室的所有光源。“这是那人贩给属下的，说是木兰的随身之物，可以此做依凭方便找回家人，看来他也是有所悔悟了。”娄洛垂首站在娄景飒身侧，景飒把玩着八仙桌上的旧茶杯冷然嗤笑道：“哼，他怎会知道悔改，是看这物件不凡，估计也是典当不了。怕典当了被官府找上惹了官司得不偿失，干脆顺水推舟给了咱们。不然这至宝般的东西还能在？怕是早换了银钱吧。这样想来这人贩也不是他故事编纂那般，应是个惯犯。”娄洛不禁一惊，自己扯出这个慌，本是怕少主不谙世事黑暗污浊，眼见封邑百姓如此受此打击心灰意冷。谁成想这年庚不及十字，从出世便养尊处优的少主却有这番缜密的心思。
　　此时，门外传来小二的拍门声：“客官，小小姐已经梳洗好了给您送过来了。”娄洛开了门，一个鹅黄身影嗖的窜入门中，熟练的爬到了景飒膝上张开双臂搂上他的脖子：“哥哥，抱抱。”景飒抬手制止了娄洛欲加阻拦的动作和话语，轻轻道：“不要那么凶，会吓到她的。”
　　轻轻拉开这软软的钳制，抻抻那路上为她新买的鹅黄对襟小褂，还算合身，景飒细细打量起木兰。淡淡的眉毛，眉间有一点朱砂，不大不小恰好点于眉心，让她滴溜溜转着的大眼睛更显脱俗，小巧的有些塌的鼻子，漂亮的小嘴在小脸上漾出两个深深的梨涡。许是吃过饭有了力气，木兰异常的好动，原来苍白的小脸也因为吃饱的缘故有了一丝血色。他轻抚了下木兰的脸颊说：“木兰，想不想回家？”木兰水盈盈的眼睁得大大的，用夹生的良语奶声奶气的小声问道，“家？哥哥不是家么？”，目光中满是不解。
　　一瞬间，娄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少主眸子里竟闪过一丝水光动容的看着女孩。半响，景飒紧了紧环着木兰的手，抬头看向娄洛：“洛，我们带上她好不好？”一路上，这是他头一遭看到少主露出属于他年龄孩子该有的神情。目光中的疑惑，语气中的恳切，神情温柔。这不禁让他想起，20年前王爷在一群小乞丐的殴打中救下奄奄一息的他，并伸手问他：“你可愿意与我走。” 神情温暖，眉眼极其相似。正在娄洛陷入回忆之时，景飒已作了决定：“我意已决，明日带木兰启程。”果断的决定，就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一般。
　　“属下遵命。天色不早了，请少主您安置。”娄洛接过木兰，慢慢的退出门外。
　　窗外蝉鸣声声，树叶沙沙，月光流泻下来，柔柔的透过窗棂在床前落下美好的斑驳。景飒在床上翻来覆去不能入眠，“家？哥哥不是家么？”软软的腔调在耳畔反反复复回响着。不知怎的，隐约间听到门外传来细细的抽泣声，然后是洛的声音：“你们这是做甚？”
　　“这位爷，实在对不住，您家小小姐怎么也不肯入睡，一直哭闹要找您家少爷。我们怕把小小姐哭坏了就不好了，您看。”小二的声音带着困意有些沙哑。
　　穿靴下床，踱至门口，抽泣的声音更清晰了几分还夹杂着含混的“要”“哥哥”的音节。不知怎的心就揪了起来，这种感觉很怪，从来没有的酸涩堵住胸口。“让她进来吧。”话就这样脱口而出未经思量。洛开了门，他还是一如从前守在门旁。“可，少爷，您安置不是一概不许人打扰的。”“洛，出门在外哪还那么多规矩，你也进来吧。木兰，来，哥哥抱。”小二和他身旁的老妇如获大赦般的作揖福身，想来小二身边的老妇就是给木兰洗澡换衣的婆子。
　　洛将门轻轻掩上，上拴。“少主……”景飒蹲下身为木兰拭去面颊上的泪水，他似读出了洛的欲言又止般道：“罢了，你站在门口总是让人生疑的，今晚就委屈你在这坐之塌上安寝了。”洛忙低头俯身：“属下惶恐。”抬起头时，少主笨拙的抱起由抽泣渐渐转为安静的木兰，轻轻的放在自己床上，脱掉两人的鞋侧身躺在外侧。景飒似安慰似提醒的拍着木兰，轻声说：“兰儿，乖阿，安安静静的睡觉，有哥哥在。”尽管动作僵硬笨拙，但那份浓浓的关心和守护之意，随着景飒护住塌内木兰的姿势在这寂静的夏夜中翻涌着，随风弥散开来。
　　次日，晨光熹微，百鸟报晓，洛起身看向床榻上一大一小的身影，不禁轻叹出声。这情景是多么的熟悉，想要护少主周全也许不仅仅是责任和恩情，还有……
　　景飒醒来时，日已上了三竿，没想到自己睡得竟是这样的沉。奔波数十日，这一觉是他睡得最安心踏实的。看看身旁小小的身影，一个手指放在口中吮着，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了他的纨衣生怕他跑掉似的。不知是怎样甜美的梦竟让她的小嘴一直扬着，甚至发出了轻浅的咯咯声。

作者有话说

　　男女主，相遇~！
故事慢慢讲，亲们不要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