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意已决 生死无话 昭平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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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熹十年，缙华城。
秋风卷着一丝丝寒意在街前巷陌蔓延着。三更打过了许久，这条白日里穿流不息的商业街此时宁谧异常 ，全然找不出半分繁华之象。街巷的尽头便是缙华城的主城门——玄华门，它见证了自太祖武皇开国以来最大的一场叛乱，一场皇天贵胄手足相残的历史大戏。而此时只有两个醉醺醺的守卫，歪在外城门边，有一句没一句的拉着话。说着说着，两个人也许是喝醉的缘故，竟聊起了十年前的三国之乱，或者我们应该称为“梦璃之乱” 。
“我还记着那日，烽火那个烧得阿，连太阳都看不清。只能凭着光亮感觉，快到日落时分了。整个楼兴成已经跟破瓦罐似的，被炮火打得像筛子一样，可没有一个士兵投降。整个璃国真的是战到最后的一兵一卒。听说常庆之战，璃国主帅君城逸更是至死都坐在战马上，直到马跑出去老远才直挺挺的倒下。尸体堆得高高的都快没过了楼兴城楼，那叫一个惨啊，整个空气里都漫着血腥味，闻得我那直恶心。洛国和咱国的将士的吼声让大地都跟着抖阿抖的，漫天的火光下圣上银甲绛马，宛如天人。”守城黄军副是个老兵了，许是因为资格久又参加过楼兴之围，这才让本没有什么才能的他终于混上了这个守城军副。他最大的嗜好就是喝酒，一喝醉了就爱给新来的兵讲他唯一参加的大战“楼兴之围”的“天人天景”。
今天当值的是刚来半月的汪贵，他也喝了不少，歪坐在城门边静静的听着黄军副说话。
“漫天的火光里，城墙突然出现一个青色的身影，迎风伫立，看不清模样。但不知道怎的，我就知道这一定是个仙女般的人物，当时阿整个军队都静下来没有一点儿声响。吾皇的调度旗来回的打着，大军奉命停了下来。吾皇只带侍卫一人，就这么策马入了那已经不堪一击的城门。大概三刻的功夫，城门大开，那青色身影在城楼上向吾皇跪拜，听说那就是现在的姚后阿。真是后悔当初怎么没能排到更前的位子，吾皇这位皇后可谓真是倾国又倾城喔。”慢慢的传来了汪贵的鼾声，也不知道黄军副的故事他听进了多少，还是只字未入耳。
随着晨光熹微，鸟儿清脆的叫起早来，城门开了条缝。来换班的军士们踢了踢汪贵示意该换班了，他扶起黄军副歪歪扭扭的向城内走去。他们都没有发现有个人整晚都躲在角落静静听着他们的话，并且时不时地在唇边漾起一丝嘲讽的笑。闪身随他们入城，她青色衣衫，娉婷背影，袅袅的消失在了缙华城初秋清晨的寒雾中。汪贵揉揉眼睛，似乎是幻觉吧，因为再也没有一个人影在目光所及之处。
昨夜，她终于亲耳从那个自称是她表哥的男子口中得知了那些关于“梦璃之乱”的辛秘，以及那守城官兵所没有提及的城楼上的所有细节。当然也包括那首倾覆璃国的《长牵念》。
日暮时分，姚氏站在楼兴城楼之上，目及之处都是黑云压境的铁骑，他还一如从前，立马于万马千军之前。银盔绛马，身影挺拔，姚氏眯起了眼望着他。不，应该是透过那个模糊的身影追寻那个她侍候了十年爱了十年的男子，是他是他，他策马而来朝着自己的方向。这个场景曾经盼了多久，而今只是恨一场，一切都已经太迟。
现下站在她面前的是大良的新帝，两两相对纵有千言万语触手可及，只能相对无言遥似天涯。
“不知我是该叫您良王呢？还是少主呢？”姚氏终是开口了，她冷冷的看着眼前的他。美目微转，眸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锐利而冷清。
“我亦不知道是该叫你璃皇妃，还是娄、梦。”他定定的看着眼前的人儿，目光中除了疑惑还溢满了太多的东西，繁杂中包含着那应该称之温柔的东西。
他用的是我，是我，竟然是我。“良王这句我，妾当不起。若是少主，这声我，奴就更不敢当，也万万不能当。”说着说着姚氏不禁笑了起来，从微笑到大笑，最终笑得泪流满面浑身颤抖。“哈哈哈哈哈！不知君可曾忘，送我上花轿时我赠君的那首《离恨天》？不知君可曾忘，我苦苦的哀求我绝望的丧子之痛？不知君可曾忘，那些日日夜夜口口声声的可笑至极的定不负卿？”姚氏笑着一步一步走向娄澄熙，她走的很慢，她要好好看清他，看清他脸上所有的表情，无论愧疚抑或是不屑。直到她掠过他，走向城楼边沿，看着璃国将士那堆积如山的尸骸，尸横遍野触目惊心。
“梦儿，你看看脚下，这铁骑也好，这烽烟也罢，都是我为了实现曾经对你的承诺。夺卿之人，我必诛之！辱卿之人，我必杀之！天下之大，唯吾归处，才是尔乡！”娄澄熙狠狠的拉过姚氏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她静静的伫立着，保持着脊背僵直的弧度，“是啊，死了，死了，都死了，死得好，死得好……”喃喃重复着，芊芊玉手颤抖着捂住口鼻，阻挡着那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终于抑制不住的发出大声的呜咽。
“娄梦，你不要忘记，你是我的女侍，是我的，我，的！”姚氏被娄澄熙这位大良年轻的帝王紧紧地拥着，他清晰地听到大滴的冰凉落在他的战甲之上发出“叭叭”的声响。
“我这身份怎能忘，‘入籍之日，不可婚嫁，不可育子，不可入谍。为主生，为主死，皆无憾，终无悔。青天为誓，吾命为盟。’奴婢明白，明白得很啊。”那苍白的淡青色身影明显的摇晃了一下，这让他拥住她的手更加紧了力道，生怕她就这样悠的一下消失在茫茫人间，再一次让他心如刀割。
望着眼前茫茫血海，如修罗场的城楼下。良久她吟起了那首，和“梦璃之乱”一并流传后世的《长牵念》 ：
“一江春水已东流，长牵念兮难从头，故国已非今可比，风雨摇山河国破。满桠灼华缤纷褪，长牵念兮无所托，小楼烟雨皆已逝，尘埃落青灯古佛。倾城梦璃血海罪，长牵念兮堕修罗，劝君念奴当年意，莫相见瀚海烟波。”她轻轻转身，凝望着娄澄熙，那她曾经爱极了的眉眼。“澄熙，放过我吧。我已答应城昱，红颜白骨，天上人间我都随他。这都是我欠他的，终是要还。”她的声音轻轻的似叹息般溢出朱唇，坚定而清晰。熙帝眼中闪过一丝阴弩，他慢慢将唇府至孟姚耳边淡淡的吐出了两个字，姚氏的脚下一个踉跄，猛然推开了他，一字一句利如刀锋。“你可知道，这样我会恨你，而且绝不原谅。”
娄澄熙退开两步，转身拂袖，良久，吐出四个字，“朕意已决。”
这一声“朕”彻底打碎了她所有的希望，她定定的站着，目光空洞泪盈满眶。
风扬起她的发，衣襟随风舞着，仰起脸迎着那漫天的飞霞，彤云卷着落日是那般的美好温暖。唯有她的心，如同落入千年冰窟般，本以为七年已流尽的泪，在脸上肆意展开，如雨滂沱。若有罪，那么她来背，因为她是让这些年轻生命和这整个王国的陨落的这不详之人啊。生生世世永堕修罗，只为赎这一世滔天罪孽。
“愿君守诺！传哀家之令，开城门！”青色衣袖一甩，城门开，璃国破。跪拜的身影是那般优雅，浑然天成对于王者的匍匐：“臣妾，叩见吾皇万岁万万万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意已决 生死无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