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凤记》匿隐

4、有意为之，谁之过

　　测试结束之后，又回到了平常的日子。
　　一月有余，计师又叫我们去见第二位老师，琴文。
　　琴文是天下琴棋书画最出色的人，与江湖一琴师佚共称“双艺。”
　　琴文是一个宁静的美貌女子。遇见她时，也是在竹溪亭。不过，不是被命令过来的，而是被她悠扬的琴声所吸引。她端坐着，这世界就安静了下来，连风都轻轻的，浅浅的。
　　“浮落?”纤细的手指抚上了琴弦，华丽的眸子定定地望着我。
　　“琴师。”我应了声，心底却充满疑惑。
　　“叫琴姨吧！”她笑了笑，却看不到她眸里的世界。只见她招了招手，“都过来吧！”
　　“清葵？花撩国？”她歪着头，懒散的模样更添了几分魅惑，“清葵的箫声很美。”
　　“琴姨夸奖了。”清葵腼腆地笑。
　　“你们当叫我琴师！”琴文突然冷下了眸子，环望了四周。无形的压力在眼里弥漫，最后又停留在清葵身上。
　　“是，琴师。”清葵苍白着脸，颤颤地点头。
　　“那么，奏一曲吧！”说话间，她又变成了那个云淡风轻的女子。歪着身子，半躺着，一只手还在琴上挑拨。
　　“是——”
　　“等一下。”掠颖拉了拉清葵的衣袖，声声道，“掠颖自小就与清葵以琴和鸣，希望琴师能允许。”掠颖的脸红红的，手心紧紧地握着，直到琴文点头，她才轻轻地喘出气来。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导火线，我不知道琴文是有心还是无意，我更不知道她身后还有什么目的。我只知道，从那之后，她们再没叫过我名字，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真真正正的成为了孤家寡人。命运是个什么东西，我决定不了我的命，似乎也决定不了我的运。
　　在刚开始，我以为是大家对于琴文的特殊照顾而渐渐疏离。可是，除了初次见面的琴姨对我的亲密之外，之后，都是一视同仁的态度。唯一不同的，也只是大家对她的叫法罢了。
　　我想，是不是就是这个原因导致的呢？
　　我渴望大家在一起，虽然，我不一定是当中的主角。但是那种温热的感觉却是让身心都舒爽的。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觉得自己其实也可以很快乐的微笑。虽然，我常常是不说话的，但是那种身在其中的感觉，是透明不了的。
　　我以为，改了对琴姨的称呼，可以改善大家之间的关系。
　　原来，一直是我的单方面的天真。
　　我问为什么，紫琪笑了笑，甜美的说，“只是一种纯粹罢了！”
　　“啊，对了，我本来就不喜欢你！”娇瑛翻了翻眼，转过身，不再理我。
　　“你太孤僻！”嫣然说了这句话就再没了声音。
　　“我们是故意这样对你的。”环豫笑着，声音尖锐的可怕。
　　“是吗？”我诧异自己的冷漠，望向了掠颖，既然每个人都对我有看法，那么掠颖你呢？
　　只是，她就一直愧疚的看着我，不说话，一动不动。而清葵立马挡住了我对掠颖的视线，“你吓到她了！”
　　“哦？”原来我是那么恐怖的啊。那么，要不要更恐怖呢？
　　只是一种纯粹，只是一种孤僻，就要把我给打下吗？
　　我已经淡忘了那种感觉，究竟是撕心裂肺的痛，还是刻骨铭心的绝望。但我记得，那时，还有一种强烈的快感，充盈了身子。
　　战斗已经开始，是想先把我给排除吗？
　　我又怎能让你们称心如愿！
　　那之后，我常常想，一个人也不错。干什么都可以不顾及他人，可以不为讨别人的欢心而苦思冥想。但看到清葵和掠颖连体一般的亲密，游走在紫琪，环豫，嫣然之间巧言欢笑的娇瑛，静静的看着。站在一个人寂寥的角落，看着她们对我的猜忌，竟有嘲笑游走在唇角。可是看不到，她们看不到。
　　有那么一时间，我就如同阳光下的阴影，荒芜而凉透。她们在斑驳的阳光中嬉戏，就像民间的小孩，互相的捉弄。每当那时，我都试图找些东西填满心底的空洞。
　　两年的时间，弹指飞过。
　　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变得琴技高超，似乎，还超过了掠颖。
　　从计师那回去的时候，我又被落到了后面。
　　“浮落。”
　　我愣了愣，似乎在回味这个饱含深意的名字。复摇头，嘲笑自己又在做梦。
　　“浮落！”
　　这一声，把我唤回现实。
　　“掠颖？”我盯着手足无措的她，莫名其妙。
　　“能跟你谈谈吗？”
　　她说她很伤心。
　　说她不甘心。
　　她三岁习琴，可还是不如只学了两年的我。
　　说她不论怎么努力，却很难像其他人那样得到夸奖。并且迷茫着，很担心自己。
　　说她的过往，是如何的风光。而现在，又是彷徨。
　　我望着她，虽然不明白她是为何找我谈心事。因为以往，我的眼神一扫到她，她就会调转视线不看我。而且，像这样的事情，大多不都是跟清葵说吗?
　　还是因为，我是当事人之一？
　　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给我的印象是最好的。即使如今，她在我心中的形象是最好的。所以，我也第一次开了心扉，跟她说了我的曾经，跟她说我是多么努力。
　　可惜，敞开了心胸又怎样？唤不回什么，推心置腹的结果是又一轮的冷漠。
　　我在雨中大笑，望着自己长了老茧的手，似乎要笑尽一生的笑容。
　　水珠滑落在唇角，炽热的，咸咸的，沉沉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
　　我发誓，绝不轻易流泪，决不！

　　11岁的时候，要回国了。第一次回国。
　　七国的侍卫都在殿外候着。一边，还立着一群华服男子，一边，立着我们。
　　我们，是要跟同国的炎皇候选人一同回去。
　　与我同行的，是一个笑的温文尔雅的人。
　　他说，他叫拟尘。
　　当我们出了风斗的宫门，望着零星的队伍时。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只是拉上了我的手，轻轻地说，“走吧！”
　　那一刻，一股久违的缠绵的温暖席卷全身。第一次，我没有为别人的碰触而皱眉，竟如同1岁的小儿痴痴地笑！
　　辗转了一月有余，到达水魂国。看着龙飞凤舞的大字，熙攘的人群，心有灵犀地对望，就此分离。
　　他只知我是个被遗忘的公主。
　　我只知他是个宰相府的公子。
　　我们似乎推心置腹，又心存芥蒂。
　　当夜。水魂国举行了国宴。宴上，看到了一直都未出现的映月。
　　三年的时间，她长得更动人了。浅黄的流苏，纯白的披肩，鹅黄色的褶裙子，明明是亲和的打扮，眼底的疏离却沉沉的压过了她的柔和。皇帝和皇后似乎也老了。尽管他们才三十来岁，给人的感觉却是心力交瘁。
　　“映月敬姐姐一杯，姐姐一路辛苦了。”明明她是站在那里微笑着，为什么会有一种忧伤徘徊在心头？
　　我没有应话，对着她，将酒杯一干为尽。我又能说什么话呢？纵然皇帝皇后刻意的怠慢，纵然他们对你百般宠爱，能去凤都的却是我，也只能是我！
　　从落夜殿出去时是第二天。宿醉醒来，脸依然是红红的，浑身乏力。
　　空荡荡的殿宇静静的，一时间，竟想到那个生活了七年的冷宫看看。
　　轻轻地推开门，圆圆的锁链敲击着门，发出沉沉的声音。
　　花园已经荒废，杂草丛生，萧条的风景伴着冷瑟的风和鸣。
　　一絮絮纯白的花朵儿飘了起来，飞飞扬扬。伸出手，张开掌心的时候，就有毛茸茸的一团停驻在上面。蒲公英是唯一生存的花，虽然渺小，虽然居无定所，四处漂泊。它却能坚强的生存，扎根泥土。
　　不知不觉，笑了起来。畅快淋漓的笑，舒服简单的笑容，有多久没有出现了？喜悦一股脑的在心底冒泡，直到听到一声颤巍巍的呼唤，“浮落。”
　　淡淡的，夹杂着不可相信的呼唤，多么熟悉。
　　“奶娘……”缓缓的回身，给她一个最灿烂的微笑。
　　“浮落，我的小浮落……”她一步一步地走近，走近再走近。伸出双臂，明明那么近，一伸手就能抓到我，却见她缓缓地放手，只静静地望着我。
　　良久，我们就这样伫立着，深深地望着对方。
　　“奶娘，浮落回来了。浮落回来了，奶娘。”我向前一步紧紧地抱住她。她开始颤颤巍巍地拥上我，下巴抵着我的发丝，叹了一声，“孩子，辛苦了。”
　　那一刹那，鼻子有些酸涩。但我明白，那不仅仅是一丝不可琢磨的幸福，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心凉。
　　谁都注意到对方的疏离，谁都忽视着一堵坚硬的透明的墙，夹杂在我们之间。
　　我们那么近，那么远。
　　“浮落长大了。”奶娘似是叹息，垂下了眼帘。
　　“不能总是依靠奶娘啊！”我笑着，掩着眼底的晦涩。
　　“是啊。”空气忽然停顿，冷却了热情。
　　场景突然转换。
　　那时个温馨的院子。虽然没有鸟语花香四溢，却也有淡淡柔和点点滴滴。一边阳光正撒的欢快，藤蔓缠绕的秋千上，小女孩弯着双眼，笑声不断。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女孩立马跳下了秋千，疾步走了去。
　　“奶娘！”她嗲嗲地叫着，声音如同糖果般甜蜜。
　　“奶娘——”见奶娘不理睬她，复拉起了女子的裙摆，一摇一扬的，漂亮极了。
　　“怎么办呢？”女子哧的笑了，“小浮落怎么成了赖皮了？”说着，将放在背后的手摊开，“选一个！”
　　“可不可以两个都选？”女孩皱了皱眉头。一边是她喜欢的糕点，一边是奶娘最喜欢的。如果选了自己喜欢的，那么奶娘就吃不了她喜欢的，如果选了奶娘喜欢的，自己又不喜欢，很难呢？
　　“那可不可以两个都选一半？”女孩乐乐地望着奶娘，神采奕奕的双瞳灿烂如星辰。虽然奶娘说不能贪心，可是各一半的话，不是也可以吗？可是，“还是算了，可不可以把明年的也吃了？”这样，虽然明年是吃不到了，可是可以和奶娘吃到自己喜欢的东西饱饱的，那不是更好？
　　“这样也可以？”奶娘歪着头，皱着眉，一脸苦恼，“小赖皮就那么想长大吗？”
　　“对啊，长大了多好！”女孩想也没想就应了声。
　　“为什么？”
　　“长大了就可以不用依靠奶娘啊。”女孩撩起奶娘的发丝，拥着她，头靠头，“奶娘很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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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娘。”不由自主，轻轻地唤着。模糊的双眼看不清她的神色，还来不及问话，眼前一黑，竟晕了过去。
　　我还未来得及问，奶娘，你现在还累吗？
　　如果浮落这样问你，你会不会再说乖，再一次颤抖了臂膀？
　　“小小姐醒了吗？”模糊中，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一桌一椅一杯茶。朴素的白纱在床缘飞起落下。床的尽头，是一个开了的小窗。
　　我，这是在哪里？
　　忽地，门被推开了，我立马闭上眼。
　　温热的气息缓缓地扑在了脸上，瘙痒了眉头。要发作的时候，就听到女子的笑声，“还要装睡吗？”
　　“月。”望着她不变的容颜，说不激动是骗人的。但愤恨占了居多。
　　很想问为什么把我带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为什么要点了我的穴道。她的真正身份是什么，奶娘究竟是谁。因我的身世而牵扯出来的，到底还有什么？
　　“小小姐先吃些东西吧！”沏了一壶茶，月托着我先喝了一杯。又拿了些糕点，端着放在了床的一边。看着那绿中点红的点心，我不由问：“奶娘呢？”
　　“小小姐那么想知道吗？”月轻皱了眉头，欲言又止地望着我。
　　“为什么？”抿着嘴，我不甘心。
　　“小小姐想问什么？”月笑的更开了，径直坐我的旁边。“月可是知无不言的哦！”
　　面对面的近距离，我似乎感觉到她的狡黠和诡异，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依然不清楚。
　　“月能全告诉我吗？”我也跟着笑了，竟看到月平静无波的瞳里有光彩一闪而过。
　　笑着面对别人，无论对方是敌是友，千万不要让别人知晓了你的心思。
　　月，这是你教我的，我学的对吗？

　　再回到宫里时，只看到静儿一个人坐在门前睡觉。摇醒了她，见她大惊小怪地叫了声。
　　“公主是去哪儿了？宫里人都很着急呢！”静儿睁着圆目，渴望地望着我。立在一边，看我坐在桌边，含了一口茶。
　　“是吗？”我淡淡地笑了，转头，“那究竟是谁着急呢？”
　　见她晃了晃神，又上前一步，“昨日皇后娘娘来了宫中，奴婢谎称公主因酒还没醒，就回了去。然后映月公主带着醒酒汤见公主，奴婢不敢隐瞒。”她顿了顿，小心地望了我一眼，又跪了下去。
　　“你又有什么不敢隐瞒？”我冷笑，静儿是映月的侍女。映月带着她到我殿里，说担心没人知道我的喜好，她一切都交待了静儿，让她来服侍我放心。我想着映月的目的，如此明目张胆不是她的作为，而且静儿也是一个捉摸不透的婢女。朝她笑时眼底清澈，手舞足蹈的毫无规矩，一副天真的模样。可做起事来却一点也不含糊，连骗皇后的事都做出来了。这会儿，又一脸担惊受怕，比以前服侍我的清依要深沉的多了。对了，清依，怎么不见这个丫头来？
　　“起来。”我望了静儿一眼，“你知道清依吗？”
　　“清依？”她迷惑了一阵，脱口道，“公主，清依是谁？”又似乎感到自己不识规矩，忙捂住嘴，两只眼圆溜溜地转。
　　“静儿进宫几年了？”清依都不知道的话，进宫也没多久呢。虽说清依只是一介宫女，好歹也是公主的侍女，欺主的名声可是在外呢！
　　“青儿三年前进的宫。”她答道。
　　三年前，可是我去凤都的那一年。那一年，可真是精彩的一年呢！
　　可惜我只执着于三年的数字上，一直都没注意到她眼底的苦涩。如果我注意到了，是否很多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