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走》南追朗月

1、行走的代价

　　我会突然惊恐我竟然沉溺于这样安逸的生活了。行走在晨光无法穿透的轻薄雾气里，才能让我觉得这里是我熟悉的电视剧《似水年华》里的乌镇。安详让人觉得原始。每当看到衣着光鲜的年轻人手持特仑苏神色漠然地行走在石板路上时，我都不禁要笑自己为何想选择送牛奶这个职业。迷恋那依旧的深深院落，甚至迷恋那挂在门上用强劲有力的毛笔写着“住宅，勿扰”的牌子。可是古老还是那么轻易就被打扰了，因为我们无法在地图上为乌镇挂上“勿扰”的牌子。
　　骑着凤凰牌黑色28大梁自行车晃悠在沾满露水的青石板上时，想象着那些自幼生长在乌镇这个静僻和纯洁的地方的老人们脸上淳朴的笑容，我就很满足。
　　喧闹、叫卖、游人在雾气变淡的时候，充斥了乌镇。于是我匆忙离开，这些让我烦躁的种种来自乌镇以外，永远的格格不入。其实我也是，不是吗？我苦笑，回到自己租在繁华之地一个隐秘的小屋里，幽暗潮湿，在秋季有丝丝冷意了。我已经在这里蜗居三个月了，当初来这里的目的单纯得令现在的我觉得不可思议。唯有上路让我安心。我是个迷恋在路上的男人，是的。
　　“砰砰砰”一阵敲门声。我嘀咕了一句：“肯定是这丫头”边懒洋洋地去开了门。“陈漠，我们今天去哪儿写生呀？”小女孩儿一屁股坐在床上，一边拍着床一边在席梦思垫儿上颠着问我。清脆又孩子气的声音让这个屋子稍稍多了些生气。“小丫头片子，你怎么总是这么精神？我刚回来总得让我歇会吧！”我懒散地靠着衣柜眼瞅着窗外清晰的繁华。“不许再叫我小丫头！我都19了，叫我苏越或者小越都行！”她有点儿不满地抱怨。怎么能让我不把她当成孩子，那笑容和清脆的嗓音让人怜悯和疼爱，像没有被世人打扰的乌镇。“ 随便走走，觉得哪儿好就在哪儿画。”我随手抓起一件外套，一把搂起散在桌上的铅笔，小越拿起我的速写本笑盈盈地蹦着就出门了。
　　街上人来人往，俨然一个发展中的城市，在行色匆匆的人们的眼神中我只看到了忙碌和空虚，它们并存。反倒是卖姑嫂饼和臭豆腐的推着车的小贩以一贯乐呵呵的表情招揽着生意。我买了姑嫂饼递给小越，然后坐在马路边上开始画这些行走着但面无表情的人们以及那个停在那里但目光温和的小贩。小越安静地坐在我旁边吃着饼若有所思地样子很可爱。像我第一次见她。
　　从小生活在乌镇的姑娘，迷恋繁华，迷恋都市，却高中毕业在上海居住了一年之后又回到了小小的乌镇。我总是问她为何不留在上海，毕竟有姑姑在那里，比起独自闯荡，风浪少得多。每次问到这个，她天真又轻盈的神色会突然黯淡。她说，寄人篱下让她觉得低人一等，可面对那个深不可测的城市，始终不敢独自踏入。我明白她矛盾内心的痛苦于是之后再未提起，而她自此再也没有落寞的神情，依然是个小姑娘，仿佛永远的不谙世事，像极了晨曦中的乌镇。
　　我是个行走的人，一路走来，遇到过很多奇闻异事，他们每个人都有一段段叹为观止的经历。他们其中有些善良又坚强的女子。小越却不同，没有经历过什么挫折，干净得像杯水。连我们的相遇都是那么平常和普通。两个月前，我坐在乌镇逢源桥头上边画画边沉思，清晨游人和导游还睡着，乌镇怀揣着她特有的宁静，这是一段我独自享受乌镇的时段，这样的独享在看到晨跑的小越之后就彻底结束了。她似乎对我并不专业的画十分感兴趣。后来她告诉我，她见过不少来这里写生的画家，但只有我这一个送牛奶的，并因此认定我是不平凡的。她喜欢听我行走的故事，喜欢充满未知的广大世界，喜欢所有惊险和神奇。还好她从不过问我曾经的生活和曾经我的样子，这让我安心，因为太多的事情我不知从何说起也不愿回忆，仿佛那是一个无底洞，会把我吸进那个黑暗阴冷的地方无法自拔。小越崇拜我，认为有勇气离开家乡的人都是不平凡的。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天生是个行走的人，不能停留也无法驻足。于是我一路从家乡走到了这里。
　　行走是要付出代价的，不是金钱匮乏，不是□□的疲惫，是那个不安的灵魂毅然决然决定放弃人们追求一生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