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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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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以来,这宫里的夜是一天比一天漫长。孟静漪听着皇帝的轿撵裹挟着随行人群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过往的秋风扫去今夜一切痕迹,只有几片枯叶死守着寂寞的主场。
孟静漪没有等到她所以为的贵人的到来,倒是一支飞镖,带着凛冽的寒意,穿堂过户,扎在孟静漪身侧的梨花木雕上,上书——子夜昙花一现。
整个皇宫,昙花一现的地方,只有,来仪阁。
皇帝的轿撵,停在了来仪阁的殿门前,李梦泽已经率领来仪阁阖阁上下在殿门内侧等候。
午后批奏折的间隙,我们的李小贵妃派人给曹公公递了个话儿。说是今夜来仪阁昙花一现,甚是罕见,所以拟邀陛下今夜前往来仪阁一同赏玩。
曹公公把消息送进去的时候,李翊指尖正在把玩一张素笺。
这张素笺,曹公公是识得的。
那日顾清和来送闲池阁的贺礼时,专门和他打过招呼,说这素笺虽说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但却是晚嫔娘娘亲手所制,送的是一份心意,同时也拜托自己能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曹公公在这皇宫里面二十多年,得他另眼相看的人屈指可数,这其中,顾清和便占得一席之位。顾清和此人年幼进宫,底子干净,为人和蔼可亲,做事谨言慎行,虽说平时不爱张扬,不显山不露水,却自成一片好风景。
这闲池阁的晚嫔,端的是一身好运气呀!
虽说是答应了顾清和,可这几天事情一忙,竟然忘了这回事儿。现如今皇帝自己看上了这素笺,倒也省的自己费口舌了。
当下,既要说李小贵妃的事儿,便无需提及其他。
毕竟,这位李小贵妃,可不是他能怠慢的起的人物儿。
果不其然,今晚是来仪阁的东道场。
李翊满面春风地下了轿,步履轻快地携着李梦泽的手进入内厅。
这才抿了一口李梦泽亲手递过来的茶,他就迫不及待地询问道:“听曹公公说,今夜你们来仪阁有昙花一现的好景致,是吗?”
李梦泽没想到李翊这么直接,倒显得他是特意为了昙花一现而来,而非为了自己。
眼前一干侍女侍从都在,李梦泽拉不下面子,嘟着嘴娇声埋怨道:“哼!难不成翊哥哥来我这儿就是为了看昙花的吗?”
“不然呢?不是你让人传话说今夜来仪阁昙花胜景,邀朕同赏的嘛!”李翊逗道。
“陛~下~!”我们的李小贵妃不愿意了。
“好了好了,”李翊眼见形势不对,急忙拉她入怀,轻声哄道:“又不是昙花给朕送的请帖,给朕邀约的,是你呀!”
许久没有听见他这么轻声细语地讲话,李梦泽靠在他的怀里,一偏头就可以闻见他衣襟领口的味道——没有女儿家的脂粉俗香,这一点,最好不过。
室内红香帐暖,软语温存,室外昙花一现,刹那即永恒。
孟静漪停在了距离来仪阁殿门的十余米处。
殿门口彩云琉璃灯高高挂起,方圆几米,灯火辉煌。她不敢靠的太近。
也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人。
难道,是要进得殿门才可以吗?
如果是平常日子,倒也不难,不过是一个借口的问题。可今夜皇帝临幸来仪阁,自己再这么冒冒失失地闯进去,要是坏了他们的好事,李梦泽非撕了自己不可。就算二人只是在赏花,自己的这一闯,也能让李梦泽记恨自己一辈子。
阿弥陀佛,上次为着父亲的事情打过一次交道之后,孟静漪可不想再和这位小贵妃扯上什么瓜葛了。
朝晖殿没什么可以信任的人了,所以这一次,孟静漪支开了身边所有侍候的人,独自一人前来赴约。
夜色幽幽,黑纱掩面。林木森森,风起云涌。
孟静漪感觉有亿点点害怕。
进不得,又不想退。
纠结中,远方有一点微微的光,闯入了孟静漪的视线。
她藏匿好身体。待光亮靠近,定睛细看,却万万没想到,会是郁晚舟。
郁晚舟不是无故出现在来仪阁的。
真是句废话,大晚上的出现在来仪阁,难不成是因为散步?
她本来的目的,是去朝晖殿找孟静漪聊聊。
可是晚间过去的时候,沈嬷嬷说静嫔已经歇息了。郁晚舟也不好打扰,只好告辞。从朝晖殿回闲池阁的路上,郁晚舟看见一个黑影从眼前一闪而过,当时着实吓了一跳。可是那一瞬间,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战胜了内心的恐惧,她,跟了上去。
这一跟,便跟到了来仪阁。奇怪的是,明明一路跟过来,那个黑影都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的,可是一到来仪阁附近,那个黑影便消失不见。郁晚舟怎么也想不清楚她是怎么跟丢的。
郁晚舟在离来仪阁殿门十余米处停下。朱红色的大门紧掩,两侧各悬一盏彩云琉璃灯,静悄悄的点着冷清清的光。
至于门后的光景,看殿门前守着的御前侍卫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自从李翊遇刺之后,虽然表面上他并没有什么举措,但显而易见的,他身边的防卫加强了。
昨夜睡你卧榻之侧的男子今夕也可与他人卿卿我我。
这些,郁晚舟一开始就该明白。
如今,追到了别人家门口,线索就断了,郁晚舟也是郁闷无比。这一次出来,为着掩人耳目,她是一个人出来的,现如今,身边一个人也没有,这夜色漫漫的,也着实有些让人戚戚。
正张望间,她突然就望见了不远处的孟静漪。
黑纱尾地,纤纤玉手挑起一方巾帕,露出一角如玉的脸庞。
她在西侧竹叶掩映处,她在东侧松子暗香涯。
她,在望着她。
一如陛下寿辰宴席上的相视一笑。
这,也太巧了……
大概上辈子,我真的和她义结金兰了吧。
怎么办?在线等……
郁晚舟挤出一个不是笑容的笑容。
孟静漪一开始没想着要让郁晚舟看到自己,可转念一想,或许郁晚舟可以帮自己名正言顺地进入来仪阁内部一探究竟。
所以俩人现在隔着二十几米的距离两两相望,努力用眼神进行“精神”交流——
郁:“你在干嘛?”
孟:“帮帮我。”
郁:“帮什么?”
孟:“我要进来仪阁。”
郁:“你疯啦!”
孟:“你帮我这一次之后,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郁:“……怎么帮?”
孟:“……见机行事吧。”
郁:“什么!”
郁晚舟七七八八猜个大概,还没等自己回过神来,孟静漪已经走出了刚刚的藏身之处,站在来仪阁殿门正前方,一副泫然欲泣的柔弱样子,除此之外,偏偏还侧身朝着郁晚舟的藏匿之处,一开口就是委屈的泣音:“怎么?晚嫔敢做不敢当吗?这都到了贵妃的来仪阁了,今夜,就让贵妃为我主持公道!”
那些守在店门口的御前侍卫都看呆了。
郁晚舟也愣了一下,但几乎是瞬间,她就明白了孟静漪此举所为何意。
不用任何画外音提示,郁晚舟从阴影处走出来的时候也是一副被欺负狠了的表情,她恨恨地看着孟静漪,冷冷地说道:“静嫔这是要诛心吗?明明是你不讲道理在先,如今却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好啊,如今既已闹到了贵妃面前,那就让贵妃好好主持一个公道!”
“好,走啊!”
“走!”
剧情越来越紧张了,御前侍卫们看得都舍不得眨眼。
郁晚舟和孟静漪,一个娇滴滴,一个冷冰冰。
这乍一看,都不是好惹的主儿。
但陛下在里面干啥,大家都清楚着呢。这个节骨眼儿上,是放人进去的道理吗?
这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御前侍卫尴尬了。
于是,他们把纠结的目光看向了他们的老大——李十七。没有特殊任务的时候,李十七就是李翊身边的一个普通侍卫。
可是如今这景象,跟普不普通也没啥关系,再强的侍卫也顶不住啊。
李十七顶着其他侍卫充满希望的目光,艰难的用尽量显得有人情味的语气说道:“两位娘娘,陛下现在和贵妃娘娘在一起……赏花,两位娘娘要是有什么事禀报贵妃的话,还是明日再来吧。”
这个李十七,郁晚舟是认得的。当时李翊遇刺,阖宫妃嫔在陛下寝殿外守候一夜的时候,郁晚舟记得曾听得曹公公唤他一声十七/大人。当时郁晚舟还想,想不到此人年纪轻轻,倒让一个在宫廷生活几十年的老人叫一声“大人”,这也真应了那句话——“莫欺少年穷”。
郁晚舟不想和这位十七/大人起正面冲突。可孟静漪不认识他,只当它是个普通的侍卫头头,她不加理睬,一改娇滴滴的模样,冷冷地说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拦我俩的道,让开!”
哎哎哎,你就你,别扯上我,我俩才不是一起的呢。
郁晚舟内心苦笑——我俩吵架呢,大小姐,别整的我俩是一起来闹事儿的。
再说,郁晚舟可不觉得她俩这拙劣的演技能骗过眼前这位神秘而且绝不简单的十七/大人。
不过这次,郁晚舟可是高估了李十七。他还真没看出来这里面又什么猫腻。一来事情发生的突然,二来又是发生在妃嫔之间的琐事,他就算有七窍玲珑心,也绝不会将此事与阴谋联系在一起,至多不过以为是女子之间的争风吃醋之类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
现如今,李十七也很为难。如果李翊在场,他一定会如实禀告:“陛下,属下已经劝告过两位娘娘了,可是两位娘娘执意如此,属下也无可奈何。”
可是李翊不在眼前,李十七也无处诉说。他心里苦呀,调解女子之间的纠纷又不是他的专攻,这二十年来都没遇过这么棘手的任务。
幸好早有有眼力见儿的人知道李十七一定搞不定,赶着去里面报信了。
李嬷嬷及时地出现在门口。李十七自然地退居二线。
刚刚李嬷嬷也把整件事情了解了个大概,今天是他们小姐和陛下欢好的喜日子。身为李梦泽的乳嬷嬷,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家的小姐有多盼望李翊的到来。如今好不容易等到李翊来一次,偏偏还有两个不知死活的嫔妃前来闹事,出来一看,还正好是那两个小姐最讨厌的嫔妃。
真是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李嬷嬷气不打一处来,阴阳怪气地开口道;“呦,两位小主儿深夜造访来仪阁是个什么道理呀?二位娘娘之间有什么过节,私下解决就是了,干嘛非得放到台面上,搞得这么不体面呢。”
孟静漪当时想要“投靠”李梦泽求她解救孟家的时候,就受过这个李嬷嬷的挖苦,最后孟家还是难逃贬谪的命运,这让她更加羞愤郁闷。如今仇家搁对面了,孟静漪回讥道:“如今陛下尚未立后,我们这些人有什么事情自然要找贵妃娘娘主持公道。你一个奴才懂什么!还不让开!”
“什么公道,要在夜里找娘娘主持呀!”李嬷嬷也是生气。她在相府待了大半辈子,伺候小主子在宫里也待了几个月,从来没人敢用如此语气跟她说话。
“事情发生在晚上,自然在晚上找贵妃娘娘!”孟静漪硬气十足。
“那也不行,今夜娘娘不方便,送客!!!”李嬷嬷态度更强硬。
“好啊,”孟静漪突然把话头转向了郁晚舟,她指着郁晚舟,一副气极了的样子,“贵妃为了偏袒你,竟然拒不见我,我不找贵妃了,我知道陛下在里面,我要找陛下,我要找陛下!陛下!陛下~!”
郁晚舟原来是演戏的人,李嬷嬷一出来,她成了看戏的人,现在孟静漪又把她拉进来,亲手掐灭了她看戏的热情,拼命提醒她——继!续!演!呀!
可是,大小姐,我们都没有对过戏,怎么接着演啊!
不过她们这么你来我往的,郁晚舟在旁也算是清楚了孟静漪的心思——她不是想见李梦泽,她只是想进来仪阁。
这是为什么?这不是争风吃醋的后宫戏码的典范呀!
这是个很大的疑点。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如果说一开始是孟静漪拉她入局,现如今她自己倒也真的生出几分好奇心了。
可是眼前不是看戏的空档期,郁晚舟收起一脸思索未竟的表情,迅速入戏——“静嫔你不要妄自揣测,贵妃娘娘尚且年幼,这后宫的大风大浪如何禁得,又如何能明辨是非?你休要在贵妃面前妖言惑众,混淆视听!”
这三十六计用的,激将法和欲擒故纵全部上阵,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贵妃娘娘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啊!
静默一旁的李十七也忍不住抬眼看了郁晚舟一眼。
狠,真狠呀!
你这才是来诛心的呀!
孟静漪眼睛一亮,内心一颤:“想不到啊,平常一副温温吞吞的样子,真动起真格来,也是撒起刀子不眨眼的主儿!”
眼看着李嬷嬷气得要晕过去的样子,既然同伴这么给力,自己没有理由不一鼓作气,趁势而上——“让开,你们都欺负我,我要去找陛下~陛下~!”说着就推开李嬷嬷等一干人等,冲进去了。
御前侍卫不好伸手阻拦,竟真让孟静漪给冲进去了。
整个来仪阁顿时热闹起来。
郁晚舟也想知道后续,她也拾人牙慧,活学活用——“好呀,那就让陛下好好主持公道!”说着,也趁乱溜了进去。
郁晚舟一直注意着孟静漪的眼神动作。甫一进门,她就发现孟静漪一冲进来就立马看向院里的那株含苞待放的昙花。她的眼神动作无一不透露出一种信息——她就是奔着这朵花来的!
难不成,就是为了看昙花一现?
郁晚舟摇了摇头,肯定不会这么简单。
孟静漪进了院子就不那么疯疯癫癫了,众人没有注意,她只是一直假摔在那株昙花旁边,低声啜泣,却侧目探视,像是在找什么人。
孟静漪不知道找没找到她所要找的人,但看着寝殿的门帘掀开,有人来传话,说陛下和贵妃请她和孟静漪里面一叙。郁晚舟觉得,反正自己人快没了!
外面的动静闹这么大,里面的人肯定是坐不住了。
说实话,郁晚舟有一瞬间很是可怜李翊——春风一度的时候被人强行打断,应该很不好受吧!
可是很快,郁晚舟也要可怜自己——没对过戏就来强行尬演的自己,更加不好受!